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黛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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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黛玉篇
“上一次來這綴雲樓，還是十年前。如今我功成名就，小紅姑娘卻死活不肯認我。十年如一夢，卻只贏得這青樓的薄幸名，唉！”
蘇州城東綴雲樓外，一個二十餘歲的男子一甩衣袖，對著那樓裏高聲抱怨著。
路過的人看看那綴雲樓，又看看他，而後搖搖頭，調侃道：“兄弟，喝了假酒吧，十年一覺揚州夢，咱們這是蘇州，可不是揚州。”
“揚州如何，蘇州又如何？哪裏的青樓女子，不都一樣的薄幸。”
“你不是說你功成名就嗎，你豪擲千金啊，誰不愛錢？用錢砸，拼命的砸，那小紅姑娘還不從你？”
“你不懂。”
男子搖頭，嗤笑了一聲，臉上越顯憤懣，“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長得俏的男人，把那些女人迷的五迷三道的，小紅，她愛錢，但她更愛俏啊！”
說到“俏”字，心中抽痛。又想到那個把小紅迷的五迷三道的男人，喉結滾動，幹脆指著綴雲樓繼續大罵：“穿個白衣裳，就以為自己是仙鶴，脖子仰那麽高，也不怕撞到門梁。渾身上下，也就那玉佩值點錢，也敢在我面前充大爺。窮鬼把那二兩粉都往臉上抹，抹那麽白，怎麽不去當鬼？”
男子還在一疊聲咒罵，茶樓雅間裏，雪雁本來聽得捧腹大笑。正要說笑幾句，忽然，她面色一頓，好像真見了鬼。
“姑娘。”
小聲喚了一聲，又給紫鵑使眼色。
紫鵑顧不上理她，視線飛快從窗外掠過，又落在黛玉身上，沈思了一瞬，道：“粗鄙之人，胡言亂語，臟了姑娘的耳朵，姑娘不若，換一個雅間。”
“難道換一個雅間，就聽不到這些汙言穢語了嗎？”
黛玉看了她一眼，心中頗覺好笑。
她當然知道兩個丫鬟在打什麽馬虎眼，無外乎是因為，那男子口中罵的“仙鶴”，竟隱約能與盧從靖對得上。
而今日，盧從靖恰好來了這城東，他們二人相約見面的地點，便是這茶樓。
想著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正欲開口，目光瞥見雪雁面色比方才還要震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看到了……
綴雲樓門口，盧從靖低頭，輕輕撫了撫腰間的玉佩。緊接著，他與一個面生的小廝說了幾句什麽。那小廝一臉惶恐，三步並作兩步朝著綴雲樓裏頭去了。
“姑娘。”
這下連紫鵑都有些語塞了。
黛玉不言，面上卻同方才一樣。紫鵑心裏暗自嘀咕，想說什麽，觸及她的眼神，最終還是將心裏的話悉數吞回。
罷了罷了，姑娘心中自有成算。姑爺，也不是亂來的人，這中間許是有誤會。
主仆幾人沈默間，盧從靖已經朝著樓上看了過來。目光相接的一瞬，紫鵑看到，自家姑爺面上似有幾分尷尬。
壞了。
她心裏一個咯噔，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忐忑不安地略等了一會，盧從靖上樓。見到黛玉，他也不急著解釋，也不說別的，卻是將手上一樣東西遞到了黛玉面前。
“趁熱嘗一嘗。”
“是什麽？”
黛玉也不問其他，只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
盧從靖卻不明言，打啞迷一樣，意有所指道：“兒時的記憶，家的味道。”
“你這個人。”
黛玉搖頭，目光卻落在那樣東西上，笑了笑，又道：“我三歲的時候，最喜歡央著爹爹往此處來。那時候，這酒樓裏的生煎就已經名滿姑蘇了。過了這麽些年，周遭的鋪子大多改換門庭，可他家，倒真應了那句，生意長虹。”
“玉兒天資聰穎，一猜即中，為夫佩服佩服。”
盧從靖讚了一句，緩緩拿出了那生煎。
