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帝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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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帝後篇
坤儀宮裏，煙霧裊裊。
博山爐裏燃了新進上來的香，那香打著轉往屋子角落裏鉆。盧皇後站在窗外檐下，那香卻肆虐著從大開的窗戶裏往外鉆。
不一會兒，她身上就帶了點淡淡的香味。
見她蹙眉，陳嬤嬤忍不住問了一句：“娘娘，可是這楓樹……”
本想說這楓樹是不是哪裏不妥，可，楓樹是陛下叫人移過來的，如何會不妥呢？縱然真的有不妥，那不妥也只能是妥。
頓了一下，她又道：“可是這楓樹種的位置不對？”
說話間，朝著四周大致看了看，左右距離正正好，前後也正正好，楓樹不算太高，不至於擋住人的視線，卻也不至於太矮，叫人將屋裏景致一覽無餘。
見盧皇後不答，還以為她真的不喜這楓樹，忙又開口道：“咱們家三公主時常說，長洲縣主家的園子一步一景，用了什麽隔景、借景、添景的法子，依老奴看，這楓樹，正正是借景呢。”
話音落，果然見盧皇後朝著楓樹看了幾眼，後又隔著層層樹葉，朝著外頭看了幾眼。
“你這話……”
盧皇後搖了搖頭，“倒也不虛。”
自打黛玉和靖哥兒成親後，兩人便住進了靖哥兒的園子裏。那園子她雖沒看過，可沒少聽常樂提起。
常樂常道：“母後您是不知道，兒臣一進那園子，還以為到了姑蘇呢！”
私下裏，常樂還對著她碎碎念，說什麽宮裏的景怪沒意思的，雖精雕細琢，卻匠氣太過，不若玉兒他們兩口子家的園子，天然質樸。
說的多了，就連苗太後都起了興致，還在世時，曾經叫上永嘉長公主一起，去那園子裏坐了一回。
那次她本來打算與之同去，誰料宮裏突然出了點事，結果便耽擱了。而後宮務越發繁忙，她分身乏術，便越發沒了自由身。
如今……
低頭看向面前的楓樹，她面色未變，心中卻有些難言的滋味。
前幾日她稍得閑暇，便帶著陳嬤嬤去“天上來”走了一圈。閑談間無意提到，水池邊那株楓樹不錯。
當時她是怎麽說的來著，她說：“澗草疏疏螢火光，山月朗朗楓樹長，這楓樹啊，種錯了地方。”
而後宣帝就叫人把那株楓樹送到了坤儀宮。
來人道：“陛下知娘娘喜歡這株楓樹，便叫人將楓樹移了過來，至於栽在哪裏，還由娘娘定奪。”
她便隨手指了一處地方。
陳嬤嬤以為她蹙眉是因為不喜歡這株楓樹，其實不然，她蹙眉，是因為那熏香。
那不是她從前用慣了的香。
並非不喜歡，只是不習慣而已。
就像，從前她習慣了謹言慎行，為了膝下兒女，為了整個盧家，努力地扮演著皇後的角色。哪怕隨口說了喜歡什麽，或者多看了幾眼什麽，唯有宮人記在心頭。
她們要投其所好，要討好自己。
而宣帝，要討好沈貴妃。
從前的沈貴妃，若是多吃了一口點心，只怕不出當日，宣帝就會命那做點心的禦廚日日給瀟瀟軒裏做點心。
如今，竟又輪到她了。
可她卻覺得不習慣。
都說秋日的楓樹正正好，如今也正是秋日，天高雲淡，碧空如洗，楓樹葉子像被火燒過了一樣，雲蒸霞蔚，茂密紛繁。
摸著那楓樹葉子，心底卻平靜如水。正要轉頭同陳嬤嬤說點什麽，卻有宣帝跟前的宮人匆匆來報。
眼睫毛狠狠地一顫。
就連陳嬤嬤都猛地擡起了頭，待來人說了句“陛下請娘娘往長春殿一去”，才緩緩松了口氣。
“娘娘。”
陳嬤嬤開了口。
盧皇後卻似明白她話裏的未竟之意，擺了擺手，道：“不必跟來。”
陳嬤嬤面上有些著急。
陛下最近身子骨不大好，前些日子還咳了一口血，長春殿和奉則殿裏近身伺候的宮人大駭，可陛下下了令，不準人宣揚出去。
宮中消息瞞得緊，做皇後的，浸潤後宮多年，如何會不知道。
只是，宣帝不肯叫自家娘娘知道，那自家娘娘便只能裝作不知道。
