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重逢

時恩川覺得雲城的冬天比以前更冷了,這還算初冬,他就有些受不了了。不過室內要比室外暖和得多,穿風衣還熱。

訪談過程挺順利的,但還是到下午才弄完。

程澈從中午閉上辦公室門後,晚上天快黑了才出來,出來時仍面無表情。

他路過幸野工位時,幸野都緊張得不行。她記得程澈一到冬天心情就會低沈很多,而且他從不在冬天出差離開雲城,還經常一有時間就回北新區去看自己家人。

幸野他們經常懷疑澈哥應該是在冬天失去了什麽重要親人,但一直沒敢開口問過。

可你要說他不喜歡冬天好像也不對,因為澈哥好像蠻喜歡下雪的,每次下雪他都能在辦公室的窗邊看一天。

程澈從幸野身旁走過去後,她剛松口氣,程澈又轉個身折了回來。

幸野吊著膽問,“澈哥,怎麽了?”

“那張照片在哪兒拍的?”程澈站著問。

“什麽照片?”幸野說。

“中午那張背影。”

“哦,”幸野大悟,“你說雲川的照片啊,是在新城大廈那邊拍到的,他好像在那邊有專訪錄制。”

“雲川?”程澈問。

幸野點頭,“對呀,我喜歡的那個作家就叫雲川。”

程澈嗯了聲,回去拿了件黑色羽絨服和車鑰匙。

出來時,張潤安正站在門口等著,“老大,你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別開車了,我當司機送你回去吧。”

公司的夥伴都很心疼程澈,他太辛苦了。本身就比人優秀,還在工作上花費的時間精力都比別人多幾倍。而且平時程澈對他們也挺好,所有東西都毫不吝嗇地教給他們。

程澈說:“走新城大廈那邊吧?”

張潤安剛系好安全帶,有些不解,“為什麽啊?澈哥,那邊又遠又堵。”

程澈看了他一眼,張潤安抿抿嘴,瞬間變臉說:“好勒,沒問題。”

那個背影是時恩川,程澈肯定。

離新城大廈越近,他心中就越不平靜。他開始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去找他,見到時恩川後他應該說些什麽?是興師問罪還是訴說苦水?

“停。”

張潤安踩停剎車,“怎麽了?澈哥。”

程澈看著新城大廈,許多人從裏面走出來,但沒有他熟悉而陌生的那個身影。

“走吧。”

“等一下,澈哥,等這停車場的車出來完的。”

正值下班高峰,路上擁堵得不行,張潤安不時對一些亂超車的司機罵罵咧咧。

“傻帽,非得趕這些不能敢的時間,他們難道就不知道,這個點多趕一點時間就多一分危……”

一句話還沒說完,車身連同車內的兩人猛地往前竄了一下。

“我靠,追尾了,還連環的。澈哥你沒事兒吧?”張潤安反應過來問。

“沒事兒。”程澈說。

“我下去看看,外面冷你先別下來。”張潤安說著下去了。

程澈無心關註這場車禍,因為在張潤安下車之前,前車有個人從車上下來了。

那個人穿著黑色風衣,比照片上多戴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

他最先從後座下來,卻沒有去關心追尾的事故。

程澈靜靜地看他走到旁邊的護欄處靠著,手從外衣口袋裏拿出來時也摸出了煙盒和打火機。

外頭風大,他一手擋著風一手打著火,沒被帽子遮住的黑色碎發被風吹亂。

他居然會抽煙了,這是程澈從沒想到過的。

煙實在是不適合時恩川,但他現在靠在那裏,熟稔又生澀地低著頭吐著煙圈。

程澈曾想過萬千次和時恩川重逢的場景,但真正的重逢,仍讓他出乎意料。

他也想過無數次他見到時恩川時的心情,或激動或興奮或生氣……

卻沒想過居然會是這麽心疼,這種心疼很別扭,因為裏面夾雜著太多太多記憶和七年的不曾相見。

情感突湧過來,劇烈翻騰後只剩死水般的平靜。

他不知道時恩川為什麽回來?回來後還會不會再離開,跟以前一樣消失得像從未來過他身邊。

還有,也許時恩川並不是回來,只是恰好因為工作原因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程澈欲打開車門的手突然收回至胸前,他沒有註意到,這是個典型的防禦姿勢。

他這般恐慌地質疑,是因為他曾在數個夜裏,將他和時恩川之間的一切都掰開揉碎,包括他們在一起時每一句對話和每一個動作,他企圖通過一些細枝末節來找到時恩川離開的緣由。

緣由直到現在也未明確,但有一點曾讓程澈在某個瞬間懷疑時恩川是否真的愛他,就是他和時恩川在一起時,時恩川從未對他說過愛這個字眼。

“澈哥。”張潤安敲敲窗戶,程澈搖下車窗。

“這估計還得等一會兒,我給你叫了個車,你先回去休息吧。”

時恩川的註意力被幾步之外的這聲“澈哥”抓住,指間的煙早已燃盡。

他的目光徑直看過去,從車上走下來個人,身姿挺拔而帥氣,不論在哪兒都會是焦點。

煙蒂無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路上,時恩川嗓子緊得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看見程澈,那個他落筆寫在永遠封存的情書裏的唯一主角,正背離他往前走去。

時恩川幾乎是下意識朝程澈的背影追去,風掀起他的衣角似要阻擋,但,怎麽阻擋得住呢?