生煎還是熱乎乎的，冒著絲絲熱氣。芝麻香混合著油煎過的味道，在屋子裏飄散。低頭，待看見上面沒有蔥花，心知他知道自己向來免青，許是特意沒叫人放，便搖了搖頭，又嗔他：“我是蘇州人。”
言下之意，蘇州人怎會對蘇州不熟，那賣生煎的鋪子就在綴雲樓旁邊，她小時候就來過了，如何這會卻記不得此處了？
他這個馬屁，實在拍的沒有道理。
被她“諷”了一句，盧從靖也不見訕然。他微微擡了擡下巴，卻是朝著綴雲樓方向，“你怎知，我這生煎，不是在別處買的？”
黛玉白了他一眼。
“兒時的記憶，家的味道。”
她重覆了一遍他方才說的話。
盧從靖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她在說他傻。方才他已經說了，生煎是兒時的記憶，那記憶，自然只能是她的。
而她幼時常吃的，便是面前這家鋪子裏的生煎。
他這句謊話，委實算不得高明。
心下頗覺得好笑，他幹脆伸手，朝著外頭某處指了指，而後道：“我是從剛才那條路上出來的。”
“所以……”
黛玉心中無奈，知道他想說什麽，卻偏不讓他如願。
假裝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她不肯接話。
盧從靖沒轍，只得認命，一五一十道：“我沒進綴雲樓，生煎是從綴雲樓旁邊的鋪子裏買的。兩家鋪子中間有一條共用的小路，兩邊各開了一處角門，我從鋪子的角門出來，從那條小路上繞了一回。”
“哦。”
黛玉點頭，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盧從靖心頭一窒，頗有些郁悶地問了一句：“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
“能有什麽想問的？”
黛玉攤手，似是覺得他怪莫名其妙的，她又說：“我沒有想問的。”
“哦。”
這回換盧從靖“哦”了。
“哦”完，仍不死心，幹脆一咬牙，主動問她了：“你就不好奇，我為何不從正門出來，卻是要從那角門繞一圈再出來？”
“你……”
黛玉看著他的眼睛，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因為你閑唄。”
“我……”
盧從靖快要心梗而死了。
心口忽然有些堵得慌。他沈默了一會，想說什麽，又不肯張口。如此，反反覆覆，猶猶豫豫，好一會兒，他開口，卻是說起了別的：“段傑本來也在鋪子裏。”
黛玉果然擡眸。
她似有些訝異，又似覺得有些好笑，“那他現在可是在……綴雲樓裏？”
“玉兒果然眼明心亮。”
盧從靖心頭的郁悶一掃而空，本想問一句“你怎麽知道”，忽然想到，他已經說了，兩邊都有角門，段傑沒和他一起從小路出來，也沒從鋪子大門出來，那就只能是從鋪子角門出去，進了綴雲樓。
這話他要是問出口，只怕她又要嫌他傻了。
忙住了嘴，餘下的話，還未來得及出口，卻聽得她問了一句：“剛才同你說話的那個，可是段大人的小廝？”
“是。”
他應了一聲，卻聽得她嘟囔了一句：“又坑人家。”
“哪有。”
他搖頭，又道：“我只是同他的小廝說了一句，你家公子在綴雲樓二樓從右數第三間房間裏。”
“你怎麽知道？”
黛玉，她敏銳地抓住了某些關鍵信息，問了他一句。話雖平靜，可盧從靖心裏一個咯噔。
暗叫了一聲不好，也顧不上你來我去地逗她了，忙清咳了一聲，道：“方才在府衙裏遇到了段傑，他非要跟我敘舊。我嫌他聒噪，又惦記著快些買了生煎同你會面，便找了個借口把他支走了。”
提到借口，盧從靖面上頗有幾分不自然。
今日他與黛玉夫妻兩個起來的遲，黛玉要帶著幾個婢子出門逛街，因不讓他陪，他便幹脆往府衙去了一趟。如今他已在戶部任了實職，諸事繁雜，想著去府衙處理完舊事，二人約在這茶樓裏見，或一起回府吃，或在外頭吃了再相攜歸家。
哪知道，不巧的是，出府衙時，遇到了段傑。
段傑這個人，他實在談不上喜歡，但，也不算十分討厭。
少年時在京師，因著陛下一句“盧家亦有寶樹”的誇，那些個勳貴家的子孫，背地裏皆喊他“盧寶樹”。段傑，便是這其中的一個。
年歲漸長，少時遇到的人，有的進了朝堂，有的仍在家中汲汲營營。段傑他們，雖入了朝堂，卻仍改不了嘲笑他的毛病。