方才……她還以為長春殿出事了，可，朝著那傳話的宮人看了幾眼。但見那宮人不緊不慢的，面上也無著急之色，才緩緩放了心。
想來，是自己多慮了。
不知怎的，心裏忽然就一松。
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盧皇後不置可否。
陳嬤嬤在怕什麽，自己自然知道。她怕陛下有個萬一，自己就成了太後。雖說太後身份尊貴，可再尊貴，又哪裏尊貴的過皇後。
珩兒媳婦是個孝順的，可再孝順的兒媳，也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她心裏想著自己，想著這些，也無可厚非。只是，她早晚要將這皇後之位讓出來，不是今日，也是以後。
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並不在意，朝著長春殿一路走去，路上沒說一句話。
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也沒敢吭聲。
長春殿不算太遠，不過小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她到的時候，屋子裏靜悄悄的。隔著一株松樹，她隱約瞧見，裏頭有個人影。
是宣帝。
縱然那人沒有回頭，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大概聽到了她的動靜，宣帝回頭，見她一人只身前來，似是楞了一下，好半天才道：“陳嬤嬤怎麽沒跟著一道？”
“是臣妾讓她留在坤儀宮的。”
盧皇後回了一句，擡眸看向宣帝。
這是自宣帝吐血後，夫妻兩個第一次見面。宣帝面上倒與平日無異，兩頰依然白嫩，並不似陳嬤嬤想的消瘦模樣。
只是，多年夫妻，她如何看不出來，那白嫩後面的老態。
宣帝，的確不比當年了。
或許是她看的久了些，也或許是她沈默的時間太長了些，宣帝微微蹙了蹙眉，問她：“皇後在看什麽？”
“臣妾在看，陛下清減了不少。”
盧皇後如是說道。
宣帝的消瘦，不在臉上，卻是在身上。那身衣裳，是去歲她交代宮人按照他往日裏的身量做的。
如今這衣裳寬大了不少。
“皇後。”
宣帝似乎想說什麽，頓了頓，又道：“皇後的眼睛倒是好。”
盧皇後微微笑了笑，沒接話。
她也不問宣帝為何叫她前來，略略上前一步，走到了宣帝跟前。目光落在宣帝手邊的畫上，輕聲問了一句：“陛下在作畫？”
“皇後明知故問。”
“陛下雅興。”
盧皇後的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
那是一張畫了一半的畫，畫上畫的，正是橘子。只是這時節橘子還未成熟，這諾大的長春殿裏，也並沒有橘子。
宣帝畫橘子，卻是憑著記憶和想象在畫。
“你怎麽不問問朕，為何要畫這橘子？”
宣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肯放過她每一個細小的表情。
“那陛下為何要畫這橘子？”
她當真這樣問了。
宣帝……微微擡了擡眸，嘴皮子動了動，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道：“你可記得，那年桓王給朕送了一幅《奉橘帖》？”
盧皇後點頭。
當年桓王送了一幅假的《奉橘帖》給宣帝，便是想要探一探他的耐心。後來那幅帖子叫二公主趙琳瑯得了，沈貴妃想將黛玉說給沈家侄兒，為此請了黛玉進宮。
就是在那次，黛玉堪破了那幅帖子的真假。
後來……他心中難安，請了黛玉進宮試探，哪怕當時信了黛玉的說辭，事後還從盧從靖處旁敲側擊。
一幅《奉橘帖》，惹出了這麽多事。一晃已經數十年過去了，那些事皆成了成年舊事。倒是不知，好端端的，他又為何提起。
“朕……近日總是想到些舊事，想到琳瑯，想到桓王，想到母後，還想到……罷了，這橘子便是因為想到那幅《奉橘帖》才畫的，皇後覺得，朕畫的怎樣？”
