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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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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擦

時恩川到教室放下書包,去了廁所。一進廁所他就覺得有些奇怪。

平時早上廁所人不多,但是今天廁所人明顯比平時多一些,而且一群人也不上廁所,就在洗手池旁聊天。

時恩川也沒太在意,上完廁所打算洗手,但是洗手池被擋的嚴嚴實實。

“同學?讓一下,洗個手。”時恩川說道。

時恩川一說話,旁邊一群人的聲音就停了。

“這不是高二3班那個漂亮的轉校生嗎?”其中有個人說。

時恩川聽到厭惡地皺了皺眉,語氣也變得有些冷硬,“讓一下。”

“要是不讓呢?”另一個長得有點黑且敦實的人索性往前一步攔在時恩川面前,有些囂張。

時恩川也不笨,他知道自己在這裏僵下去會怎樣,所以不再看他們一眼他們,轉身就準備走。

“等一下。”

還沒到門口,時恩川就被之前說話的那個人猛地往後一拽,先前洗手臺站著的人都往旁一閃,時恩川瞬間磕到洗水臺上。

“我們說了讓……”

“李主任。”廁所外忽然傳來的梅超風的聲音,讓這幾個人戛然而止,頓時全都逃離般地離開了廁所。

“你們幾個高三的,不好好待在高三那邊,跑高二這兒邊來幹什麽?”廁所外是刷子李的訓斥聲。

時恩川揉了揉左肩,剛剛磕得有點疼,左手小指和無名指關節都破皮滲血了。他面色從容地擰開水龍頭,將受傷的手指沖了沖水,一股涼意刺進皮肉裏。

“時恩川同學,別慢慢洗手了,預備鈴都響了,該去上課了。”刷子李在時恩川身後說道。

時恩川道了聲好,關掉水,走出廁所。

李主任還在碎碎念,“這些個高三的孩子,愛學的時時刻刻都在學,不學的也是怎麽都不會學了……”

時恩川剛出去,就看見程澈往這邊走過來。

“上廁所嗎?”時恩川問已經走到身前的程澈。

程澈搖了搖頭,低聲道:“看看你怎麽還沒來,去了這麽久。”

時恩川聽後將手悄悄藏進衣袖裏,笑著道:“等著洗手,剛剛停水了。”

程澈往時恩川袖口看了看,笑了笑說:“走吧,老師馬上來了。”

時恩川“嗯”了聲,就跟在程澈身邊往教室走去。走起來時,左肩還有些刺疼,走路姿勢也因疼痛有些不自然。

而他走在程澈的左邊,也竭力讓自己的傷不著痕跡。

照理說,程澈就算知道他受傷,也沒什麽關系。可時恩川在廁所外見到程澈的那一刻就無意識地藏起了手,似乎藏起來的,不是傷口,而是什麽汙穢,是他用再涼的水也沖洗不掉的汙穢。

時恩川坐回座位,兩節課下來,左手一直放在課桌下,就沒拿出來過。程澈下課不會一直坐在椅子上,他有時會站起來靠在窗臺上,背著窗玻璃和天光,這樣站著的他總是顯得很沈靜。

程澈這人吧,一開始不熟悉的人會覺得他很有距離,甚至在多數時候都讓人感到淡漠。他眉間總是透著一股冷傲,不過這冷傲不是那種張揚恣肆的,而是不矜不盈的。既讓人感到疏離又讓人不自知地想靠近。

而真正熟悉程澈的人,其實會知道他從來都溫暖如煦。但只有時恩川,不管和程澈是否熟悉,都絕不會認為他是冷漠的。

“手怎麽了?”程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時恩川想出了神,不知什麽時候把手拿出來放在了課桌上,手裏還擺弄著一支黑色碳素筆。

聽到聲音,他眸光落在程澈臉上,先是呆楞地“啊?”了一聲。隨後視線移至左手,反應過來的時恩川立馬將左手一收,帶著輕松無謂的語氣道:“哦,剛剛不小心磕到了。”

程澈沒有說話,目光所至仍是時恩川剛剛放置左手的地方。兩秒過後,程澈背靠在窗臺上的手輕輕一撐,聲色不動地走出教室,他的速度很快,時恩川差點連他的背影都來不及捕捉。

程澈消失在教室後門的轉角處時,時恩川心裏頓然升起一陣空落。這種突如而至的空蕩感,猶如突然穿堂而過席卷了所有的狂風,讓坐在座椅上的時恩川手足無措。

兩分鐘後,時恩川一直盯著後門的眼睛才眨了眨,目光不再木然,內心的慌亂逐漸被壓下去。

這些情緒,來的無端又突然。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要從程澈消失的那個門口移開時,程澈又回來了。

他走過來,額間黑色碎發隨著步子的邁動和走路帶起的微風輕輕震顫。今天的陽光明明被擋在厚厚的烏雲裏,可程澈此時身上像極了有光在照耀。

時恩川就這樣望著程澈,望著他一步一步朝他走來,走到他無光的人生裏。

“手。”程澈走到座位上坐下對身旁的時恩川說。

“啊?”時恩川不禁訝然。

程澈看著錯愕的時恩川,指了指他左手,“手拿出來。”說完晃了晃手上的創可貼。

“哦。”時恩川應完後,慢慢擡起左手靠近程澈桌子,放在桌面上。

或許他剛才應該說沒事兒,不用。可時恩川不想這樣說。

程澈撕開創可貼,貼在時恩川破皮的手指節處,貼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時恩川的手。

“你手好涼。”程澈貼好第一個創可貼說。

時恩川左手輕輕動了下,睫毛微顫地“嗯”了聲,然後看著手指上的創可貼說,“洗手的水太涼了。”

程澈貼好第二個創可貼,看著時恩川,說:“最好不要碰水了,小傷口也是。”

時恩川將手收回來,看著小指和無名指上的創可貼,有些傻地笑了一下。

想著剛剛程澈沒過幾分鐘就回來了,時恩川轉過頭問:“你去哪兒拿的創可貼?”