“澈哥。”在離程澈還有一兩步時,時恩川喊道。

他不敢伸手碰他,即使他此時是那麽那麽想抱住他。

面前的人定住腳,緩緩轉身。

是他一直朝思暮想的臉,時恩川嘴唇打顫,望著程澈心裏只有一個沖動。

還要在一起。

時恩川的聲音很輕,像水面飄揚的蘆葦葉,“好久不見。”

我好想你。

程澈望著他的眼睛淡聲道:“好久不見。”

這聲音讓時恩川心裏咯噔一下,太冷了,包括他的目光。

這樣的語氣是時恩川在程澈身上從未感受過的。

真疼,像一把尖刀正剜著他的肉,但他得受著。

“澈哥。”

時恩川語氣仍舊輕得很,風若是再大點想必就能將他的聲音吹走。

他不是個勇敢的人,如果七年前的程澈這麽冷漠,那他也許永遠都不敢靠近他,因為他害怕被程澈厭惡。

“嗯。”程澈應道,目光看向路邊的出租車,註意力並沒有在時恩川身上,“我先走了。”

程澈說完朝車那邊走去,時恩川面對眼前人的突然離開,神色惻然。

他望著程澈的背影,心想,就這樣見到了,又就這樣分開嗎?

下次再見的時長是多久呢?一天?一個月?一年?或者十年?

如果可以選,時恩川這次會選擇不離開,不分開。

程澈的車門沒有順利關上,時恩川從外面卡住了,他轉進後座和程澈坐在一起,跟司機說:“一起的。”

車開了半程,車上一起的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司機不時從後視鏡裏瞄兩眼後面,有些不確定這兩人是否真的認識?

車流仍舊擁堵,暮色來臨,汽車的紅色尾燈映得車內有種說不清的昏昧。

“開始抽煙了?”

先開口的是程澈,他說的時候望著外面,時恩川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到他的心情。

“嗯。”

他不想聊這個話題,他也並不喜歡抽煙。不過這個話題也隨著他的一聲“嗯”而結束。

害怕他們的對話就此終結,時恩川連忙又開啟新話題。

“雲城好像越來越冷了。”

“一直這樣。”程澈說。

“是嗎?”時恩川望著程澈,期盼他回過頭看他一眼,“我記得以前沒有那麽冷啊?”

“有,你可能都忘了。”

程澈還是望著窗外,他們的對話像兩個並不是很熟的朋友久別後的突然相逢,措亂、生硬又微妙。

時恩川聲量突然提高,“我沒忘。”

車內瞬間靜寂,又回到了開始時的沈默。

這會兒的沈默直接延續到下車,天完全黑了。

時恩川跟著程澈走在他身後,眼看程澈馬上就要進小區了,時恩川又喊了聲澈哥。

程澈回頭,時恩川看見他轉過來的時候眉頭皺了皺。

但他還是問:“能給我藺霽的聯系方式嗎?”

時恩川的話在冬日的寒意中落入程澈的耳朵裏,他說:“我弄丟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

這句話說出去,時恩川看見程澈眼裏的冰冷終於消了一些,但隨後展現出來的情緒卻讓時恩川心裏疼了好久,是悲傷。

他聽見程澈問他:“也弄丟了我的?”

時恩川一開始緘口不語,不知該怎麽說,但他知道不說話可能會讓程澈更生厭,於是只得低著頭說:“不是那樣。”

他原以為程澈會質問他既然沒有弄丟,為什麽還那麽久不聯系他。然而程澈並沒有問,這種不問讓時恩川有些難過。

程澈應該永遠不想與他有任何牽連了吧。

“你記一下。”程澈說完翻看手機給他藺霽的號碼。

時恩川用手機記下號碼,短暫的撥了一下又掛斷。

記完聯系方式後,他又擡頭看了看程澈,風吹著他黑色碎發,和以前一樣英俊帥氣。

“進去吧,天冷。”時恩川說。

心裏萬般不舍。

程澈淡淡應了聲後就往小區進門處走 ,時恩川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最先熟悉的,就是程澈的背影。

時恩川還想跟上去,和今天跟上去的兩次一樣,再往前走,再離他近一點。

但他知道他不能了,他們現在的距離,或許比七年前剛去寧城的時候還要遠的多得多。

時恩川看見程澈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後才離開。

“時恩川。”

時恩川驀地頓下腳步,他已經七年沒有聽過程澈這樣叫他了。

這一聲也喚起了他心底的酸楚,他強忍著想哭的沖動轉過身。

程澈朝他走過來,邊走邊脫下身上的羽絨服。走到他面前後伸手把羽絨服披在他肩上,程澈說,“記住雲城的溫度。”

時恩川用濕紅的眼睛望著程澈做完這一切,留下這一句話後往小區裏面跑去。

程澈啊,原來還是和從前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