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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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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南州有擅造傀儡者,其稱之為偃師。

——《南州風華錄》

陳姑娘第一次聽說這位偃師時,是在自己的堂兄那裏。

她的堂兄是城中有名的紈絝,鬥雞賭狗,終日閑游,平日裏最喜歡搜羅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什麽紅色的狗,百年的象牙,某位傳說中的第一美人戴過的花冠……

堂兄雖說是個紈絝,可對他們這些姊妹兄弟卻是極好的,有新鮮玩意兒總會叫他們來開開眼。

陳姑娘心中雖說不太能看得起這位堂兄,可是這位堂兄在玩樂上確實有一套,總能弄出些好東西來。

上次是從西域來的避塵巾,戴上這避塵巾,身不染塵,一行人從林中走過,只有堂兄身上片葉不沾,足履如新。

上上次是從幾個盜墓賊裏手裏得來的一塊行雨石,據說每次下雨之前,這行雨石的表面會滲出水滴來,雨越大,滲出的水越多。更奇妙的是,這行雨石長得像一朵雲,下雨前又會滲出水來,也可稱得上是一塊寶物了。

至於上上上次麽,則是什麽蜜瓜的種子,然而那種子被他種下去後,三個月沒有發芽,也不知是因為什麽,而那種子聽說還花了堂兄不少錢。

至於買種子的商人,早就不知去哪了。

還有買過的什麽能吐五銖錢的金□□,實際上只是個鍍金的□□罷了,被染料染成的七彩顏色的牡丹花……若不是堂兄的母親家是有名的行商,經得起他奢靡無度的花費,就不是被人說一句紈絝那麽簡單了。

陳姑娘被侍女帶著走上竹橋,堂兄就在湖中心的亭子裏等著,還有幾個其他認識的姊妹兄弟,已經在亭子裏坐著了。

亭中除了堂兄,就是他們這些經常來往的兄弟姐妹,還有一個戴著面紗的少女,雲鬢花顏,身姿柔美,堂兄一會兒讓這少女為他們斟酒,一會兒讓這少女為他們剝果子,其他幾個侍女都被堂兄趕走,只留這少女一個人侍候他們。

坐了好一會兒,不見堂兄展示他得來的新寶物,陳姑娘有些疑惑,早有一個性急的小弟,問道:“兄長,你不是說有好東西給我們看嗎,那東西在哪兒呢,怎麽也不見人叫你拿上來?”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堂兄身上,陳姑娘也不例外,想看這位堂兄在這故弄什麽玄虛。

堂兄笑了一聲,說道:“寶物一直在這兒啊,你們都看到了。”

他們都看到了?

幾人左顧右盼,卻看不出有什麽稀奇的玩意,要說不同,那就是多了一名他們不認識的少女,這少女莫非就是堂兄口中的寶物。

可這少女左看右看,除了容貌身段較常人更為出色些,其他的也看不出什麽來。

陳姑娘道:“妹妹眼拙,確實看不出來,這寶物貴重在何處。”

堂兄一伸手將那少女拉入自己的懷中,那少女溫順地躺在堂兄的懷中,任由堂兄拉開臉上的面紗,露出一張嬌美的臉龐,少女容色甚是美麗,遠超在場的女子。

堂兄又讓她站起身來,向幾位兄弟姊妹行禮,這少女也一一做了,只是始終不曾開口說話。

等少女坐回堂兄的身邊,堂兄施施然道:“你們說,讓她做我的侍妾如何?”

納不納妾自然是堂兄自己的事,況且陳姑娘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堂兄要想納妾,她自然是管不到的。因此弄不明白為何堂兄有此一問。

另一個和堂兄交好的弟弟道:“這樣的美人,不收入懷中,豈不是辜負了美人的容貌。”

堂兄哈哈大笑,說道:“我可不會把一個傀儡當做自己的房中人。”

只聽“哢噠”一聲,一截雪白臂膀就這樣被男人扭了下來,接口處沒有一滴鮮血,只有用木頭制作的精巧關節。

那容顏秀美,堪稱絕色的傀儡依然坐在原地,靜靜地微笑著,淺桃色的面紗掛在臉側,袖子裏卻是空空蕩蕩。

一片靜默中,終於有人出聲問道:“這樣的傀儡,兄弟是從哪裏得來的?”

“百巧閣,偃師。”

陳姑娘進入那家百巧閣中的時候正是夏日,外面是烈日炎炎,裏面卻是清風送爽,宛如暮春時節,桌上是一座嵌金鑿銀的博山爐,絲絲縷縷的香煙從其中逸散,房間四角各放著一個青銅冰鑒,還有幾個小童正在拉動七輪扇,送來一陣一陣帶著涼意的輕風。

百巧閣不像是尋常店鋪,店門大開歡迎客人,而是坐落在坊內,除非是被熟識的人帶進去,否則是只聞其名,不知其所。

陳姑娘見了那栩栩如生的傀儡之後,就動了見一見這位偃師的念頭,百般央求堂兄,堂兄才肯大答應帶她來見這位偃師。

這位偃師性情古怪極了,如果不是相熟的人,是絕不肯見面的,就連陳姑娘的堂兄,也是費了好一番心思,才讓偃師答應見陳姑娘。

陳姑娘在屋內等了很久,足足有半個時辰,那位偃師才施施然出現,他穿著一身魚肚白的圓領袍,腰間束了一條山青色絲絳,勾勒出勁瘦的腰身。

偃師有一副好相貌,長眉鳳目,高鼻薄唇,他姿態閑散地坐在陳姑娘的對面時,儼然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派頭,只不過沒有世家公子身上的貴氣,而是一種清高的傲氣,這傲氣便是來源於他的技。