“藺霽那兒。”程澈從課桌裏拿出下一堂課要用的書。

時恩川“嗯”了聲,看著程澈翻開書本後,才低聲又認真地說:“謝謝。”

程澈原本看著書,聽到謝謝兩個字後,偏過頭看著時恩川。

有些不一樣,程澈覺得。

他也給藺霽和周只只貼過創可貼,但藺霽和周只只一般不會跟他說謝謝,或者說的時候也是很隨意的,絕不會像時恩川這樣認真。

程澈有點想不清楚,到底是說謝謝的語氣不同,還是因為是說的人不一樣,所以才會不一樣。

“說過不用說謝謝。”程澈往後靠在椅背上。

時恩川感受著創可貼帶來的安心感,點了點頭,說:“好,我盡量少說。”

聽到這句話,程澈又笑著看了眼時恩川,他坐得比時恩川靠後,時恩川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轉過來看他。

所以程澈看見的是時恩川的右側面,他很瘦,不管從那個角度看過去。

程澈總覺得時恩川很像一只小鹿,他在很久之前見過這只小鹿受傷時的狀態,而此刻這只小鹿正處在安然恬靜的狀態裏的。挺好的,程澈想。

臨近傍晚,一直灰蒙的天空,終於開始飄雪。時恩川瞧著外面落下的雪,心中的喜悅翻倍。

“下雪了。”他不自覺地呢喃。

“嗯。”旁邊傳來聲答覆。

時恩川愕然,他聲音很小,卻沒想到程澈聽到了。

他轉過頭,看見程澈也望著正飄雪的窗外。

時恩川看了一眼,連忙轉過頭,重新望著外面。

望了一會兒,低聲開口道:“你也喜歡下雪嗎?”

程澈早就沒有看雪了,他眼神的落點是時恩川。

“還行。”程澈看著他朝著窗外的背影道。

“不知道這次的雪能下多大。”不等程澈回答,時恩川又說:“這場雪是不是這個冬天最後的一場雪啊?”

程澈手放在桌子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淡然道:“可能會是吧。”

程澈說完,時恩川一時沒了聲音,過了會兒,才悶聲說:“那我得好好看看這場雪。”

時恩川確實看了很久的雪,第一節晚自習都沒怎麽做題。第二節晚自習結束後,周遭的同學們都收拾收拾準備放學了,時恩川卻還沒動。

他手中的筆一直沒放下,坐在椅子上也沒有要走的跡象。

“不走嗎?”程澈背起書包把椅子往桌前推了一下。

時恩川仰頭望著程澈,說:“我把這張試卷做完再回,你先回去吧。”

程澈放在椅子上的手還沒收回,又看了教室裏已經走得差不多的同學,緩聲道:“那你別做太晚,早點回。”

“嗯,好。”時恩川目光將程澈的背影送至教室外再看不到的地方後,開始沈下心來認真寫題。

白日滿當當的教室在晚自習之後,顯得有些空寂。時恩川獨自一人待在教室明亮刺眼的白熾燈下。

程澈走出教學樓後,停下來擡頭看了眼三樓唯一亮著的那個教室,看完後才離開學校。

時恩川做完題離開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晚自習那會兒雪已經沒怎麽下了,地上連一層薄雪都沒有鋪上。

不過他走到小區門口時,雪又開始下來了,而且下得比之前要大很多。

小區裏的濃濃夜色也被幾盞路燈驅散不少,時恩川乘著雪,從一顆路燈下歡快地走到另一顆路燈下。

臨到離單元最近的那盞燈時,時恩川才停下歡快的步子。他站在燈下,擡頭望著燈,也望著雪,雪在燈裏,燈也在雪裏。燈不會落也不會化 ,雪落下時是旋轉著落下來的。

燈光刺眼,但能直視,雪落在臉上時有點冰,但沒關系。

時恩川最開始在燈光下輕快走時,程澈就一直在窗邊註視著。看著時恩川極少有過的輕松步伐,他眼神溫柔,嘴角上挑。

到時恩川走到樓下的路燈時,程澈揚起的嘴角又慢慢消失了。時恩川仰著頭,站在那裏。

程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僅是這樣站著,他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孤獨,這孤獨裏夾雜著一些無力。

感受到這,程澈突然離開窗邊,快步朝門外走去,他要下樓,他不想看見孤孤單單的時恩川。

起了些風,雪也隨著風而去。時恩川仍舊仰頭站在燈下,臉上因為風也因為落雪的融化而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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