少時他們嘲笑他“盧寶樹”，如今他們嘲笑他：“被一個柔弱女子吃的死死的，毫無男兒雄風。”
他們嫌棄他，卻又想拉著他，去那些風月場所，去做那些他不會做也不屑去做的行當。
此次他因大婚得了假，便帶著黛玉來了蘇州。不成想，前腳他們來了，後腳段傑也奉皇命南下，來的也是蘇州。
看見他，段傑熱情的拉著他要去吃酒，話裏話外一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親近之意。知道對方想拉他來綴雲樓，他並沒有拒絕。
因為他本就打算來此處買生煎，與黛玉約的，也是此處。
進了生煎鋪子，段傑有些坐不住，倒是他，氣定神閑。等著那生煎出籠的間隙，他沒忍住，往外頭站了站。
本意是，想遙遙地看一看，看看能不能看到她。
如他所願，他看到了。
轉身回去等生煎之際，對面角門處，有一女子經過。
他隱約聽到，有小丫鬟喊那女子：“小紅姑娘。”
那位小紅姑娘看了他好幾眼，還丟下一句：“我們蘇州城裏，竟也有如此俊俏的哥兒。真個觀音座前童子下凡，出世的很吶。”
他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也壓根不想回應對方。
可，餘光瞥見段傑坐立難安的樣子，他忽然有些煩了，看見鋪子裏的掌櫃的走過來，又見對方看著自己，便問了一句：“老丈笑什麽？”
“笑哥兒生得俊，那位小紅姑娘可輕易不誇人，可見哥兒真真是俊。”
這話……其實他並不愛聽，也並不覺得是什麽好聽的話。
可這話有用。
因為段傑聽到老丈的話後，瞬間變了臉，他問：“哪裏的小紅姑娘？她知道個……”
什麽兩個字沒有說出來，許是意識到他還在，便悉數咽了回去。
老丈已經熱情地朝著對面角門一指，朗聲回道：“嘍，就是旁邊綴雲樓裏的頭牌，名喚小紅的姑娘。”
話音落，老丈又上下打量著他，誇了又誇。
段傑的臉已經越來越黑了。
終於，他氣不過了，大步流星往對面角門處走去，一邊走一邊氣道：“我倒要看看，這小紅姑娘眼睛是如何長的。”
前腳段傑踏入綴雲樓的角門裏，後腳他聽到裏頭的小廝說：“小紅姑娘在二樓從右數第三間房間裏，這位爺，小的這邊為您指路。”
“你……”
聽罷他說的，黛玉已經有點目瞪口呆了。
“所以你先坑了段大人一回，又坑了他第二回？”
“沒有沒有。”
見她面上並無不快之色，盧從靖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他又道：“這綴雲樓，是他自己要去的，我可沒把他踹進去。至於他在綴雲樓裏，是事實，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你可真是……詭辯。”
黛玉哭笑不得。
她算是明白過來了，段傑此人，好勝心極強。還在京師時，就常因為旁人誇他，而心中不服。方才那句“老丈笑什麽”是他故意問的，為的就是激段傑。
段傑果然上當，此時怕是已經一疊聲逼問小紅姑娘，他和那個穿白衣裳的，哪個俏了。
而那小廝......
想到段家的小廝，她越發哭笑不得。
京師諸人皆知，段傑的夫人極彪悍，那小廝，應是段家夫人的人。段傑先前命小廝留在外頭，從角門進去，本來避開了小廝，可偏生他卻對著小廝說了那句話。
這個人啊。
擡眸，她看向盧從靖，眼中滿是揶揄。
“還說沒坑人家。”
最終，她搖了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只是把他做過的事情說了一遍，本意是，不想那段家小廝無頭蒼蠅一樣亂找人，實際並無坑他之意。”
盧從靖坦坦蕩蕩地回了一句。
黛玉瞪他。
正當他被她看的莫名其妙的時候，她又開了口：“小紅姑娘說的沒錯，你的確俊俏的很。”
“這倒是。”
他笑著回了一句。
黛玉正要別過頭，他又道：“可是別人說我俊俏有什麽用，這些話，我早都聽膩了。我啊，就喜歡，不，只喜歡聽玉兒你說話。”
“厚臉皮。”
“那，為夫我就厚著臉皮，勞煩玉兒回一句，為夫我，在夫人眼裏，可還算俊俏？”
“我偏不告訴你。”
“夫人當真不肯回我？”
盧從靖的聲音越發軟了，他又問了一遍：“夫人當真不肯回我？”
“我不。”
黛玉搖頭。
