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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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偃師沒有想到的是,那件舊事,居然成為了陳姑娘拿捏他的把柄。

隔了大概一個月,陳姑娘又來到了百巧閣,說想要見他。

制作過一個和真人一樣的傀儡,並且因此害死了一條人命,是偃師最不想提起的事,沒想到這件事居然被陳姑娘翻出來,用來要挾他。

偃師的臉沈了下來,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那又如何,我不過是為人制作了一個傀儡而已,是他們發瘋自己毀掉了傀儡而已,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陳姑娘的表情卻極為篤定,“可是一個沒有缺點的傀儡,是不會被偃師以外的人毀掉的。”

陳姑娘自從知道偃師能制作傀儡之外,拜托堂兄查了許多有傀儡的人家,又從家中翻找了許多古籍,這才敢得出自己的結論。

傀儡的制造並不容易,只有偃師會知曉傀儡的關鍵所在。而目前所知的傀儡,在身上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缺陷,有的是不能說話,有的是不能走動,有的事只會做出一種表情,即使和真人做得再像,也會有明顯的缺陷。

譬如堂兄的那個傀儡,缺陷就是無法言語。

與多年前偃師制作的那具傀儡不同,那個傀儡不僅能說話,模仿曾經的妻子一舉一動,打理家事,儼然和真人一般無二。

這樣的傀儡,據說會逐漸代替真正的人,甚至有自己的意識和靈魂。

若不是家裏正好有一本生塵的《傀儡記事》,陳姑娘也不會知道這些。

陳姑娘笑了笑,說道:“如果他們知道你能造出和真人一模一樣的傀儡,會不會因為懼怕,將你囚禁,為己所用,或者是因為懼怕,將你殺掉?”

偃師深吸了口氣,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小丫頭威脅,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偃師陰沈沈地說:“倘若我造出一個和你一樣的傀儡,用它代替你,假裝自盡,你說會有幾人看得出來?”

陳姑娘倒是一點也不害怕,而是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說道:“制作一個精細的傀儡,最少需要三個月,若是你不同意,我現在就自殺,即使兇手不是你,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偃師深深地打量了眼前的女子,如花美眷,皮囊裏隱藏的卻是一個瘋狂的靈魂。

“我答應你。”偃師淡淡地道,“只是傀儡造好之後,你不要來找我,我也會離開這裏。”

陳姑娘眼睛一亮,“一言為定。”

想要制造一個和真人一模一樣的人,首先要有這個人的畫像,最好是親眼見一面,像多年前,因為拜托制作傀儡的男子是那女子的丈夫,所以傀儡造出來後,才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而此次要做的人,是陳姑娘的心上人,兩人或許都沒有見過幾次,若要做成從外表到行為一模一樣,著實很有難度。

陳姑娘對此表示理解,說只要外表做得一樣,那就可以了。

偃師奇道,既然如此,那麽做個雕像,或者畫符畫,不都比做一個傀儡來的方便且價廉,為什麽一定要花費心思做一個只能看著的傀儡呢?

兩人並肩行在山間的小路上,寂靜的山中,偶爾聞得幾聲鳥鳴。

“我想讓他抱抱我,即使是一個虛假的擁抱也好。”

偃師不明白陳姑娘的心思,在他看來,傀儡是虛假的,所帶來的快樂與撫慰就是空中樓閣,是自欺欺人的夢而已。

陳姑娘遲早是要嫁人的,最後傀儡的去留,又豈是陳姑娘自己能決定的?

此次來山中,是陳姑娘說她的心上人會來這裏,所以要讓偃師見一見他,好仿造出一個與真人一般無二的傀儡來。

可是很快偃師就發現,陳姑娘的膽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陳姑娘的心上人被一群人圍繞著,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容顏俊美,龍章鳳姿,在人群裏最為出挑,舉止間帶著一股天然的從容優雅與貴氣,身上穿的不過是尋常的淺青色圓領袍,但腰間掛的玉佩乍一瞧並不打眼,其實價值不菲。

雖然陳姑娘沒有說,可偃師在城中生活了幾年,所結交的都是些達官顯貴,心中立時猜到了七八分。

陳姑娘的心上人不是什麽普通的世家公子,而是當今太子。

而陳姑娘接下來的話,也驗證了偃師的猜想,“我要你做的,就是他,他是當今的太子。”

偃師只覺得自己的底線一次又一次被挑戰,“你以為那是誰,那是太子殿下,倘若真的制作了他的傀儡,被人發現,你和我都得死。”

牽扯到皇家的人,偃師不得不謹慎。

偃師想要拒絕,翻出從前舊事,他未必會死,然而被發現制作了一個和太子一模一樣的傀儡,依著一些皇家子弟的性格,他卻是必死無疑。

陳姑娘不肯輕易放棄,她好不容易讓偃師答應了制作傀儡,當下便道:“你一定有辦法的,出爾反爾也不是偃師你的風格,只要你造出他來,我會把他藏得好好地,不會讓任何人發現他。”

陳姑娘百般哀求,總是不肯放棄,她此生唯一的心願就是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可是她的身份配不上太子殿下,而聽說太子殿下早就有了未婚妻,她的家裏又不肯讓女子嫁入宮中,除了擁有一個和太子殿下相像的傀儡,她怎麽也想不到其他能和太子殿下在一起的辦法。

