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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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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願

元旦那天早上,時恩川簡單收拾好,穿了簡單的黑色羽絨服,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就往學校走去。

臉上的血痕已經沒那麽明顯,但在他白潤的臉上還是顯得突兀。

他沒有再戴口罩,一切似又恢覆了正常。

時恩川一開始走得比較慢,後來時間有些趕了才開始加快速度。到學校門口時,所有學生基本都準時坐到了各自班級的車裏。

時恩川往高二3班的車走過去,車外站著藺霽和周只只,倆人在吃著剛買來的雞蛋灌餅。

見時恩川來了,周只只一揮手,“快來,川兒,早餐吃了嗎?”

時恩川沒吃早餐也不想吃早餐,就隨便點了點頭。

“走吧,去車裏吧,快走了。”藺霽說。

時恩川在他倆後面上車。哪曾想他剛上去,身前就攔了只手。

梅超風說,“時恩川,這輛車滿員了,你去前面高二1班的車上吧,剛剛葛老師說她們車上還有幾個空位呢?”

時恩川聽後楞了會兒,還沒說話,就聽見藺霽說,“那怎麽行,我們不能和川兒分開的。”

“藺霽,你少來,安分坐著去。”梅老師沖藺霽喊道。

“可是……”藺霽。

“可是什麽可是。”梅老師轉身又跟時恩川說:“你放心去吧,我已經跟1班的葛老師說好了,你直接過去就可以了。”

時恩川猶豫了下,對梅老師點點頭,又跟藺霽和周只只說了聲,就去前面的車了。其實時恩川挺忐忑的,因為他可能會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看見程澈。

他一上車,就見到了葛老師,就是程澈他們的班主任。

“3班來的是吧,往後坐吧,那還有倆空位呢。”時恩川跟老師說完謝謝,就往車後面走。

他沒有看見程澈的身影,程澈或許不會來。

時恩川不得不有些失落。他走到僅剩的兩個座位處,靠著窗邊的那個坐下。過了一會兒,車開始發動了。程澈是真的不會來了,周圍坐滿了學生,時恩川卻覺得空蕩蕩的。

他從兜裏拿出耳機,正想聽歌的時候,前面車門處傳來一陣聲響。

時恩川一擡眼,就見程澈出現在車前方,正打量著剩餘空位。

“程澈,快去坐好,馬上出發了。”葛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程澈穿過狹窄車道,朝他一步步走來,直到程澈在他身邊坐下,時恩川都還很恍惚。

程澈問:“怎麽在這兒?”他的聲音很淡,又很深。

時恩川聽到聲音,才側頭看了看程澈,“我們班的車沒空位了。”

程澈穿了件黑色沖鋒衣,裏面夾著羽絨,他今天也戴了一頂黑色棒球帽。時恩川發現,程澈每次戴帽子,都會把帽檐壓得很低,夏天在電梯裏見到程澈時,他也是這樣。如果不專門去看,很難能看到他的眼睛。

當然,時恩川一般也不會大方坦然地去盯著程澈看。

“哦。”程澈哦了一聲後,他們就陷入了沈默。

時恩川默默地將手裏的耳機又放回口袋,輕聲說:“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程澈看了眼時恩川,問:“為什麽這麽覺得?”

時恩川看向程澈,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就以為你不回來。”

程澈笑了一聲,說:“你又沒問過我。”

時恩川心中頓時空了一拍,是啊,沒問過。是他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可以問嗎?”時恩川聲音很小,更像是自言自語。

“啊?”程澈沒有聽清他說什麽。

時恩川笑著搖了搖頭,原來是可以問的。

看著時恩川笑,程澈也笑了笑。隨後他輕輕闔上眼睛,靠在背椅上。今天天氣很好,冬日煦陽從很大的車窗透進來,落在時恩川身上也落在程澈身上。

時恩川側頭望著淺眠的程澈,他半張臉都映在陽光裏,暖白色的光,讓程澈下巴處的棱角更分明,鼻梁也更高挺。也因為陽光,壓在帽檐裏的眼睛就顯得更神秘,時恩川只能看見帽檐遮下來的陰翳。

他這樣看著程澈,看了很久。

周圍同學的說話聲笑聲不絕於耳,時恩川心裏卻安靜極了,他正和程澈處於一片共同的安靜裏。

或許是太想看到程澈的眼睛,時恩川不自覺地離他又近了些。

“怎麽了?”

