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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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雨。

接連不斷的雨沖刷著整座城市,從八月初開始斷斷續續的下,到十五號開始,小雨轉中雨,雨勢隱隱的轉大。

中南城位於平原中央,這座城市像是一座廢棄亟待解決的巨大貧民窟。一座廢棄樓層接著廢棄園區,鐵皮把道路阻隔,下水道在下雨時浮上水窪,散發著腐臭的味道。

風聲呼嘯著刮著兩邊搭建的鐵皮棚,鐵皮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音色,像是尖叫聲和嗚咽聲夾雜在一起。

道路兩旁的綠植被淹沒,人行在路邊,雨水淹沒至小腿的位置,兩邊的共享單車被雨水沖刷走,冰涼涼的浸透皮膚。

天氣陰沈沈的,天空像是一塊倒置的灰色面板,殘雲卷著烏色在天空形成一片欲墜的濃彩,如今是白天,卻好像要陷入極夜。

洛川出門的時候披了一身雨衣,他的雨靴到大腿的位置,回來的時候還是浸入了水。

“川川啊……今天不要亂跑了,好幾個地區受暴雨影響信號失常,高速路口也停了。”

宋晚聽了沈麗麗的建議,提前幾天囤了吃喝,他們這棟樓因為暴雨水電都停了。

如果需要打電話,只能去小賣部那裏的電話亭。

洛川看了眼雨勢,這會依舊在下,密密麻麻的傾盆雨絲,落在地上織成了泛著漣漪的雨幕,大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整座城市都變得霧蒙蒙的,如同一張深不見底的深淵巨口,隨時吞噬著這座城市的一切。

洛川應了一聲,他把雨傘放在一邊,因為暴雨,補習班全部停止了,這幾天不用去上課。

高鐵站隨時也有可能停運。

他看著窗外的雨幕,一直盯著看,不知道雨什麽時候能停下來。更不知道溫書郁有沒有坐上車。

有沒有看新聞。

鯉魚巷坐落在老城區,這裏的高壓線一直安裝的不好,老舊的歪歪扭扭地堆疊在一起,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極其容易出故障。

洛川盯著雨幕看了一天,他在雨勢小的時候下樓,穿了一身黑色的雨衣。

視野範圍裏空蕩蕩的,除了雨幕之外沒有任何人影。

雨水沿著靴面形成一道彎曲的水紋,他撐著傘,手指觸及到冰冷的電話面板,置身在紅色電話亭中,一個按鍵一個按鍵的按下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sorry……”

他十分鐘下去一趟,打了十幾通的電話,全部都沒有消息。

大雨浸透整個電話亭,掩蓋了其上的鐵銹斑斑,電話鈴聲如同連接著他的心跳,在電話變成嘟嘟嘟的嗡鳴聲時,他的心臟短暫地隨之停止跳動了。

冰冷的雨,腦海裏暈暈乎乎,抓著冰涼的手柄,莫名有些緊張。

白天到傍晚,沒有打通溫書郁的電話。

他一直在房間裏坐著,東西都收拾好了,等到溫書郁回來以後,他可以和宋晚坦白,他很想和哥住在一起。

要把他的童話故事帶過去,還有他的睡衣,他這裏還有很多溫書郁的物理書,溫書郁的筆記,還有他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洛川,燈都沒開……還在房間裏看書嗎。”

沒有電沒法做飯,宋晚用煤氣熱了一些飯菜,端到了飯桌上。

桌上只有一根小小的蠟燭,蠟燭只照亮一小片,宋晚笑起來,“這真像我們小時候,我們那時候晚上都沒有電,只能點蠟燭。”

“今天就不用看書了,早點休息,”宋晚交代他,一邊絮絮叨叨今天聽到了新聞,“咱們這片停電了,聽說不止咱們。”

“靠近山區的那片高速公路被淹了,道路塌陷了一塊,聽說水深的能有三四米……現在還不知道傷亡情況。”

“這兩天就不要出門了。”

