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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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

離開雲城七年,時恩川除開第一年,其餘的時間都待在南川的。

他之所以一開始不回南川,一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天天守在車站裏等程澈來找他。

二是因為他沒有如奶奶的願,去上一個好大學,過自己的好人生,所以,他不敢來見奶奶。

時恩川很少出南川,許多時間裏他都在寫文字。

他在無數個失眠的晚上,都是和文字,和記憶裏的程澈相伴而過的。

深秋的南川是穿毛衣的時節,四周群山仍舊青綠。時恩川今天來的比較晚,這幾天沒有太多的時間來看奶奶,一直都在趕稿。

過段時間有一個專訪,時恩川一直想要不要去,猶豫的原因是,地點在雲城,想去和不想去的原因也都是因為那兒是雲城。

但他知道想來想去,最後結果都一樣,不會去。

時恩川是天要落山的時候出的門,到墓園時已經黑了。晚上的風吹透他藏藍色毛衣,冷得他抱緊胳膊靠坐在奶奶的碑旁。

這幾年他從不看徐雨的墓,從遠處走來也會刻意去避開那裏。

他曾因柯明月想起徐雨,如今也會因為徐雨想起柯明月,想起柯明月就會想起那一封封被拆看的信箋,想到這些他就會很疼很疼。

他在奶奶這裏,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說很多話,給奶奶將許多許多的事。現在的他多數時間都在沈默。

若是白天他就靠在這兒看山看雲,若是晚上,他就仰頭看月和星。

這幾年他看月亮和星星的時候要比看山看雲多,因為在這裏看月亮要比在其他地方看的月亮更清朗更明潔。

在墓地待了一兩個小時,往山下走時已經天黑。

走到山腳下,時恩川又看見木房子的燈亮起了,那房子裏的燈已經幾個月沒亮了,時恩川此前以為也許再也不會亮了,沒想到今天居然又亮了起來。

他本來就有些冷,現在看見一片深幽的黑裏,亮起這麽一小簇光,他忽然就有點想過去看看了。

回過神來時,時恩川已離那個木屋子越來越近,他停下腳步踟躇了一會兒,最後卻也還是走了過去。

以前這裏開滿了艷麗的玫瑰。

現在不知是花期過了還是什麽原因,只剩下綠色枝葉。

時恩川走到房前,門沒有關,裏面有一個大叔正蹲在地上專心收拾掉落的枯葉。

“哎,我去。”

大叔轉過頭看見門口倏地出現一個人,驚聲一腳,往後退了幾步。

“不好意思。”時恩川沒想到會嚇到他。

“你幹嘛的呀?”大叔仍心有餘悸。

大叔平靜下來後,打量了下時恩川,是活人,應該沒啥威脅。

他問時恩川,“往這走幹什麽?”

這幾天他一直在這兒收拾這個木屋,沒誰會沒事兒走到這裏來。這片都是墓區,大活人誰樂意往這兒走啊,多晦氣啊。

時恩川怔了一下,腦袋裏有瞬間的空白,空白過後,他說:“這裏有燈。”

大叔把枯葉往門外一扔,說:“外面黑你也會怕呀,還知道往亮處走。”

時恩川腦子轟然炸裂,他全身僵直,幾乎忘記了呼吸。

大叔見他這樣有點不對,用手輕輕推了他一下,“你怎麽了?”

時恩川眨了下眼睛,艱澀開口,往亮處走……

腦中海浪還在洶湧撞擊,時恩川有些承受不住,手扶住了門。

大叔望著時恩川,擔憂道:“你沒事吧?”

這七年來,時恩川從沒把關於程澈的任何,以及對他所有的想念說出來過。這一句“往亮處走”,在此刻將他藏了那麽久的一道暗湧開了口,再藏不住也堵不住,它將不顧一切地奔流。

“沒事。”時恩川這會兒已坐在地上,大叔蹲下身來看著他,生怕他怎麽樣。

回去時,大叔拉著時恩川一起走,一邊說自己怕黑一邊說擔心他待會兒又在回去的路上突然發楞。

到了山下還要往外走一截路才能到馬路邊打車,時恩川其實很不習慣身旁有人了,不過大叔是個自來熟,路上一直在找他說話。

時恩川突然想到什麽,就打斷大叔的喋喋不休。

“那房子為什麽這麽久沒亮了?”

“因為以前我爸在,現在不在了。”

不需要時恩川再問,大叔繼續說:“那花都是我爸種給我媽的。我媽走的早,老頭子念了她二十年,她生前最喜歡玫瑰,那會兒別人都是喜歡點月季芍藥的,就我媽特愛玫瑰。老頭子那時還嫌她非得喜歡點不一樣的,不過,嫌棄歸嫌棄,每次都準點地送給她。”

大叔嘆了口氣,然後帶著笑意地說:“這玫瑰我爸送了一輩子,墓地離家那邊太遠,他索性就跑到這邊來搭了個小房子專門種玫瑰。他跟我們家裏人說,我媽脾氣不好,收不到玫瑰會生氣的。前幾個月,老頭子沒熬住,臨走時還說他跟我媽年輕時總愛吵架,我媽走了以後他一直覺得很後悔,沒把時間放在好好愛彼此身上,當然我覺得他已經做的很好了。我想他之所以覺得不夠,其實是因為我爸覺得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夠。人生這麽長,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卻這麽短。”

