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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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唔?

是他!!

準逆徒!!!

腦中迸出這三個字,米旋兒就感到,自己在腦海裏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那是個表面冷酷犀利,內心細致溫暖的人。

他一下子就註意到,她害怕什麽。

雖然跟他分享臥室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做噩夢了。

即使偶爾驚醒,但一眼看到朦朧夜燈中,他沈靜安睡的漂亮臉孔;或他身體任一一個部分的有力起伏;聽到靜謐臥室中,他平穩深長的呼吸……

她就會覺得非常安全,很快就會再沈沈睡去。

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

——他是希望她跨過去的吧?

因為想到他,米旋兒關於現實的理智立時回歸。

她發現,剛才那幕栩栩如生、曾經她一觸黑暗,就會聯想害怕;一旦做噩夢,就會被困在其中的場景,其實,是兩歲半的自己幻想出來的。

為什麽以前沒有註意到?

從兩歲半遭遇命運的劫難那一刻起,到後面,在系統中心生活的三歲、三歲半、四歲……

直到下來人間前,這十八年的幾乎每一天,她都反覆做著同樣的夢。

十八年,對一個一夜一夜捱過的小豆丁來說,好漫長。

長到她把那天的恐懼和孤單刻進了靈魂,並在每一次重覆夢到的時候,自行往裏面添加新的可怖細節。

那一幕,也就逐漸變得像真相一般,如鐵如山。

但事實上……真相是什麽呢?

柏樂逸說:“我剛發現,是勃拉姆斯的《搖籃曲》。”

米旋兒心頭一縮。

她知道,所有神官的核心技能各個不同,都是從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經歷、情感裏,生發出來的。

周辰說她有很強的共情天賦,因此,她在拜師沒多久後,就獲得了她的核心技能。

五六歲時,已經能相當純熟地運用自己的力量,在各世界裏實習了。

一切進行得太絲滑,導致她從沒留意過,原來,她核心技能的基底是……一首搖籃曲。

但它的來歷是……?

曾經想到它時,她自動會在腦中快速掠過,並把隨之出現的、那個灰蒙蒙的女人剪影拋諸腦後。

但它們是……

此刻,米旋兒仍不願往下細想。

但眼前的世界,完全是由思維建立的世界;就像一個人的夢境,思緒往哪邊跑,她說了不算。

於是,她不由自主地,又一頭紮進了新一輪回憶。

昏黃的照明下,一個和善美麗的年輕女人,陪在她床頭,微笑看著她。

她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米旋兒小小的身體;她甜甜地,含混不清地哼的歌,就是那首“基底曲”。

米旋兒:“……”

令人不安的暖流襲來,米旋兒感到眼睛酸澀。

這一幕就像她的“道”——那個沒有窗戶的封閉空間——裂開了一道縫。

更多的記憶,就像空間外的陽光、空氣和自然界的聲響,順著這條裂縫,緩慢,卻真實地,一件件出現在眼前。

她想起那天,在“滿庭芳”無意中撞見兩人的場景。

米思楠坐在輪椅裏,姜翰林站在她身後。兩人輪廓還是十八年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模樣,但面容已蒼老許多。

她自己呢?

十八年沒見,她從一團小小的、愛說愛唱的包子,出落成一個沈靜不善言辭的大姑娘。

明明變化都那麽大——而且,就五官而言,她長得既不完全像她媽,也不完全像他爸——

他們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想起水以晴在電話裏,跟柏樂逸聊起夫妻倆後來的生活——

“他們找女兒找了快二十年,耗費無數心力、家產,跟絕大部分朋友都疏遠了來往……這種投入度,簡直算得上自絕後路!幸虧家底厚,否則……”

“可惜沒有任何進展。你米阿姨心力交瘁,腿也壞了……”

“你姜叔叔雖然從沒見過他那個小女兒,但也非常在意。這麽多年來,兩口子從沒放棄過……”