趁著他不死心想要繼續發問的空檔，一個閃身，跑開了。她朝著門外走去，邊走邊回頭看他。
“芝蘭玉樹，生於庭階。你再不下來，就踩不到庭階了。”
盧從靖展顏，笑容越發爽朗。
他說：“這就來。”
而後追尋著她的身影，朝著庭階而去。
番外也全部更完了，那麽，就到這裏了。咱們有緣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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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的人看看那綴雲樓，又看看他，而後搖搖頭，調侃道：“兄弟，喝了假酒吧，十年一覺揚州夢，咱們這是蘇州，可不是揚州。”
“揚州如何，蘇州又如何？哪裏的青樓女子，不都一樣的薄幸。”
“你不是說你功成名就嗎，你豪擲千金啊，誰不愛錢？用錢砸，拼命的砸，那小紅姑娘還不從你？”
“你不懂。”
男子搖頭，嗤笑了一聲，臉上越顯憤懣，“鴇兒愛鈔，姐兒愛俏。長得俏的男人，把那些女人迷的五迷三道的，小紅，她愛錢，但她更愛俏啊！”
說到“俏”字，心中抽痛。又想到那個把小紅迷的五迷三道的男人，喉結滾動，幹脆指著綴雲樓繼續大罵：“穿個白衣裳，就以為自己是仙鶴，脖子仰那麽高，也不怕撞到門梁。渾身上下，也就那玉佩值點錢，也敢在我面前充大爺。窮鬼把那二兩粉都往臉上抹，抹那麽白，怎麽不去當鬼？”
男子還在一疊聲咒罵，茶樓雅間裏，雪雁本來聽得捧腹大笑。正要說笑幾句，忽然，她面色一頓，好像真見了鬼。
“姑娘。”
小聲喚了一聲，又給紫鵑使眼色。
紫鵑顧不上理她，視線飛快從窗外掠過，又落在黛玉身上，沈思了一瞬，道：“粗鄙之人，胡言亂語，臟了姑娘的耳朵，姑娘不若，換一個雅間。”
“難道換一個雅間，就聽不到這些汙言穢語了嗎？”
黛玉看了她一眼，心中頗覺好笑。
她當然知道兩個丫鬟在打什麽馬虎眼，無外乎是因為，那男子口中罵的“仙鶴”，竟隱約能與盧從靖對得上。
而今日，盧從靖恰好來了這城東，他們二人相約見面的地點，便是這茶樓。
想著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正欲開口，目光瞥見雪雁面色比方才還要震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看到了……
綴雲樓門口，盧從靖低頭，輕輕撫了撫腰間的玉佩。緊接著，他與一個面生的小廝說了幾句什麽。那小廝一臉惶恐，三步並作兩步朝著綴雲樓裏頭去了。
“姑娘。”
這下連紫鵑都有些語塞了。
黛玉不言，面上卻同方才一樣。紫鵑心裏暗自嘀咕，想說什麽，觸及她的眼神，最終還是將心裏的話悉數吞回。
罷了罷了，姑娘心中自有成算。姑爺，也不是亂來的人，這中間許是有誤會。
主仆幾人沈默間，盧從靖已經朝著樓上看了過來。目光相接的一瞬，紫鵑看到，自家姑爺面上似有幾分尷尬。
壞了。
她心裏一個咯噔，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忐忑不安地略等了一會，盧從靖上樓。見到黛玉，他也不急著解釋，也不說別的，卻是將手上一樣東西遞到了黛玉面前。
“趁熱嘗一嘗。”
“是什麽？”
黛玉也不問其他，只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
盧從靖卻不明言，打啞迷一樣，意有所指道：“兒時的記憶，家的味道。”
“你這個人。”
黛玉搖頭，目光卻落在那樣東西上，笑了笑，又道：“我三歲的時候，最喜歡央著爹爹往此處來。那時候，這酒樓裏的生煎就已經名滿姑蘇了。過了這麽些年，周遭的鋪子大多改換門庭，可他家，倒真應了那句，生意長虹。”
“玉兒天資聰穎，一猜即中，為夫佩服佩服。”
盧從靖讚了一句，緩緩拿出了那生煎。
生煎還是熱乎乎的，冒著絲絲熱氣。芝麻香混合著油煎過的味道，在屋子裏飄散。低頭，待看見上面沒有蔥花，心知他知道自己向來免青，許是特意沒叫人放，便搖了搖頭，又嗔他：“我是蘇州人。”
