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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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洛川睡在客房,柔軟的被褥,洗滌劑的味道清新熟悉,眼睛閉上之後又睜開,露出來的手腕上仍有幾道紅印。

房門好好地關著,簡修把他丟進來之後就沒有再管他。

他的眼睛緩慢地合上,手指仍舊抓著被褥邊緣。

夢。

對方的面容一點點地浮映出來,穿著白襯衫戴紅圍巾的少年,在夏日裏一點點變得清晰。

“洛川……洛川。”

他在夢中睜開眼。

對上一張俊朗的面容,溫書郁的手指在他鼻尖輕輕地碰了碰,有點癢,他下意識地扭開臉。

溫書郁的面容更加長開,下頜線分明,墨色的發絲垂著,眼珠晶瑩深透,像是淡淡的彩墨,在太陽底下折射出光輝。

他們在棕櫚樹下,草坪鋪著一張餐布,一旁是溫書郁準備的水果籃,還有一些三明治、歐包,麻薯,為他準備的甜點。

在陽光往下滲的時候,溫書郁的面容好似在光裏,碰完他之後收回手,身形被陽光照的透明。

“洛川……之後打算做什麽。”溫書郁問他。

洛川扭頭的時候臉頰能夠蹭到草坪,綠色的人工草叢,散發著綠枝的香,他聞言眨了眨眼。

原本沒有想做的事,活著就已經很辛苦了。

他眼珠轉過去,盯著身旁的青年瞧,去牽著人,碰到溫書郁的手掌,透過手指縫隙鉆了進去。

“哥之後打算做什麽。”洛川問。

“看洛川考到哪裏。”溫書郁回答。

洛川片刻才反應過來,臉上不知是被曬得還是怎麽的,通紅一片,像是樹上已經熟透的柿子。

他去哪裏哥就去哪裏。

可是哥似乎很厲害,他在學校裏就有聽說,考到了一級的實驗室,畢業之後很有可能會進科研基地。

洛川扇了扇眼睫,手掌貼著身旁青年的手腕,湊過去輕輕地碰了一下,用自己的嘴巴去碰溫書郁的耳尖。

“我……我想跟哥去一個學校。”

A大很難考,他現在的成績還有些距離。

“那洛川要再努力一些,到你高三之後……我向導師申請了休學一年,可以回來陪你。”

洛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臟在富有節奏的跳動,忍不住小聲地問:“哥,你沒在騙我吧。”

溫書郁正經地回答他:“當然沒有。”

他高興的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嘴巴稍稍地抿著,一雙黑色的眼瞳變得非常明亮,在樹蔭下熠熠生輝。

因為心情過分雀躍,他磕磕巴巴,半天,才又開始糾結。

“哥在……我怕難以專心。”

每天都想要見到對方了,擔心自己沒有心思在學習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到時候再想辦法。”溫書郁說。

他還想說什麽,一顆草莓蛋撻遞到他唇邊,他下意識地張嘴,嘴巴裏都是甜味兒,被填滿了,腮幫子鼓起來,講不出話。

只能幹瞅著溫書郁,溫書郁把奶油也蹭到他唇邊,指尖碰到了他的舌尖。

“同學們呢……和他們相處的怎麽樣。”

附中采取的是預備班的制度,高中同學基本上都會在一起三年,很少變幻。

洛川下意識地舔掉溫書郁手上的奶油,抱起旁邊的一盒草莓蛋撻。

“不怎麽熟。”

腦海裏只依稀晃出幾道身影。班長是個戴眼鏡的長條,話很多,班裏有個體育生脾氣不好,感覺很嚇人,還有前桌很喜歡吃零食,鄰桌是很漂亮的女孩子。

有印象的只有這麽幾個。

他腦海裏又晃出來一張艷麗的臉,對方長得過分的俊美,講起話來溫和動聽,很喜歡笑,在同學中很受歡迎。

“班長,體委,前桌,鄰桌,課代表……只記得這些。”他一一地講給溫書郁聽。

“洛川有和他們講過話嗎?”溫書郁問。

洛川搖搖頭,他和班裏的同學們都不怎麽熟,顯然高中同學也總是對他很好奇,他坐在教室的最角落,基本上拒絕和人溝通。

“哥呢……哥有沒有遇到其他的好朋友。”洛川發現自己和溫書郁講話越來越順暢。

吐字清晰有力,他手指忍不住稍稍地蜷縮,盯著溫書郁瞧,有些不好意思。

“和室友正常相處,關系不近不遠,導師人很好,都是正常的朋友關系。”溫書郁說。

“有些洛川已經見過……上次和我一起的是一個工作室的同學,我們經常一起做實驗,上上個是我室友。”