“好。”
“皇後就沒有多餘的話？”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臣妾覺得陛下畫的好，自然只能說好。”
“皇後。”
宣帝搖了搖頭，忽覺得有些好笑，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何好笑，又因何而笑。
他忽而眼睛錯也不錯地看著盧皇後，問她：“朕不叫你來，你就不來嗎？”
“臣妾向來唯陛下之命是從。”
“好一個唯朕之命是從。”
宣帝的聲音淡淡的，話中也聽不出喜樂，他招了招手，示意盧皇後近前，“那朕現在便要你走近些。”
“是。”
盧皇後垂眸，上前了幾步。
可，剛站在他面前，便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幾乎是連拉帶拽了，他將她一把扯到自己懷裏。明明是大病初愈的人，也是瘦了不少的人，手上卻依然有勁。
盧皇後下意識地掙脫，卻無濟於事。
索性，她也不掙紮了。
“陛下這是何意？”
她也不著急，目光直直地對上宣帝的。
宣帝不說話，看著她。
只是看著她。
他忽而嘆了口氣，聲音越發輕柔了，“盧婉，你說，那道聖旨，朕到底該不該公之於眾？”
盧皇後心裏猛地一動。
宣帝並未說是什麽聖旨，又是寫給誰的，可她總覺得，所謂的聖旨，大抵與她有關。
她在心裏思索著，宣帝卻又說起了別的，“你知道朕當年為何應下了你為長洲縣主的請封嗎？”
“永嘉長公主與陛下兄妹情深，陛下……”
話未說完卻被宣帝打斷了，“朕封林丫頭為長洲縣主，是為了永嘉，但又不全是為了永嘉。永嘉，可沒有這樣大的能耐。”
頓了頓，他又道：“朕知道永嘉有這個念頭，朕也知道母後有這個念頭，可既然你開了口，朕便答應了。”
盧皇後似是怔了一下。
瞥見她的神情，宣帝笑了笑。
當年盧皇後剛提出為林丫頭請封的要求，他便應下了。宮裏宮外皆以為，他是為了苗太後和永嘉，才將這個恩典給到了黛玉身上。
可只有他知道，他答應，只是因為她開了口。
夫妻多年，她幾乎很少開口求他。回想起來，大概是常樂被送進玉清觀的那年，她求了他。
她跪在他面前，淚如雨下，求他，遍請名醫為常樂診治。
“陛下，你救救常樂，求求你，救救她！”
“不要，不要把她送走。請神醫，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找到了神醫，常樂就有救了，她就不用去玉清觀了。”
“難道陛下也覺得，將她送進玉清觀，是唯一的選擇嗎？”
那年她說過的話，大多已記不清了，可唯有這幾句，印在了心裏。
後來，她妥協了，天下沒有神醫，他不願鬧得人仰馬翻，常樂進了玉清觀。
再後來，她不再求他。
縱然是那年常樂和趙無緒抽中同一支簽，她心中惶恐，卻也不肯同自己討主意。她自個，就有了主意。甚至在他質問到跟前的時候，她還能毫不畏懼地回他一句：“那陛下便廢了臣妾吧。”
廢了她，呵，他怎麽會廢了她。
她不願開口求他，她自個就護住了常樂。
後來，她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說什麽永嘉膝下只有林丫頭這麽一個姑娘，她們母女兩個相依為命，又時常陪伴苗太後左右，委實不易，若是這林丫頭是永嘉親親的姑娘，就更好了，想來以後再無人在她面前亂嚼舌根子。
他便知道，她有意為林丫頭討個恩賞。
至於這恩賞，是因何而討，他大概也能猜出來。是為了盧家，為了常樂，也是為了林丫頭和永嘉。
他應下了。
頭一次那麽幹脆的應下了。
倒是她，在原地怔楞了許久。
當時她在想什麽，他不知道。有那麽一瞬間，是想開口問的，可最後，還是沒有問。
都說帝心難測，其實她的心也一樣難測。
“朕給你留了道聖旨。”
他又說回了聖旨。
他甚至還伸手，輕撫著盧皇後的臉。