言下之意，蘇州人怎會對蘇州不熟，那賣生煎的鋪子就在綴雲樓旁邊，她小時候就來過了，如何這會卻記不得此處了？
他這個馬屁，實在拍的沒有道理。
被她“諷”了一句，盧從靖也不見訕然。他微微擡了擡下巴，卻是朝著綴雲樓方向，“你怎知，我這生煎，不是在別處買的？”
黛玉白了他一眼。
“兒時的記憶，家的味道。”
她重覆了一遍他方才說的話。
盧從靖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她在說他傻。方才他已經說了，生煎是兒時的記憶，那記憶，自然只能是她的。
而她幼時常吃的，便是面前這家鋪子裏的生煎。
他這句謊話，委實算不得高明。
心下頗覺得好笑，他幹脆伸手，朝著外頭某處指了指，而後道：“我是從剛才那條路上出來的。”
“所以……”
黛玉心中無奈，知道他想說什麽，卻偏不讓他如願。
假裝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她不肯接話。
盧從靖沒轍，只得認命，一五一十道：“我沒進綴雲樓，生煎是從綴雲樓旁邊的鋪子裏買的。兩家鋪子中間有一條共用的小路，兩邊各開了一處角門，我從鋪子的角門出來，從那條小路上繞了一回。”
“哦。”
黛玉點頭，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盧從靖心頭一窒，頗有些郁悶地問了一句：“你就沒有什麽想問的？”
“能有什麽想問的？”
黛玉攤手，似是覺得他怪莫名其妙的，她又說：“我沒有想問的。”
“哦。”
這回換盧從靖“哦”了。
“哦”完，仍不死心，幹脆一咬牙，主動問她了：“你就不好奇，我為何不從正門出來，卻是要從那角門繞一圈再出來？”
“你……”
黛玉看著他的眼睛，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因為你閑唄。”
“我……”
盧從靖快要心梗而死了。
心口忽然有些堵得慌。他沈默了一會，想說什麽，又不肯張口。如此，反反覆覆，猶猶豫豫，好一會兒，他開口，卻是說起了別的：“段傑本來也在鋪子裏。”
黛玉果然擡眸。
她似有些訝異，又似覺得有些好笑，“那他現在可是在……綴雲樓裏？”
“玉兒果然眼明心亮。”
盧從靖心頭的郁悶一掃而空，本想問一句“你怎麽知道”，忽然想到，他已經說了，兩邊都有角門，段傑沒和他一起從小路出來，也沒從鋪子大門出來，那就只能是從鋪子角門出去，進了綴雲樓。
這話他要是問出口，只怕她又要嫌他傻了。
忙住了嘴，餘下的話，還未來得及出口，卻聽得她問了一句：“剛才同你說話的那個，可是段大人的小廝？”
“是。”
他應了一聲，卻聽得她嘟囔了一句：“又坑人家。”
“哪有。”
他搖頭，又道：“我只是同他的小廝說了一句，你家公子在綴雲樓二樓從右數第三間房間裏。”
“你怎麽知道？”
黛玉，她敏銳地抓住了某些關鍵信息，問了他一句。話雖平靜，可盧從靖心裏一個咯噔。
暗叫了一聲不好，也顧不上你來我去地逗她了，忙清咳了一聲，道：“方才在府衙裏遇到了段傑，他非要跟我敘舊。我嫌他聒噪，又惦記著快些買了生煎同你會面，便找了個借口把他支走了。”
提到借口，盧從靖面上頗有幾分不自然。
今日他與黛玉夫妻兩個起來的遲，黛玉要帶著幾個婢子出門逛街，因不讓他陪，他便幹脆往府衙去了一趟。如今他已在戶部任了實職，諸事繁雜，想著去府衙處理完舊事，二人約在這茶樓裏見，或一起回府吃，或在外頭吃了再相攜歸家。
哪知道，不巧的是，出府衙時，遇到了段傑。
段傑這個人，他實在談不上喜歡，但，也不算十分討厭。
少年時在京師，因著陛下一句“盧家亦有寶樹”的誇，那些個勳貴家的子孫，背地裏皆喊他“盧寶樹”。段傑，便是這其中的一個。
年歲漸長，少時遇到的人，有的進了朝堂，有的仍在家中汲汲營營。段傑他們，雖入了朝堂，卻仍改不了嘲笑他的毛病。
少時他們嘲笑他“盧寶樹”，如今他們嘲笑他：“被一個柔弱女子吃的死死的，毫無男兒雄風。”
他們嫌棄他，卻又想拉著他，去那些風月場所，去做那些他不會做也不屑去做的行當。
此次他因大婚得了假，便帶著黛玉來了蘇州。不成想，前腳他們來了，後腳段傑也奉皇命南下，來的也是蘇州。
