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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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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

翌日早晨,時恩川淡淡掃了眼鏡子裏的自己,下頜處六七厘米的血痕已從鮮紅轉成暗紅色,仍非常醒目。

因為昨晚也沒怎麽睡,時恩川周身透露出一種濃濃的疲倦感。

去學校的時恩川,一路上能感覺到不時有幾個人望向他的臉,面對這些打量的、好奇的,或者說冷漠的目光,時恩川毫不在意。他的人生本就是這樣。

小時候徐雨經常打他,他也時常傷痕累累地出現在在周圍人的面前。

這就是他的人生。

然而在校門口看見程澈背影的那刻,時恩川躊躇了會兒,還是轉身走向了旁邊的商店,出來時戴著口罩。

“臉怎麽了?”周只只和藺霽同時驚訝。

即使戴上口罩,還是不能完全遮住。

時恩川拖開椅子坐下,對著他們詢問且擔憂的目光搖了搖頭。他不想用其他原因來塘塞,也不想再提及這個並不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只得搖搖頭。

藺霽他們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們知道他不想說。

藺霽和周只只雖然大條,但多數時候是極其細心的,尤其在對人的情緒方面。

由於沒休息好,時恩川一整天都有些疲憊,眼底是藏不住的淡淡烏青。他沒怎麽離開教室,連午飯也沒有去吃。

時恩川趴在桌子上休息了沒多久,旁邊就響起了拉椅子的聲音。

“這麽快就吃完了?”時恩川坐起來,側頭問道。

結果一看過去,出現在他眼裏的是程澈。

程澈提著用飯盒打包好的飯菜,還有一杯奶茶,“藺霽他們怕你餓,讓我給你送個飯。”

程澈站在他面前,時恩川坐著,他不得不仰起頭看他,看了一會兒,時恩川才呆呆地應了一聲“哦”,而後又匆忙道了聲謝謝。

程澈把飯放在時恩川面前,然後自己坐在了藺霽的座位上,拿起桌內的一本漫畫書,悠悠地翻開。

“快吃吧,一會兒涼了。”程澈又翻了一頁,眼睛沒看時恩川。

時恩川的目光從程澈臉上移開,盯著眼前的飯菜,又想了想臉上的血痕。最終還是打開了飯盒,取下了口罩。

吃飯期間很安靜,時恩川吃飯向來很慢,也沒什麽聲音。程澈也一直在專心地看漫畫書。

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交談。窗外又開始飄起了幾片小雪花,教室裏,只有他和他。

時恩川吃完飯後,看了一會兒雪後,聽到旁邊的聲音,“我先走了。”

時恩川聞聲回過頭,程澈正起身站起來,視線落在程澈臉上的時候,他捕捉到了程澈輕輕皺起了眉頭,然而瞬間,他眉間一切又如尋常。

時恩川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傷痕,然後拿起桌上的口罩又戴上。

其實他也說不清楚為什麽要戴口罩。程澈剛剛皺起的眉頭裏,明明不含一絲厭惡,也沒有丁點兒嫌棄。

但也不是毫無情緒,只是那情緒,時恩川一時沒能明白。

“嗯。”因為戴著口罩,時恩川聲音顯得悶悶的。

程澈聽到後,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著看了一會兒坐在座位上的時恩川。

時恩川見程澈離開的腳步聲還未響起,便側過身仰起頭對程澈說了聲“謝謝。”

程澈從這一聲謝謝中回過神來,淡淡說道:“沒事兒。”

程澈走在走廊上,腦海裏不停回想著時恩川臉上的傷痕。

那麽長一道血痕,在時恩川臉上。

太不合適了。

醒目的血痕,像極了猙獰的惡魔,烙在了時恩川白皙的臉上。程澈很難說清楚剛剛看見時恩川臉的那一瞬間的心情,說不清楚,只覺有點難過。

這難過為何而來,程澈沒有深究,也不知從何深究。

“川兒,學校元旦那天組織高二全體學生去爬山,你去嗎?”

藺霽晚自習前趴在桌子上問時恩川。

“爬山?”時恩川扭過頭來問。

藺霽看著他點點頭。

時恩川問:“所有高二的學生都去嗎?”