“朕記得，大婚那日，朕便是這樣揭開了你的蓋頭，撫摸著你的臉。盧婉啊，這麽多年，朕老了，你也老了。”
盧皇後想說，哪有人長生不老的，她的確老了，用不了多久，就該死了。
可，宣帝卻先她一步說了出來：“還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更好看。可朕，也喜歡你如今的樣子。朕老了，朕知道，你已經知道朕咳了血，朕，大概要死了。”
說到死，他並無慌亂與懼怕，好似下一刻，死亡就在他面前，他伸出手，就能被它帶走一樣。
“那年在坤儀宮裏，朕同你說，朕永遠也不會廢了你，你與朕，就該生生世世綁在一起，哪怕你死了，也要同朕葬在一起。”
輕輕地，是誰嘆息了一聲。
宣帝認真地看著她，面上帶著淡淡的笑，眼中卻滿是貪戀和譏諷。
“朕給你留了一道聖旨，就像，母後當年為永嘉請了一道聖旨一樣。”
盧皇後的心恍似被什麽猛地一擊。
她大概已經猜到了。
當初苗太後為了防止自己百年後宣帝苛待了永嘉，遂令宣帝寫了一道聖旨，讓永嘉百年後與她隨葬在一起。如今，他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大宣風俗，帝後百年，同塋異穴。他留給她的聖旨，大概便是，待她百年，與他合葬在地宮裏。生同衾，死同穴！
她動了動嘴皮子，想說什麽，千言萬語，到最後卻化成一句聽不見的嘆息。
“盧婉啊。”
宣帝又笑了，那聲音極低沈，響在盧皇後的耳邊，她卻覺得，好似在遙遠的天邊。
“你與朕，就該同葬在帝陵裏，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窗外，有樹葉子緩緩落下。
那是一樹紅楓。
同坤儀宮裏新移來的那株一樣，卻比那株更大一些。火紅火紅的楓葉像被點著了一樣，叫囂著往外鋪開。
遙遠的天邊，白雲好似也被燒著了。
萬物靜默。
惟落花委地，化作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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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儀宮裏，煙霧裊裊。
博山爐裏燃了新進上來的香，那香打著轉往屋子角落裏鉆。盧皇後站在窗外檐下，那香卻肆虐著從大開的窗戶裏往外鉆。
不一會兒，她身上就帶了點淡淡的香味。
見她蹙眉，陳嬤嬤忍不住問了一句：“娘娘，可是這楓樹……”
本想說這楓樹是不是哪裏不妥，可，楓樹是陛下叫人移過來的，如何會不妥呢？縱然真的有不妥，那不妥也只能是妥。
頓了一下，她又道：“可是這楓樹種的位置不對？”
說話間，朝著四周大致看了看，左右距離正正好，前後也正正好，楓樹不算太高，不至於擋住人的視線，卻也不至於太矮，叫人將屋裏景致一覽無餘。
見盧皇後不答，還以為她真的不喜這楓樹，忙又開口道：“咱們家三公主時常說，長洲縣主家的園子一步一景，用了什麽隔景、借景、添景的法子，依老奴看，這楓樹，正正是借景呢。”
話音落，果然見盧皇後朝著楓樹看了幾眼，後又隔著層層樹葉，朝著外頭看了幾眼。
“你這話……”
盧皇後搖了搖頭，“倒也不虛。”
自打黛玉和靖哥兒成親後，兩人便住進了靖哥兒的園子裏。那園子她雖沒看過，可沒少聽常樂提起。
常樂常道：“母後您是不知道，兒臣一進那園子，還以為到了姑蘇呢！”
私下裏，常樂還對著她碎碎念，說什麽宮裏的景怪沒意思的，雖精雕細琢，卻匠氣太過，不若玉兒他們兩口子家的園子，天然質樸。
說的多了，就連苗太後都起了興致，還在世時，曾經叫上永嘉長公主一起，去那園子裏坐了一回。
那次她本來打算與之同去，誰料宮裏突然出了點事，結果便耽擱了。而後宮務越發繁忙，她分身乏術，便越發沒了自由身。
如今……
低頭看向面前的楓樹，她面色未變，心中卻有些難言的滋味。