這些話就像一顆一顆小石子,砸進時恩川心裏,堆積得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時恩川忘了最後怎麽和大叔道的別,他被那些話反覆拉拽,記憶也時而追溯到七年前,時而又回到現在。

坐上出租車,時恩川把頭靠在出租車的車窗上時,記憶突然變得清晰無比。一幀又一幀以往的記憶在他腦中重現,引起了胸口巨大的浮動。

他終於意識到,七年前的他狼狽逃跑,竟連場體面的告別都沒有給到程澈。

程澈、程澈……

時恩川回到屋子裏時,點了根煙窩進沙發裏,他這會兒像一個早就漏完沙子的沙鐘,被扔進了曠寂的荒野裏。

那裏沒有星光與月亮,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太黑了,他想去看看他的月亮了,站在遠處遙望也好,只見一眼也好。

時恩川十月底坐火車去雲城時,整個人都還很恍惚。

他一直懷疑自己太沖動,最終平靜下來還是因為他一直告訴自己,他只是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沒辦法,如果不這麽想,他根本沒有去雲城的勇氣。

他還是選擇坐火車,不過是想與曾經的一切重合,形成種從未離開過的錯覺,或者僅是離開了一個寒假。

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他現在需要這虛幻的勇氣。

落地雲城,時恩川在火車上的虛設都被清空。他忘了十月底的雲城早就冷得不像話了,穿著單薄的棉衣怎麽能抵禦住雲城的冬天?

時恩川被專訪報社安排在五星酒店裏,他在酒店脫掉外衣站在偌大的窗戶邊時,才覺這裏的一切都陌生的不得了。

他以為自己來雲城一定能看見程澈,卻忘了這根本不是他以前待的那個區。如果不主動聯系程澈,那他在雲城遇見他的概率渺之又渺。

況且,他根本不知道程澈還在不在雲城。

程澈大學畢業後在世界五百強的公司工作了一年,後因為工作原因要不停往飛國內外,他索性就辭職和別人創了一家科技型公司,現在已經有了一個相對成熟的團隊。

創業這幾年,他的所有時間都在工作上,經常通宵不眠。

早晨程澈出辦公室去續咖啡,同事們剛到。

“老大,你又沒回去啊?”張潤安接過程澈手裏的杯子去幫他接。

“澈哥,你再這樣下去,三十歲就真交不到女朋友了。”

幸野笑嘻嘻地說,“不過你也別擔心,我說過我等你的。”

程澈接過張潤安遞過來的咖啡,臉上有些疲憊但仍遮不住帥氣,他望著幸野說,“吃你的。”

“絕情。”

幸野說完拿出口袋裏的手機,剛按亮手機就突然大聲喊道,“我靠。”

張潤安在她旁邊揉了揉耳朵,無語道:“你又發什麽瘋?”

幸野一臉震驚地看著手機,說:“我沒發瘋,我特別喜歡的一個作家居然有專訪了?”

她把手機懟到張潤安眼前。

“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這不正常嗎?”

“正常什麽啊正常,他從來沒有參加過這些,到現在都沒人知道他長什麽樣呢?可神秘了,網上猜測他應該是個大帥哥。”

張潤安說:“什麽大帥哥,是個大帥哥早就拋照片了。再說了,作家一般年齡都不小吧,說不定是個老頭子。”

幸野皺著眉,說:“你知道什麽呀你?就知道在這瞎說。”

張潤安一樂,“你又知道什麽啊,你自己不是說了嗎?人神秘得很。”

幸野不甘話被堵,弱弱地反駁了一句,“我……我知道他是南川的。”

“地名能算啥?”張潤安說。

“南川?”程澈瞳孔一緊,兩個字被他說得有點沈。

“對呀。”幸野答完才反應過來是程澈問的,欣喜道:“澈哥,你也喜歡這個作家?”

程澈拿著杯子的手松動了下,搖了搖頭。

中午休息,幸野又激動了一番。

程澈出去時,幸野正和辦公室的同事分享了幾張模糊的路拍照片,他往那邊淡淡掃了一眼,僅是一眼就將他釘在了那裏。

照片上是個有點糊的背影,穿著黑色風衣,細長腿正往前邁著,他兩只手攏住身前衣服,讓它們不隨風掀起。

程澈看不到臉,照片裏的人低著頭,想是正在看前面的路。

但這個姿勢,能看出他很瘦,比以前還要單薄。

時恩川,是你吧。

“澈哥,你來看看,是不是從這背影就能看出是個大帥哥。”

幸野說:“我早上就說了,張潤安還非不信。”

幸野把手機倏地推到程澈前面,程澈忽然猛地一退。

幸野問:“怎麽了,澈哥?”

程澈沒有說話,從他臉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不帶停留地轉身進了辦公室,門也隨之重重合上。

幸野懵道:“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肯定是被你無語住了唄,一個背影能看出什麽,沒見過如花嗎?”張潤安望著緊閉的辦公室門說。

幸野拿起桌上的抽桿夾抽了張潤安一下,說:“你就是嫉妒。”

張潤安不屑地瞥了一眼,“嫉妒?嫉妒什麽?你看澈哥這麽一個大帥哥天天杵在我面前,我嫉妒了嗎?還嫉妒別人,簡直可笑。”

幸野說不過,用抽桿夾把張潤安砸走,邊砸邊讓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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