藺霽說:“對呀,雖沒強制性要求,但說是盡可能都參加。”

“學校每年都會搞一次集體活動,基本都在考試前夕,說臨近期末,要勞逸結合……”

“那……”時恩川打斷藺霽後卻顯得遲疑。

“什麽?”藺霽見他久久沒說出什麽。

時恩川正過身,眼瞼微微下垂,搖了搖頭,“沒什麽。”

“那你會去吧?”藺霽問。

時恩川望著手上握著的筆,點點頭。

應該會去吧,反正是假期。其實他剛剛想問,程澈是不是也會去?

只是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果然,晚自習梅老師就來通知大家了。

高一的去森林公園,高二的去問青山爬山,高三的去博物館。

最後還強調無故不可缺勤,元旦那天早上九點在學校門口乘坐大巴車一起去。

“好像就高二的最累。這哪兒是放松身心吶,分明是在操練我們。”

“行了,你最該去爬山。爬山有什麽不好,正好可以脫離家裏的掌控。”藺霽說著用胳膊肘碰了下時恩川,說:“對吧?川兒。”

時恩川點頭,說:“對。”

周只只看了藺霽和時恩川一眼後,轉過身去無奈喊道:“你們還是不懂我。”

晚自習結束後,時恩川習慣性地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再離開,樓梯裏一如既往的昏暗靜寂。

走到一樓大廳時,他側眼看見了儀容鏡裏的自己,黑色碎發蓋落在額間,戴著淺藍色一次性口罩,下頜邊那條血痕還是伸延出來。

時恩川輕輕嘖了聲,覺得自己真醜。

“在這兒想什麽呢?”身後響起聲音。

時恩川驚慌回頭,程澈單肩背著書包,正看著鏡子裏的他,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裏,程澈的目光似乎是落在他臉上的痕跡上的。

可時恩川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目光就消失了,短暫得像是幻影。

時恩川在昏黃朦朧的燈光下怔怔地說:“沒想什麽。”

“那走吧。”程澈把手放進衣服外兜裏,往教學樓外走去。

時恩川留在原地,看著程澈的背影繼續楞了一會兒,才快步跟上程澈。

程澈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沒有察覺地放緩了步子。

今天的風比平日裏要大,時恩川被風吹得把戴著口罩的臉埋進裏面高領毛衣裏,耳邊是呼呼的風聲。

程澈側眼看了下旁邊的人,風吹起了他額前的黑發,白皙的額頭露在寒冷的空氣裏。

程澈又看見了時恩川額頭上的那道疤,那道僅是看見就能感覺到當時定然血流如註的疤。

旁邊時恩川微低著頭,專心地看著腳下的路,什麽都未曾察覺。

時恩川專心看的,其實不是路,是他和程澈在路燈下的影子,在這空曠的路上,他們離得那麽近。

不知怎麽,他很想喊程澈的名字。

“程澈。”他的臉仍舊埋在毛衣裏,說話時聲音不同於平常時候的清亮。

“嗯。”身旁的程澈應道。

聽到應聲,時恩川藏在口罩和毛衣裏的嘴角往上揚了一下。

他沒有接著說什麽,他知道,程澈也不會等著他說什麽。

路兩旁的草地裏未融化的殘雪,這會兒被暖色燈光照著,映出了一種別樣好看的光色,那閃閃爍爍的光,像是碎掉的星星。

碎掉的星星,原來也有光可閃。

到家門口時,程澈進門前一刻喊了時恩川一聲。時恩川看過去時,對上程澈的眼睛,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視線短暫相接後,時恩川的手不覺摸了摸下頜,輕聲說道:“我沒事兒。”

程澈看著時恩川,笑了一下,說:“嗯。”

時恩川進門時,也沒有想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麽說,明明程澈什麽都沒有問。

進門後,他在一片漆黑裏往房間走去,手剛放上門把手,就摩擦出一陣細小的塑料袋聲。

時恩川打開房間門,才在房間燈下看清門把手上掛的是什麽。

一個粉色的只有他一只手大的小袋子,裏面是幾顆包裝好看的水果糖。

時恩川沒有把袋子取下來,轉而把門關上,他當然知道這是時木可放在這兒的。

關上門不久,時恩川就聽見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時木可的小步子踱來踱去許久,最後還是回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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