前幾日她稍得閑暇，便帶著陳嬤嬤去“天上來”走了一圈。閑談間無意提到，水池邊那株楓樹不錯。
當時她是怎麽說的來著，她說：“澗草疏疏螢火光，山月朗朗楓樹長，這楓樹啊，種錯了地方。”
而後宣帝就叫人把那株楓樹送到了坤儀宮。
來人道：“陛下知娘娘喜歡這株楓樹，便叫人將楓樹移了過來，至於栽在哪裏，還由娘娘定奪。”
她便隨手指了一處地方。
陳嬤嬤以為她蹙眉是因為不喜歡這株楓樹，其實不然，她蹙眉，是因為那熏香。
那不是她從前用慣了的香。
並非不喜歡，只是不習慣而已。
就像，從前她習慣了謹言慎行，為了膝下兒女，為了整個盧家，努力地扮演著皇後的角色。哪怕隨口說了喜歡什麽，或者多看了幾眼什麽，唯有宮人記在心頭。
她們要投其所好，要討好自己。
而宣帝，要討好沈貴妃。
從前的沈貴妃，若是多吃了一口點心，只怕不出當日，宣帝就會命那做點心的禦廚日日給瀟瀟軒裏做點心。
如今，竟又輪到她了。
可她卻覺得不習慣。
都說秋日的楓樹正正好，如今也正是秋日，天高雲淡，碧空如洗，楓樹葉子像被火燒過了一樣，雲蒸霞蔚，茂密紛繁。
摸著那楓樹葉子，心底卻平靜如水。正要轉頭同陳嬤嬤說點什麽，卻有宣帝跟前的宮人匆匆來報。
眼睫毛狠狠地一顫。
就連陳嬤嬤都猛地擡起了頭，待來人說了句“陛下請娘娘往長春殿一去”，才緩緩松了口氣。
“娘娘。”
陳嬤嬤開了口。
盧皇後卻似明白她話裏的未竟之意，擺了擺手，道：“不必跟來。”
陳嬤嬤面上有些著急。
陛下最近身子骨不大好，前些日子還咳了一口血，長春殿和奉則殿裏近身伺候的宮人大駭，可陛下下了令，不準人宣揚出去。
宮中消息瞞得緊，做皇後的，浸潤後宮多年，如何會不知道。
只是，宣帝不肯叫自家娘娘知道，那自家娘娘便只能裝作不知道。
方才……她還以為長春殿出事了，可，朝著那傳話的宮人看了幾眼。但見那宮人不緊不慢的，面上也無著急之色，才緩緩放了心。
想來，是自己多慮了。
不知怎的，心裏忽然就一松。
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盧皇後不置可否。
陳嬤嬤在怕什麽，自己自然知道。她怕陛下有個萬一，自己就成了太後。雖說太後身份尊貴，可再尊貴，又哪裏尊貴的過皇後。
珩兒媳婦是個孝順的，可再孝順的兒媳，也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她心裏想著自己，想著這些，也無可厚非。只是，她早晚要將這皇後之位讓出來，不是今日，也是以後。
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並不在意，朝著長春殿一路走去，路上沒說一句話。
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也沒敢吭聲。
長春殿不算太遠，不過小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她到的時候，屋子裏靜悄悄的。隔著一株松樹，她隱約瞧見，裏頭有個人影。
是宣帝。
縱然那人沒有回頭，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大概聽到了她的動靜，宣帝回頭，見她一人只身前來，似是楞了一下，好半天才道：“陳嬤嬤怎麽沒跟著一道？”
“是臣妾讓她留在坤儀宮的。”
盧皇後回了一句，擡眸看向宣帝。
這是自宣帝吐血後，夫妻兩個第一次見面。宣帝面上倒與平日無異，兩頰依然白嫩，並不似陳嬤嬤想的消瘦模樣。
只是，多年夫妻，她如何看不出來，那白嫩後面的老態。
宣帝，的確不比當年了。
或許是她看的久了些，也或許是她沈默的時間太長了些，宣帝微微蹙了蹙眉，問她：“皇後在看什麽？”
“臣妾在看，陛下清減了不少。”
盧皇後如是說道。
宣帝的消瘦，不在臉上，卻是在身上。那身衣裳，是去歲她交代宮人按照他往日裏的身量做的。