米旋兒嘆口氣。

那他們……如柏樂逸所說的,應該是真的在意她的吧。

想著,眼前的光影再度變幻。

之前那對相擁,卻對她報以邪惡笑容的“父母”,此時,逐漸被“滿庭芳”客廳裏,見到的憔悴父母取代。

他們望著她,眼裏是熾熱的情感,難以置信失而覆得的狂喜和憂傷。

但這種感覺太陌生。

米旋兒就像被祖父母養大的孩子,無法跟突然出現的陌生父母共情。

但看著兩人眼中的親切和愁緒,另一些記憶碎片,也逐漸蘇醒,在她眼前展開。

她想起很多次深夜,她被米思楠用寬寬的棉布帶子,穩穩地綁在懷裏,騎上一輛小電驢的場景。

她在母親溫暖的體香包圍中,睡得香甜。

她們定期會在某個夜晚,像這樣出門一趟。

那種時候,群山包圍的村莊,墮入城市裏難以想象的深黑之中。

鄉親們家家關門閉戶,而她媽,則悄悄吩咐綁在自己身上的她,“不要發出聲音,不要讓別人發現哦”。

然後,偷偷騎車出門。

她們的目的地,是城裏的大超市。

米思楠會買很多專門供給米旋兒的食物。

鮮奶,米粉,維生素,還有魚肝油,各種補鐵補鈣補鋅口服液,以及很多她記不起來的營養品,外加一點健康美味的小零食。

她悄悄告訴米旋兒,吃了這些,她就會像山坡上的小果樹一樣,茁壯成長。

因為這些東西在村裏不常見,米思楠的小金庫也十分有限,不足以惠及全村的人。

為了不讓自己和女兒,成為受村人排擠的異類,她總是偷偷買,偷偷馱回家,再每天定時偷偷餵給米旋兒。

當時那條路,真的不算短。

米旋兒記得,她們每出去一趟,把小電驢前後左右都掛滿東西回來,到半路,小電驢總會沒電。

本來馬力尚可的運輸工具,頓時就變成一輛超級笨重、且不好控制的小輪自行車。

全靠米思楠花力氣,用腿蹬。

走大路已經夠吃力,等進村後,走上那條坑坑窪窪、尚未修繕的泥土路……

笨重的小電驢上躥下跳,連帶米思楠抑制不住的劇烈喘氣,米旋兒就算困得迷過去,也總會被驚醒。

她媽的腿傷,也許就是在那時,種下的根。

米旋兒記得,那時候就很多次,看到她媽用熱毛巾敷膝蓋。

她自己也曾用胖胖帶肉渦的小手,模仿著她的大手,替她媽的膝蓋“按摩”過。

回想到此,曾經篤定“她不要我了”和“我在她心裏一點也不重要”的頑固想法,開始融化。

除了吃的,米思楠大概還擔心長年生活在村裏,女兒的智力教育不夠。

因此,她從她還是個胚胎起,就給她講故事;在她還不會說話時,就教她背詩;她剛能坐穩,就教她算術和外語;此外,還盡己所能地為她啟蒙音樂和舞蹈。

別的科目好說,靠米思楠這個全能老師就夠。

但音樂鑒賞,不能光聽她唱歌吧?

可二十年前,村裏還沒有互聯網,沒有智能手機,音樂的陶冶並非唾手可得。

米思楠個人財力有限,但思路廣闊。

她先是發現了村裏,時髦年輕人們手裏的山寨磁帶機,上前一問,得知便宜的只要十幾塊錢;帶外放、音質還不錯的,也只要幾十塊,就能買到“頂配”。

至於磁帶,反而簡單。一盒正版卡帶只要十來塊錢。

米旋兒還是個團子,用不著一下子聽那麽多。每月給她更新一盤就夠。

音樂就這樣搞定。

但米思楠不滿足。

她翻了不少舊書,又帶著米旋兒去城裏網吧查資料。最後生生用幾個透鏡、礦泉水瓶和鞋盒,手工做了個投影儀。

當村裏的人們還在吃力賺錢,想要買大彩電的時候,米旋兒已經在小床上,偎在媽媽懷裏,看二手小彩電、手工投影儀和臥室墻,合作播放的“巨幅影片”了……

對了,這不就是自己的法寶,wokeman和放映球的由來嗎?