看見他，段傑熱情的拉著他要去吃酒，話裏話外一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親近之意。知道對方想拉他來綴雲樓，他並沒有拒絕。
因為他本就打算來此處買生煎，與黛玉約的，也是此處。
進了生煎鋪子，段傑有些坐不住，倒是他，氣定神閑。等著那生煎出籠的間隙，他沒忍住，往外頭站了站。
本意是，想遙遙地看一看，看看能不能看到她。
如他所願，他看到了。
轉身回去等生煎之際，對面角門處，有一女子經過。
他隱約聽到，有小丫鬟喊那女子：“小紅姑娘。”
那位小紅姑娘看了他好幾眼，還丟下一句：“我們蘇州城裏，竟也有如此俊俏的哥兒。真個觀音座前童子下凡，出世的很吶。”
他沒把這話放在心上，也壓根不想回應對方。
可，餘光瞥見段傑坐立難安的樣子，他忽然有些煩了，看見鋪子裏的掌櫃的走過來，又見對方看著自己，便問了一句：“老丈笑什麽？”
“笑哥兒生得俊，那位小紅姑娘可輕易不誇人，可見哥兒真真是俊。”
這話……其實他並不愛聽，也並不覺得是什麽好聽的話。
可這話有用。
因為段傑聽到老丈的話後，瞬間變了臉，他問：“哪裏的小紅姑娘？她知道個……”
什麽兩個字沒有說出來，許是意識到他還在，便悉數咽了回去。
老丈已經熱情地朝著對面角門一指，朗聲回道：“嘍，就是旁邊綴雲樓裏的頭牌，名喚小紅的姑娘。”
話音落，老丈又上下打量著他，誇了又誇。
段傑的臉已經越來越黑了。
終於，他氣不過了，大步流星往對面角門處走去，一邊走一邊氣道：“我倒要看看，這小紅姑娘眼睛是如何長的。”
前腳段傑踏入綴雲樓的角門裏，後腳他聽到裏頭的小廝說：“小紅姑娘在二樓從右數第三間房間裏，這位爺，小的這邊為您指路。”
“你……”
聽罷他說的，黛玉已經有點目瞪口呆了。
“所以你先坑了段大人一回，又坑了他第二回？”
“沒有沒有。”
見她面上並無不快之色，盧從靖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他又道：“這綴雲樓，是他自己要去的，我可沒把他踹進去。至於他在綴雲樓裏，是事實，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你可真是……詭辯。”
黛玉哭笑不得。
她算是明白過來了，段傑此人，好勝心極強。還在京師時，就常因為旁人誇他，而心中不服。方才那句“老丈笑什麽”是他故意問的，為的就是激段傑。
段傑果然上當，此時怕是已經一疊聲逼問小紅姑娘，他和那個穿白衣裳的，哪個俏了。
而那小廝......
想到段家的小廝，她越發哭笑不得。
京師諸人皆知，段傑的夫人極彪悍，那小廝，應是段家夫人的人。段傑先前命小廝留在外頭，從角門進去，本來避開了小廝，可偏生他卻對著小廝說了那句話。
這個人啊。
擡眸，她看向盧從靖，眼中滿是揶揄。
“還說沒坑人家。”
最終，她搖了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只是把他做過的事情說了一遍，本意是，不想那段家小廝無頭蒼蠅一樣亂找人，實際並無坑他之意。”
盧從靖坦坦蕩蕩地回了一句。
黛玉瞪他。
正當他被她看的莫名其妙的時候，她又開了口：“小紅姑娘說的沒錯，你的確俊俏的很。”
“這倒是。”
他笑著回了一句。
黛玉正要別過頭，他又道：“可是別人說我俊俏有什麽用，這些話，我早都聽膩了。我啊，就喜歡，不，只喜歡聽玉兒你說話。”
“厚臉皮。”
“那，為夫我就厚著臉皮，勞煩玉兒回一句，為夫我，在夫人眼裏，可還算俊俏？”
“我偏不告訴你。”
“夫人當真不肯回我？”
盧從靖的聲音越發軟了，他又問了一遍：“夫人當真不肯回我？”
“我不。”
黛玉搖頭。
趁著他不死心想要繼續發問的空檔，一個閃身，跑開了。她朝著門外走去，邊走邊回頭看他。
“芝蘭玉樹，生於庭階。你再不下來，就踩不到庭階了。”
盧從靖展顏，笑容越發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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