如今這衣裳寬大了不少。
“皇後。”
宣帝似乎想說什麽，頓了頓，又道：“皇後的眼睛倒是好。”
盧皇後微微笑了笑，沒接話。
她也不問宣帝為何叫她前來，略略上前一步，走到了宣帝跟前。目光落在宣帝手邊的畫上，輕聲問了一句：“陛下在作畫？”
“皇後明知故問。”
“陛下雅興。”
盧皇後的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
那是一張畫了一半的畫，畫上畫的，正是橘子。只是這時節橘子還未成熟，這諾大的長春殿裏，也並沒有橘子。
宣帝畫橘子，卻是憑著記憶和想象在畫。
“你怎麽不問問朕，為何要畫這橘子？”
宣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不肯放過她每一個細小的表情。
“那陛下為何要畫這橘子？”
她當真這樣問了。
宣帝……微微擡了擡眸，嘴皮子動了動，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道：“你可記得，那年桓王給朕送了一幅《奉橘帖》？”
盧皇後點頭。
當年桓王送了一幅假的《奉橘帖》給宣帝，便是想要探一探他的耐心。後來那幅帖子叫二公主趙琳瑯得了，沈貴妃想將黛玉說給沈家侄兒，為此請了黛玉進宮。
就是在那次，黛玉堪破了那幅帖子的真假。
後來……他心中難安，請了黛玉進宮試探，哪怕當時信了黛玉的說辭，事後還從盧從靖處旁敲側擊。
一幅《奉橘帖》，惹出了這麽多事。一晃已經數十年過去了，那些事皆成了成年舊事。倒是不知，好端端的，他又為何提起。
“朕……近日總是想到些舊事，想到琳瑯，想到桓王，想到母後，還想到……罷了，這橘子便是因為想到那幅《奉橘帖》才畫的，皇後覺得，朕畫的怎樣？”
“好。”
“皇後就沒有多餘的話？”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臣妾覺得陛下畫的好，自然只能說好。”
“皇後。”
宣帝搖了搖頭，忽覺得有些好笑，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何好笑，又因何而笑。
他忽而眼睛錯也不錯地看著盧皇後，問她：“朕不叫你來，你就不來嗎？”
“臣妾向來唯陛下之命是從。”
“好一個唯朕之命是從。”
宣帝的聲音淡淡的，話中也聽不出喜樂，他招了招手，示意盧皇後近前，“那朕現在便要你走近些。”
“是。”
盧皇後垂眸，上前了幾步。
可，剛站在他面前，便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幾乎是連拉帶拽了，他將她一把扯到自己懷裏。明明是大病初愈的人，也是瘦了不少的人，手上卻依然有勁。
盧皇後下意識地掙脫，卻無濟於事。
索性，她也不掙紮了。
“陛下這是何意？”
她也不著急，目光直直地對上宣帝的。
宣帝不說話，看著她。
只是看著她。
他忽而嘆了口氣，聲音越發輕柔了，“盧婉，你說，那道聖旨，朕到底該不該公之於眾？”
盧皇後心裏猛地一動。
宣帝並未說是什麽聖旨，又是寫給誰的，可她總覺得，所謂的聖旨，大抵與她有關。
她在心裏思索著，宣帝卻又說起了別的，“你知道朕當年為何應下了你為長洲縣主的請封嗎？”
“永嘉長公主與陛下兄妹情深，陛下……”
話未說完卻被宣帝打斷了，“朕封林丫頭為長洲縣主，是為了永嘉，但又不全是為了永嘉。永嘉，可沒有這樣大的能耐。”
頓了頓，他又道：“朕知道永嘉有這個念頭，朕也知道母後有這個念頭，可既然你開了口，朕便答應了。”
盧皇後似是怔了一下。
瞥見她的神情，宣帝笑了笑。
當年盧皇後剛提出為林丫頭請封的要求，他便應下了。宮裏宮外皆以為，他是為了苗太後和永嘉，才將這個恩典給到了黛玉身上。
可只有他知道，他答應，只是因為她開了口。