程澈響起的聲音,讓時恩川心裏咯噔一聲。程澈說話時還沒有睜眼,只是察覺身旁的人在靠近。

時恩川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端正。他掩住心中曼延而來的小心虛,說:“沒怎麽。”

程澈把帽子微微往上戴了一點,看向旁邊的人,冬天的陽光白得刺眼,把時恩川的臉襯得格外白,可他眼睛卻又那麽黝黑透亮。

“那就休息一會兒,爬山挺累的。”程澈眨了眨眼,收回眼神,不再望著時恩川。

時恩川應允一聲,顯得有點乖巧。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過得又漫長又短暫。

直到下車,時恩川才從與程澈一起的安靜裏抽離出來,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就像是正做美夢時,被人擾醒,之後怎麽也回不去。

下車後要回到自己的班級,負責老師要清點人數,強調一些需註意的安全事項。時恩川回到3班隊伍裏,站到藺霽和周只只的旁邊。

周只只看著時恩川走過來時有些心不在焉,“怎麽了?川兒,你怎麽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

時恩川兩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企圖從上面尋到剛剛的神色,失魂落魄倒不至於,只是有點小小的失落。

“沒事兒。”時恩川回答說。

“那就好。”藺霽一手搭在時恩川肩上,說,“走吧,我們去找澈哥一起。”

“一起?”時恩川問。

“對呀,怎麽了?”藺霽一臉茫然,“哦,你剛剛難道沒看到他也在車上嗎?”

時恩川說:“我看到了。”

“那就是呀,又沒說要按班級為單位去爬山。走吧”藺霽說。

就這樣,時恩川又到了程澈身邊。醒了的美夢,原來是可以繼續做下去的。

周圍幾百號學生,山底稍顯擁擠。

他們幾個一開始就爬得有點快,想早點從擁擠的人潮裏脫離出去。然而還沒五分鐘,就已崩殂。周只只哀怨道太累了,得休息一會兒。

問青山基本全是彎彎繞繞的青石臺階,臺階兩旁皆是郁郁蔥蔥的樹叢,陡而不險。當然,這裏的景色更是獨一份的。

周只只爬山費勁,慢得很,時恩川也差不多,或許是沒吃早飯,沒多久就有些虛了。他和周只只落在後面,程澈和藺霽在前面些。

今天天氣很好,雲城久違的藍天白雲終於又出現了。

時恩川停下腳步,盯著程澈越來越遠的身影,把手伸在眼前,透過指縫也透過樹木投下來的光影看向程澈,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不過轉瞬,他就消失在了前方的轉角處。

時恩川放下手,盯著那個轉角茫然了許久。

“川兒,看啥呢?”周只只跟上時恩川,喘著粗氣問道。

時恩川仍舊盯著前面看了一會兒,說:“沒什麽,這裏的樹綠的很好看。”

“是吧,我覺著也還不錯。”周只只讚同道,“要不是這裏的景還可以,我現在就要打道回家。”

“不過呀”周只只接著說:“在這個問青山的山頂上,有一座寺廟,寺廟有一顆百年大樹。我聽說許願什麽的特別靈,我待會兒上去了一定要去許個願望。”

許願?

