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94 章
她握著他的手，又想了一會兒，溫柔笑起來。
她身體微微顫抖，說：“我不想要他，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多想要一個孩子——我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你跑來向我表白，緊張得語無倫次，就脫口而出過——還記得嗎？”
年輕的羅裕似乎為更年輕的自己的笨拙感到局促，但隨即，他就回到了當下。
他似乎猜到妻子要做什麽決定，新一輪興奮在他眼中燃起。
但他還是穩住了，認真看著她。
妻子的笑容更美更深，她擡手再摸摸自己的小腹，說：“我的事業很重要，但我們的家庭，你，也很重要。既然老天讓它現在出現，那……今天起，我會好好學習怎樣做一個好媽媽。”
羅彥哲似乎被擊中，輕聲說：“噢……”
發著光的年輕夫婦激動擁抱，兩張臉都笑容燦爛。
武文俐伏在丈夫肩頭，親昵說：“但你也要記得說過的話，不要犧牲我的事業哦！”
丈夫拼命點頭：“當然！”
羅彥哲回過頭，看到他爸眼中正積起水光，點著頭輕聲自言自語：“是這樣……當時是這樣！”
他還感激地看了眼米旋兒和柏樂逸，十分動容。
跟著回頭的羅彥哲，卻一眼看到閉著眼睛的老媽。
二十六年後的她，盡管保養得宜，卻仍跟前面這個青春無限的女孩有了顯著區別。
她的皮膚松弛許多，也沒有了年輕時那種顧盼生輝的靈勁兒。
他心裏一刺。
這時，前方傳來的場景音，引回他的矚目。
熱烈擁抱的夫妻消失，取代他們的，是一群西裝革履的年輕人，他們團團包圍著武文俐。
她的面容沒怎麽變，但肚子已經挺了出來。
人們都拿來了小禮物，好似舍不得她。
她笑道：“不要這樣，我就是去生個孩子，生完就回來——說不定下午我就回來了！”
人們一起笑起來。
羅彥哲忍不住跟著微笑，旁邊的羅裕也失笑道：“她一直這麽瘋！大家都喜歡她！”
下一個場景，是嬰兒床邊，穿好了一身職業裝的武文俐。
她的小腹已經恢覆了平坦，嬰兒床裏，也多了個軟乎乎的團子，正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小手小腳不安分地動著。
武文俐似乎打算跟小嬰兒告別。
她在床邊彎下腰，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說：“小哲，媽媽要去上班啰！我們要晚上再見啦！”
小嬰兒眼睛清亮看著她，長長的眼睫眨了眨，忽然，發出咯咯的笑聲。
他以為媽媽只是在逗他，他們跟往常一樣親密無間。生理的臍帶剪斷了，精神上卻仍是一體。
寶寶沒哭，沒有什麽撕心裂肺的情感栓著年輕母親的腳步。
然而，在武文俐戀戀不舍親完小團子的臉，終於肯直起身時，詭異的一幕出現——
她的頭上出現了那個嬰兒，肉乎乎的胳膊抱著她頭，小手捂著她的眼睛。
武文俐：“……”
她試圖輕輕掰開他，可隨即，他卻又出現在她的懷抱裏。
在她試圖重新把他放回小床時，他又出現在地毯上，緊緊抱住她的腿。
她似乎也明白，這一切幻象不過是她的心裏割舍不下。
因此，她決定無視他，咬牙往前走。
但這一段路實在艱難，她剛開始還只是咬著牙，捏著拳頭；走了兩步，眼淚不聽話地滑落。
但因為前方是自己重視的事業，她努力振作，壓抑著輕聲的抽泣，用盡全力走出家門。