夫妻多年，她幾乎很少開口求他。回想起來，大概是常樂被送進玉清觀的那年，她求了他。
她跪在他面前，淚如雨下，求他，遍請名醫為常樂診治。
“陛下，你救救常樂，求求你，救救她！”
“不要，不要把她送走。請神醫，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找到了神醫，常樂就有救了，她就不用去玉清觀了。”
“難道陛下也覺得，將她送進玉清觀，是唯一的選擇嗎？”
那年她說過的話，大多已記不清了，可唯有這幾句，印在了心裏。
後來，她妥協了，天下沒有神醫，他不願鬧得人仰馬翻，常樂進了玉清觀。
再後來，她不再求他。
縱然是那年常樂和趙無緒抽中同一支簽，她心中惶恐，卻也不肯同自己討主意。她自個，就有了主意。甚至在他質問到跟前的時候，她還能毫不畏懼地回他一句：“那陛下便廢了臣妾吧。”
廢了她，呵，他怎麽會廢了她。
她不願開口求他，她自個就護住了常樂。
後來，她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說什麽永嘉膝下只有林丫頭這麽一個姑娘，她們母女兩個相依為命，又時常陪伴苗太後左右，委實不易，若是這林丫頭是永嘉親親的姑娘，就更好了，想來以後再無人在她面前亂嚼舌根子。
他便知道，她有意為林丫頭討個恩賞。
至於這恩賞，是因何而討，他大概也能猜出來。是為了盧家，為了常樂，也是為了林丫頭和永嘉。
他應下了。
頭一次那麽幹脆的應下了。
倒是她，在原地怔楞了許久。
當時她在想什麽，他不知道。有那麽一瞬間，是想開口問的，可最後，還是沒有問。
都說帝心難測，其實她的心也一樣難測。
“朕給你留了道聖旨。”
他又說回了聖旨。
他甚至還伸手，輕撫著盧皇後的臉。
“朕記得，大婚那日，朕便是這樣揭開了你的蓋頭，撫摸著你的臉。盧婉啊，這麽多年，朕老了，你也老了。”
盧皇後想說，哪有人長生不老的，她的確老了，用不了多久，就該死了。
可，宣帝卻先她一步說了出來：“還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更好看。可朕，也喜歡你如今的樣子。朕老了，朕知道，你已經知道朕咳了血，朕，大概要死了。”
說到死，他並無慌亂與懼怕，好似下一刻，死亡就在他面前，他伸出手，就能被它帶走一樣。
“那年在坤儀宮裏，朕同你說，朕永遠也不會廢了你，你與朕，就該生生世世綁在一起，哪怕你死了，也要同朕葬在一起。”
輕輕地，是誰嘆息了一聲。
宣帝認真地看著她，面上帶著淡淡的笑，眼中卻滿是貪戀和譏諷。
“朕給你留了一道聖旨，就像，母後當年為永嘉請了一道聖旨一樣。”
盧皇後的心恍似被什麽猛地一擊。
她大概已經猜到了。
當初苗太後為了防止自己百年後宣帝苛待了永嘉，遂令宣帝寫了一道聖旨，讓永嘉百年後與她隨葬在一起。如今，他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大宣風俗，帝後百年，同塋異穴。他留給她的聖旨，大概便是，待她百年，與他合葬在地宮裏。生同衾，死同穴！
她動了動嘴皮子，想說什麽，千言萬語，到最後卻化成一句聽不見的嘆息。
“盧婉啊。”
宣帝又笑了，那聲音極低沈，響在盧皇後的耳邊，她卻覺得，好似在遙遠的天邊。
“你與朕，就該同葬在帝陵裏，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窗外，有樹葉子緩緩落下。
那是一樹紅楓。
同坤儀宮裏新移來的那株一樣，卻比那株更大一些。火紅火紅的楓葉像被點著了一樣，叫囂著往外鋪開。
遙遠的天邊，白雲好似也被燒著了。
萬物靜默。
惟落花委地，化作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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