偃師揮手,一直在墻角拉動七輪扇的童子立刻過來,幫他端茶倒水,而陳姑娘這時才意識到,在這一個時辰裏,童子們居然一直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若是尋常人,總會有幾次偷懶的時候,而她因為過於專註等待偃師,居然忽略了這點。

但是偃師顯然沒有和陳姑娘說起這些的意思,他態度直接,詢問陳姑娘的來意。

陪著陳姑娘來的堂兄也很好奇,為什麽自己的堂妹見了那傀儡一面後,就非要見那位偃師,如今見到了,他也想知道堂妹的答案。

然而堂妹卻在此刻紅了臉頰,讓他出去。

他大為驚詫,看了眼偃師,確實俊俏,又看了眼自己的堂妹,也是個佳人,但是——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面對偃師,倘若他身為女子,恐怕也會心動。

堂兄笑了一笑,對堂妹和偃師道:“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轉身向外走去。

偃師淡淡問道:“你有什麽想跟我說?”

“我想請你,幫我制作一個傀儡。像堂兄那樣的傀儡。”

偃師平生所擅,就是各式各樣的傀儡,面前的少女來找他制作傀儡,並不奇怪,怪的是為什麽要單獨和他說,他單手撐頤,問道:“所以呢,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傀儡?”

“我要一個和人一模一樣的傀儡。”

偃師所做的傀儡,其最顯著的一點便是非拆其骨肉,不得窺見其虛假,少女說要一個和人一模一樣的傀儡,恐怕並非是表面的意思。

偃師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的少女,溫婉娟秀,怎麽看都不是一個會向他來購買傀儡的人。

要知道,那些購買傀儡的家夥,要麽是巨富豪商,要麽是江湖莽人,要麽是閑散的世家公子,而且買的都是些女傀儡,也有幾個要男傀儡的,不過是來演奏樂器,聊以炫耀而已。

偃師猜不透陳姑娘的心思,只聽陳姑娘又道:“我想請偃師,幫我做一個和見過的人一樣的傀儡。”

偃師制作傀儡,先要畫出所做之人的形貌,形貌多取材於見過的人,但是他不會做的和現實中的人一樣,這是制作傀儡的禁忌。

聞言,偃師弗然站起,說道:“姑娘,你還是另尋他人吧,偃師這裏,容不下股姑娘這位大佛。”

陳姑娘也忙忙站起,“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能做?”

偃師道:“制作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傀儡,乃是偃師一道的禁忌,你不懂,所以才能肆無忌憚地說出這樣的話,可是我不會容許,所以,還是請你離開吧,我不會為了你違反我的規矩。”

偃師起身,大有送客的意思。

陳姑娘卻不肯放棄,“我知道了。如果我付出雙倍的價錢,制造一個也不可以嗎?”

偃師狐疑,此時的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你究竟是要造一個什麽樣的傀儡?”

陳姑娘此刻臉上有緋紅蔓延,“我的心上人。”

若是兩心相許之人,自然不會用什麽傀儡,這心上人,只怕也是陳姑娘的單相思而已。

然而偃師仍是拒絕了陳姑娘,“還是請回吧,此為禁忌,如果你是為了這件事而來,那麽百巧閣的大門不會再為你而開。”

陳姑娘貝齒輕咬下唇,唇色微微泛白,“我明白了。”

等陳姑娘和她的堂兄離開後,偃師想起了一件舊事。

那是他年少的時候,正是輕狂傲氣,哪怕知道了偃師的作為偃師的禁忌,也不以為意,為什麽不能制作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傀儡,當一個人連傀儡和真人都分不出的時候,這不是更有趣嗎?

百巧閣正好來了一位死了妻子的男人,他說深愛自己的妻子,忍受不了妻子就這麽離自己而去,所以拜托自己制作一個和妻子長得一樣的傀儡。

制作一個和模樣相同的傀儡並不難,難的是如何讓這個傀儡男人的妻子一般性格行為。

當偃師的規矩很多,而少年時的偃師為了證明自己的技藝精湛,幾乎是沒有任何顧慮地違反了所有的禁忌。

制作好的傀儡和男人的妻子一般模樣,甚至連微笑和哭泣的表情都沒有任何分別,當傀儡站在那個男人的面前,男人狂喜,甚至以為是自己的妻子重新回來了。

為了這個傀儡,男人付出了一筆不菲的報酬。

偃師很高興,這證明他的技藝得到了認可。

只是後來他再見到那個傀儡時,卻發現男人的妻子並沒有死去。

原來這女子很久之前被山賊擄去,男人礙於自己的顏面不願意報官,所以他找了偃師制作一個傀儡來代替自己的妻子。

直到他的妻子從山賊的手中逃出來,男人卻不否認她是自己的妻子,並將傀儡擺出來,告訴她自己的妻子一直好好地待在家中,女人不過是一個妄圖攀附榮富貴貴的人而已。

那妻子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相似的人,哪怕是同胞雙生,也絕不會有一個人和自己的性格愛好一樣。

何況她並沒有什麽姐妹。

在男人和奴仆還有鄰居的證詞前,女子被認為是一個瘋子,投入了大牢。

三天後,便聽說女子自盡了。

別人不知,偃師作為親手制作出傀儡的人,卻成了為數不多知道真相的人。

偃師認為是自己害的女子有家不能回,冤死在牢獄中,所以將錢還回男人,並親手將自己制作的傀儡銷毀。

此間當然受到了男人的阻撓,可偃師想毀滅傀儡,自然有屬於自己的辦法,從那之後,偃師謹遵制造傀儡的禁忌,而陳姑娘說的,他自然不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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