偃師重諾,然而出於惜命,他又不能真的造出一個和太子一模一樣的傀儡出來。

思量之下,偃師決定造出一個“神明”。

不能造人,那便造神。

一個除了容貌,沒有任何其他相似地方的傀儡。

一具傀儡的制作,至少要花費三個月左右的時間。

而偃師打定主意要做一個前所未有,叫眾人驚嘆的傀儡,所以越發用心,幾乎是天天泡在工坊之中。

陳姑娘也期待著這個傀儡的出現,哪怕不是真人,虛假的慰藉她也需要。

等她見到那具傀儡時,幾乎沒有看出那是以太子為原型的傀儡。

層層青色帷幔後,是男人半裸的胸膛,和□□胸膛上繁覆的異色花紋,交錯環繞,沒入被青黑色衣服遮住的緊實腹部。

傀儡有著和當今太子五分相似的面龐,但是身材遠比太子點殿下高大,五官輪廓更加瘦削分明,他以一個單手撐頤的姿勢半倚在羅漢床上,手腕和脖頸上戴著數串掛有金葉金花的鏈飾,眼睫垂下,仿佛正在小憩。

他奇特的裝扮和瑰麗如虹的相貌震驚了陳姑娘,她久久無法言語,幾乎屏住了呼吸。

偃師得意地站在一側,眼底下還有素日未眠的青黑,但是他的精神上卻極為亢奮,“這是你想要的傀儡,我想無論如何,沒有人會剛把他和太子殿下聯系起來,只要你說他是一尊從西域請來的神像,沒有人會懷疑。”

陳姑娘看了好一會兒,說道:“可是這樣的傀儡,並不像太子殿下。”

偃師冷笑一聲,“憑我的手藝,造出一個一樣的不是難事,只是被人發現後,你是想和我一起去死嗎?”

陳姑娘啞然無聲。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像,即使有人發現他和太子殿下相似,相信你也能糊弄過去,被人當做神像崇拜與被人當作傀儡玩弄,兩相比較,他們不會計較哪個,你應該分得清。”

陳姑娘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於是她只能掩蓋住心中那一絲失望,接受了面前這個與太子殿下只有五分相似的傀儡。

陳姑娘道:“為什麽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不能睜開嗎?”

偃師道:“我說過,傀儡絕不可以與人做的一模一樣,所以每個傀儡我都會留一個缺陷,確保人能分出傀儡與真人的區別。”

“他不會睜開眼睛,也不會像其他的傀儡一樣會動,因為神明看不見,只能被供奉在高堂之上。”

“什麽?”

陳姑娘不解其意。

偃師的瞳孔黝黑,猶如深潭不見其底,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地解釋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而神明亦是如此,眼中無喜怒哀樂,心中無貪嗔癡妄。如果他睜開眼睛,神明就染上了人間的欲望,紅塵萬千,誰能不被迷惑呢,神明亦不會例外。”

雖說傀儡已經做好,如何將傀儡用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帶回家中成了陳姑娘的難題。

而偃師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甚至一直催促陳姑娘將傀儡帶走。

他冷嘲道:“你若是個男子,喜歡些奇技淫巧,倒也沒人說什麽,不過是被說上幾句不務正業罷了,可惜你是個女子,將一具和真正的男人十分相似的傀儡放在家中,你的惡名和懲罰,不知哪個來的更快。”

陳姑娘心平氣和,說道:“我若是在乎就不會來找你了,從我用你的過去來威脅你時,就已經預料到今天了。倒是你,脾氣暴躁了很多,為了這個傀儡日夜趕工,該是我多謝謝你才是。”

被陳姑娘一提,偃師這才發現自己的狀態似乎不對,他以前也制作傀儡,每一個傀儡猶如他的孩子一般,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將自己的技巧和感情融匯其中,每個傀儡制出來之後,他心中都是喜悅的。而這次的制作,雖說也是心無二用,可是或許是因為自己制作的事一個和真人相似的傀儡,又是在人的脅迫下,所以難免帶了些怨氣。

傀儡的制作是極為耗費心力的,偃師不願意和陳姑娘再糾纏下去,他冷冷地說道:“我有沒有事,不用你多說。你還是想辦法把這具傀儡帶走,我會離開京城,以後你不要再找我,我也當沒有見過你這個人。”

陳姑娘道:“好。三日後,堂兄會替我來帶走他,你只需告訴他這是我拜托你制作的神像即可。”

陳姑娘自知家中不會允許,所以換了個由頭,她告訴堂兄自己最近拜了西域來的神明,據說這神明能讓她姻緣美滿,但是家中卻不許祭拜這些來路不明的神像,所以請求堂兄幫她找個小祠堂,存放這座神像,讓她有空時能去祭拜就好。

堂兄果然沒有起疑,甚至因為神像的逼真和貴氣而讚嘆,只是第一眼見到的時候,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而傀儡酷似真人,堂兄並沒有懷疑,只是對偃師讚道:“你的手藝越來越高超了,這神像似人,可是又叫人不敢把他當一個人。”

偃師聽了他的誇讚,一雙烏沈沈的眼睛望過來,不見喜悅,“是麽。”

偃師道:“這世上沒有神明,神明也是人變成的而已。”

堂兄疑惑,而偃師卻只是催促堂兄的人將神像快點搬走。

堂兄嘀咕道:“你怎麽不讓這個神像跟我那個傀儡似的,如果他自己會走,我就不用找人來搬了,他自己還會上馬車呢。”

“他是神像,神像是不會動的。”

偃師淡淡地解釋道。

“好吧。”

堂兄道,“要是個真的會動的神像,那才好玩呢。”

神像被蒙上布,裝入紅木箱子中。

或許是偃師的錯覺,他覺得神像的臉好像動了一下,可是怎麽可能呢,神像是不會有表情,也不會有動作的。

偃師想,他該離開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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