洛川的眼皮隱約跳個不停,他摸摸自己的眼皮,吃的飯沒有味道,心情莫名不安。

沒有記憶那麽清晰的夜晚,半夜天空時不時地在耳畔落下一聲巨大的嗡鳴,閃電劃破夜空,照的半邊天驟然明亮,像是一道烈焰從天而降劈落下來。

洛川翻來覆去的沒有睡著。

床頭是那本普林頓童話故事。

在閃電劃破天空的時候,童話故事書的封皮被照亮,封面是身形變得透明的歌者,以及守護著歌者屍體的小蘑菇。

他等待到淩晨,淩晨的時候水勢更加的深了,他在清晨去了樓下,打了第一通的電話。

電話那邊是長久的嗡鳴聲。

沒有人接。

他在紅色電話亭裏佇立良久,雨珠從頂上的縫隙落下來,向下砸落在他的臉邊,透出一片冰涼。

從鯉魚巷前往火車站,有五公裏的距離,由於道路兩旁積水,沒有辦法打車,他隱約記得路,在無數次前往火車站的路上。

他看過兩旁的風景,見過路過的環形建築,見過曲線環繞的高速公路,以及火車站附近的巨大寫字樓。

從家走到車站,一路上都沒有什麽人,雨衣被雨水浸透,和他的衣服粘連在一起,混合著雨水和汗水,濕噠噠的往下滴水。

他知道自己的狼狽模樣,卻有些顧不上,走到火車站花了一個小時,在他經過的地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火車站已經停運了,軌道被洪水淹沒,地下疏通管道在此時化為虛有,整座城市被雨幕吞噬,風雨之中一切都變得渺小。

只剩下幾個零星的工作人員。

“你好,您是來找人的嗎……火車站已經停運了,不再接待旅客。”工作人員告訴他。

他張了張嘴巴,單獨和工作人員交流令他有些害怕,可他已經走到了這裏,身上的雨珠在啪嗒啪嗒往下滴。

“我想找人……”洛川聲音很低,一開口嗓音有些沙啞,“我哥……他昨天坐的車。”

“打電話打不通……我想知道他在不在這裏。”

洛川勉強地講出來,手指撐著傘幾乎僵直,一雙漆黑透亮的眼珠盯著工作人員看,眼裏透出的神情幾乎帶著懇求。

“您知道他的車次嗎……或者姓名和證件號碼,我可以幫您查一下。”

火車站的系統勉強能夠運行,洛川報了溫書郁的名字和證件號碼,以及手機信息。

“您哥哥昨天已經到中南城了……前一天淩晨的車次,中午十二點從京城西到達中南東站。”

“由於東站昨天受洪水影響閉站了六個小時,列車可能在西站停下,西站在市郊山區,距離這裏十幾公裏……您可以在洪水之後聯系那邊的站點。”

“……謝謝您。”洛川在那一瞬間幾乎被釘在原地,他不知道該怎麽反應才好,大腦短時間裏停止運行。

他抓住了工作人員的手腕,不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心底像是無形之間變得空蕩,失去了思考能力。

“西站……怎麽去。”他唐突的問出來,帶著幾分焦急,嗓音細聽之下有幾分怪異,臉色在雨水之中泡了很長時間變得蒼白。

“那邊剛發生了山體塌陷,聽說由於洩洪受了影響,您……”

洛川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重新回到了大雨之中。

以前他很喜歡陰沈沈的雨天,如今泡在雨水之中,只覺這渾濁的水似要把他整個人泡的腐爛,他身上變得沈甸甸的難以行路。

在城市邊緣的高處,勉強能夠看見一片灰蒙蒙的山,那裏是新規劃的市郊區,有一座菩薩廟,西站建在菩薩廟旁邊。

雨勢依舊連綿落下,洛川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在下水道旁邊,變成一團廢棄物被雨水沖走,他腦海中晃出一道人影,雨靴踩在地上,身形化成一個深淺模糊的點。

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身形在風雨之中搖搖欲墜,雨傘的邊緣已經被吹的欲裂,路過殘敗的城市邊緣,車輛陷入雨水之中,房屋被淹沒。

有些地方淹沒到他胸口的位置,他嘴巴裏都是雨水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臉頰被泡的蒼白發青,他擅長想象,把陷入黑夜的天想象成一道從天而落的黑布,那麽從山區到市郊的隧道就是黑布掩蓋下的黑漆之地。

雨水淹沒過車窗的位置,只剩下一部分車頭從黑暗之中浮出,一整條隧道,幾百輛車停靠在其中,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影。

天邊最後一抹光落下,依稀的暮色,他的身軀被隧道裏渾濁的水淹沒,他腦袋裏昏昏沈沈,大腦陷入了一片嗡鳴之中。

他得以在隧道深處看見一只垂落的手。

車窗只向下搖了一部分,露出副駕駛上的人來。那是一張被雨水泡的發白的臉,唇色已經青紫,青年雙眼緊緊地閉著,腦袋向一旁傾斜,額角刺目的鮮血已經凝成深紅色。

血水濺在車窗上。

俊朗的面容,刺目的鮮血。

洛川在那一瞬間仿佛聽見了歌者的吟誦,吟誦聲自遠方而來,他眼前的世界變得混沌不清、一切陷入了混亂與無序之中。

“啪”極輕的一聲,他仿佛聽到了屬於自己根莖斷裂的聲音。

天色陷入黑暗之中,沈冷的、汙澀的,晦暗的暮色鋪天蓋地而來,幾乎要把他淹沒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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