米思楠做的那個手工投影儀,結構在小小的米旋兒看來太過覆雜。

因此,在系統根據她的經歷和內心偏好,生成法寶時,她的潛意識便把它簡化成了一個圓溜溜的球……

從沒有這樣看待過,自己習以為常的東西。

現在突然跳脫出來,才發現,原來她身上的一切,都來自當初那座小村莊裏,小小的家;來自她在世間,短暫生活過的兩年半。

一股比之前更令人不安的暖流,逐漸湮沒米旋兒的心。

她揉了下酸脹的眼睛,又想哭了。

不過這一次,跟昨天在莫綏的影棚裏,她兀自試圖告別的眼淚不同。

那時是試圖堅強,跟回憶和解。

但此刻,是被後知後覺的愛擁抱。

原來她不需要和解什麽,十八年前的那場意外,她和媽媽,以及她爸,都是受害人。

他們就算有一點疏忽,後來那麽多年不計成本的付出,早就遠遠彌補了那點細微的錯誤,更無可置疑地,證明了他們的在意和愛。

僵硬的四肢忽然活血,米旋兒大吸一口氣,窒息的感覺也消失了。

眼前不知什麽時候起,逐漸敞亮。

她看到薄薄的陽光,綠色的山野,還有微微拂過臉頰的風。

是小時候的那座村莊。

正不知這幅場景從何而來,她聽到有車聲,由遠及近。不止一輛,而是好多輛。

車速不快,在坑坑窪窪的入村路上振出響動。

不止如此,隨車,還附帶著大人小孩,越來越熱鬧的聲音。

米旋兒腦子裏漸漸升起粗大的問號——這不是十八年前,她爸找到她媽時的場景嗎?

多年在噩夢裏重覆培養的恐慌,在米旋兒有所反應前,就自動襲上了她的心。

手腳忍不住縮緊,皮膚感到寒意。

突然,四周再次墮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米旋兒顫抖了一下,胸口像壓上了重重的編織袋,呼吸加劇。

驀地,漆黑一片的前方,隱隱浮現出相擁的父母。

他們松開懷抱,轉過頭,朝她發出邪惡的倒三角笑容。

米旋兒:……

真是不管重覆看多少次,這一幕還是很恐怖,很紮心。

對面說話了。

女的說:“那是我們的女兒,當初我懷著她離開你,不是因為生你的氣,也不是為了追求自我。是因為我想讓你擔心!”

米旋兒:“……”

男的回:“哦,是嗎?那現在你的目的達到了,可以跟我回家了吧?”

女的說:“好啊。但她就算了吧?一個在農村養了幾年的娃娃,臟兮兮;不如我們生一堆新的,個個比她可愛!”

男的還想說什麽,米旋兒揪住自己胸口,很艱難,卻堅定地發出聲音:“你們的臺詞,也太幼稚了!”

對面男女一頓,表情隨之猙獰。

米旋兒還是有點怕,但她現在,更像是做噩夢時就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一方面,情緒和認知仍受到夢境影響,一方面,卻堅定地提醒自己:假的!快把自己弄醒,醒來就好了!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感到周身的力氣更足了些,幹脆大聲說道:“她對我可好了!我們都是無辜的!!你們以後就別扯了吧!!!”

對面邪笑的人影像水波紋一般模糊起來,夢魘的聲音包圍著米旋兒。

“你自作多情了吧……”

“我們就是不想要你……”

“你小小年紀,一個人死了耶……”

“我們真的沒有愛你,別自欺欺人了……”

“我們就是要你一個人死……”

米旋兒擡手捂住耳朵,大聲唱起那首她以為自己早已淡忘,但其實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搖籃曲》。

音符一個接一個從腦中釋放,從跌入這個幻境就感到自己被剝奪了一切的米旋兒,忽然感到,她的力量和手感都回來了!

她輕動手指,放映球和wokeman就出現在手裏。

按下wokeman的播放鍵,米思楠曾經陪伴著她,帶給她愛和安全感的聲音,全方位包圍了這片黑漆漆的天地。

它帶著強悍的力量,從wokeman裏發出,激活放映球。

放映球中心亮起,向四面射出一束金色強光,打到對面更加扭曲的幻影上。

它們發出一陣好像魷魚被煎烤的吱哇聲。

金光漸粗,對面的幻影,如紙張被灼燒般化開。

吱哇聲變得頻密、高亢。

忽然,“轟——!”地一聲,它們徹底破裂,化為齏粉。

不久,粉塵也消失殆盡。

原本黑暗冰冷的視野,頓時被生命力四射的金色陽光照亮。

眾師叔:尊上放得一手好電影!

周辰捋捋胡子:那是。

米旋兒:……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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