太陌生了,這個詞對時恩川來說,真的太陌生了。他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許過願望了,其實他已經從心底裏不相信願望這個東西了,他太知道,有些事,是再怎麽虔誠都沒有用的。

時恩川和周只只又短暫地休息了會兒,才往山頂上繼續走去。問青山不同於雲城的其他山到了秋冬就是一片沈褐地枯黃,問青山一年四季都是耀眼的生機的綠。

時恩川和周只只走到程澈消失的那個轉角時,才發現,藺霽和程澈一直在這裏等他們。

“川兒呀,周只只這樣沒出息也就算了,你今天怎麽也如此文弱?”藺霽坐在一級寬點的石階上嘲道。

“好好說,我怎麽就沒出息了,請你註意你的措辭。”周只只反駁道。

時恩川停在周只只旁邊,因為爬山白皙的臉有點紅潤,他眼睛不眨地看著靠在臺階旁的欄桿上的程澈。

程澈只是隨意地靠在哪兒,都能讓人移不開眼睛。

“讓一下。”從身後上來的同學將時恩川推了一下,毫無準備的時恩川往旁邊一個大趔趄,好在被藺霽一把拉住。

“沒事兒吧?川兒。”藺霽問道。

“沒事兒。”時恩川回答,但他的註意力卻在剛剛一回身就看見程澈伸出的手上。

程澈也是想拉住他的。

快接近山頂,他們在山腰處吃了碗面,墊了墊肚子。一路上都比較悠哉,所以並不是很熱,爬得越高,山上的風就要越大,時恩川好些時候還覺得吹得有些冷。

他像之前一樣冷就把手揣進口袋裏。

程澈回過頭看的時候,正瞧見時恩川把手往口袋裏塞,塞完還一臉滿足。他忍不住嘴角上揚。

等到時恩川離他越來越近,程澈才從口袋裏拿出一雙手套,往前遞了遞,“戴著吧。”

他跟時恩川說。

時恩川聞聲,因為站在比程澈矮兩級的石階上,他看程澈的時候不得不仰著頭。

“嗯?”時恩川發出疑問,其實更多的是驚訝。

見時恩川久久未接,程澈晃了晃手中的手套,說:“怎麽了?還不習慣?”

時恩川還是呆楞著沒接,最後在程澈快將手套收回去的前一刻,他才慌忙地接下手套。

“會習慣的。”時恩川看著手裏的手套說。

他剛剛不是不想接,相反,他特別想接過來,只是程澈剛剛的話在他的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還不習慣?他之前跟程澈說自己不習慣戴手套,現在看來,他說過的話,程澈有時也會記住的。

等時恩川戴好手套,不再把手藏在口袋裏時,程澈早就往前走了去。時恩川再次看向程澈的背影,眼睛有些發酸。

“川兒,你怎麽一臉傷懷呀?”周只只側眼望著時恩川,又說:“別傷感,一會兒就到那個清憂樹了,咱們到時把所有煩惱都拋諸腦後,好好地許一個願望。”

時恩川心說,我沒有傷感,我是感動。但他嘴上還是應道:“好。”

到山頂時,已經有很多人到了。周只只說的那個寺廟裏已經擠滿了人,有學生也有其他人。

他們在寺廟外的石椅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等到裏面的人散得差不多。

那棵樹比時恩川想象的要高大許多,系滿了紅色布條。那上面,該是許許多多人的祈願。

他們在外面等了這麽久,也無非是想在這棵樹下站一站。但最終站在樹下的也只有周只只和時恩川。

程澈似乎對這些都不感興趣,或者說,他對自己的人生十分篤定,無所謂期願。這在時恩川預想之中,在他預想之外的是藺霽。

按照藺霽之前的性子,肯定得在紅樹下許上三天三夜的願望,但今天,藺霽只是和程澈一樣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和周只只。

時恩川本來也沒想去的,畢竟他的生命裏凡是帶著點希翼的都消失得是那麽徹底。可他在不經意間低頭時,目光留在了包裹著他冰涼雙手的針織手套上,他便毫不猶豫地跟上周只只,同他一樣站在樹下。

頭頂是無數被風吹得飄拂的紅色布條,時恩川輕輕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放至胸前,閉上眼睛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風吹過紅樹枝葉的光影落在他臉上,後又微乎其微地掠過。

時恩川在心中虔敬念道:願程澈年年歲歲,皆得所願。

願程澈年年歲歲,皆得所願。

願程澈年年歲歲,皆得所願。

時恩川是怕若只念一次,他的願望會淹沒在萬千祈願人的中間,很容易看不見。

如果神佛能聽見,嫌他願望太多太貪心,那只幫他實現一個願望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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