洛川哦一聲,嘴巴裏都是甜味兒,回去的時候他一一地把點心都收起來,放在竹筐裏,回憶起在京城見到溫書郁的模樣。

做實驗需要穿實驗服,很像醫學生的白大褂,白色很適合溫書郁。

每個月回來兩次,假期堆疊在一起,他們有兩天半的相處時間。

到京城火車十二個小時,買前一天的票,往返二十四個小時。

回去的路上夕陽正好落下,能夠看到天邊的一片緋紅,卷起來像是雞蛋黃,橙心的,他懷裏抱著一筐溫書郁做的點心,手指輕輕地抓著身旁少年的衣角。

高中後半段溫書郁家搬走了,父母離異,溫書郁只身一人,在當地租了房子。

溫書郁租的地方離得不遠,他在周六日總是不願意回去,好在宋晚也總是忙碌,尤其在他支支吾吾說去溫書郁那裏之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了。

穿過梧桐巷,鈴聲嘩啦嘩啦的響,空氣中是梔子花香,溫書郁家樓下有賣切糕的店鋪,味道總是傳出好遠,他抓著溫書郁的衣角腦袋一點一點。

“洛川……”每當這個時候,溫書郁總是去提他的後脖頸,把他拎起來。

“別睡著了,小心栽下去。”溫書郁有些無奈。

在某個平凡的傍晚,晚風迎面而來,他迷迷糊糊地醒來,懷裏的點心還在,溫書郁把他抱了下來,他瞅到了門口旁邊熱乎的切糕。

溫書郁會意,去給他買了兩個不同口味的。

熱乎乎的,甜絲絲,他吃東西的時候溫書郁看著他,拇指輕輕地蹭過他臉邊,他撞上那雙黑曜石一樣黑透的眼。

他在那一瞬間感到的情感,難以言喻。

“哥……我知道自己以後想做什麽了。”洛川垂下眼,眼珠微動。

“嗯?”溫書郁看向他。

“我想和哥這樣……簡單的生活下去。”

他的這番話引得溫書郁笑起來,溫書郁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小弧度彎起,眼珠往下墜,變得深情而迷人。

眼睫密密匝匝落下來,光影從縫隙之中落下來。

“這是我人生中的必需項……我的人生先有洛川,才能有其他。”

平靜的一句話,洛川直到睡前還暈乎乎的,他有自己的小床,卻總是坐不住,半夜爬起來鉆到溫書郁那邊。

“哥,我睡不著,”洛川小聲說,“可不可以給我講故事。”

床頭有一盞小小的夜燈,溫書郁坐起來,他手指抓著人,在微弱的燈光中臨摹青年的眉眼。

溫書郁拿起了床頭的那本童話故事。

一整本書幾乎被溫書郁念完。

“上一次講到小蘑菇隨歌者遠行,在吟誦之中重生……之後他們去了玫瑰經詩篇裏的宏偉宮殿,歌者吟誦四方,直到死的時候,被埋葬在大雪深處。”

“小蘑菇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等待著歌者再次吟誦,在屍體旁紮根,一點點地枯萎,直到孢子散向四方。”

洛川腦袋從被子裏探出來,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有些緊張,問:“小蘑菇死了嗎。”

溫書郁稍頓,對他說:“想聽接下來的嗎……先睡覺,下次再講。”

洛川哦一聲,他乖乖地閉上眼,在漆黑的夜晚撞進青年懷裏,腦袋貼著對方的心口,聽得到溫書郁的心跳聲。

“哥,下次什麽時候回來。”洛川問。

這一次見面還沒有結束,已經開始想要下一次了。

溫書郁回答他:“暑假之後……處理完學校裏的事情就可以回來了。”

“大概八月二十左右。”

八月二十,洛川掰著手指算,還有一個多月,他在深夜聽到了窗外的雨聲。

夏季多雨,此時不過初夏,密密麻麻的雨絲卷著燥熱的暑意落下,雨線如同珠絲一般,嚴絲合縫地侵入整座城市。

他聽了一晚上的雨聲,第二天雨依舊在下,空氣中變得潮濕幹燥,悶熱的空氣穿透窗戶進來。

衣服沒有晾幹,他送溫書郁到車站,從溫書郁家到車站,途中經過鯉魚巷,見到家門口的紅色電話亭。

電話亭落在雨幕之中,變成了小小的一片模糊的紅。

從十歲到十八歲,整整八年,他們的人生密不可分,時常短暫錯開卻又很快在下一個路口相遇。

雨珠啪嗒一聲落下。

溫書郁看向他,漆黑的眉眼在雨幕中暈染了一層濕氣。

“洛川……有話要跟我講嗎。”

洛川眼睫扇起又落下,沾到雨絲的涼意,他沒有開口,哪怕已經在心裏已經預演了成千上萬次。

“哥……下次回來告訴你。”他說。

目送著人進了車站,火車在嗡鳴中沿著軌道向前行駛,他的心臟聲落在耳邊,撐著的雨傘緩緩地傾斜。

雨絲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的漣漪。

要講的話已經體現了千百萬次。

——哥,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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