一旁的羅裕似乎想起什麽來，愉快地輕聲解釋道：“哦，對，那幾天，她確實去公司坐了坐。”
羅彥哲目光一沈，很介意這個“坐了坐”的意思——他媽是個做事很有主意，且有始有終的人。
這裏哭得稀裏嘩啦地，都堅持出了門；不可能到了目的地，反而打退堂鼓的。
正想問他爸兩句，此時，眼前卻出現了一串蒙太奇——
電話鈴聲響起。車內，一身職業裝的武文俐接聽。
是保姆打來的，說小哲餓了，但哭著不肯喝奶。武文俐眼神一空，幾秒後吩咐司機掉頭；
另一套職業裝裏的武文俐，焦急地拿起耳溫槍，看著看上面的數字，隨即抱起嬰兒出門；
深夜裏，嬰兒大聲啼哭，保姆和羅裕怎麽哄都哄不好。但武文俐一接過，他就立馬安靜下來……
各種話音湧進，說孩子缺鈣，孩子好像有黃疸，孩子要多曬曬太陽……
武文俐身上西裝、居家服輪換，抱著孩子焦急地走來走去。
終於有一刻，手裏拿著奶瓶的羅裕，接過睡著的嬰兒，看看墻上掛鐘指著的淩晨三點，他眼神擔憂，對滿臉倦容的武文俐說：“要不……明天出差，你先別去了。我們談完後，跟你同步進展？”
武文俐揉揉亂成一團的頭發，終於撐著痛苦的臉，點了點頭。
這似乎是一道分水嶺。
因為這時，在她心口的位置，“啵”地長出一株幼苗。仿佛是什麽東西，在她胸口生根發了芽。
她帶著它，徽章一般，出現在一堆富太太的圍繞裏。
她開玩笑說：“我就先陪他最重要的幾年——防止他因為缺乏母愛，長大變成個反社會分子！”
富太太們笑她口無遮攔。
之後，伴隨逐漸長大的幼兒，武文俐眼前開始雪片般飛來“親子會邀請函”、“興趣班報名表”、“家長座談會”等日程；
與此同時，她也不斷對著一看就是公司文書類的東西，接著羅裕打來的電話，發表自己的意見。
但這些事的間隙裏，她越來越多地擡手揉著額頭、眉心，悄聲打著哈欠。
在另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羅裕從電腦邊回過頭，看到了身邊打瞌睡的她。
似乎感受到羅裕有話要問，她立刻醒來，瞪著無神的黑眼圈，工作姿態卻良好：“嗯，你說。”
羅裕無不擔憂地頓了頓，卻道：“要不，以後你就專心在家帶他？公司的事，小的你也別管了，放開讓其他人去成長；大方向上，我們再商量？”
武文俐當即就點點頭。似乎自己心裏等這一天，也等了有一陣了。
她苦笑，輕聲說：“精力確實不夠用……我也舍不得把他丟給外人……”
兩人拉拉手，她便起身撲到床上沈沈睡去。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然而，詭異的一幕又出現了——
武文俐陪著已經是個小學生的羅彥哲去上學，可她除了手裏牽著的小男孩，這一次，她的兩條小腿，卻分別變成了縮小版羅彥哲和羅裕的模樣。
她驅使著這樣的兩條腿前進。
眾人：“…………”
同時，她胸口的那棵幼苗，突然向外長出半尺來長。除了頂端是兩片長得稍大些的葉子外，緊跟其後的莖上，生出的卻是又長又尖的刺。
這原來是條荊棘。
武文俐就掛著這樣一段長長的褐色刺藤，依舊是那樣笑容滿面的強悍模樣，在新的生活狀態裏來來去去。
柏樂逸側過臉，輕聲對米旋兒說：“你這電影的隱喻，是不是有點直白，也有點恐怖？”
米旋兒搖搖頭，示意對面桌邊的武文俐：“不是我。”
小姑娘自己也一臉害怕的樣子。
柏樂逸沈靜片刻，朝她靠近一點：“害怕可以靠……”
“著我”還沒出口，米旋兒已經輕輕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靠”得很節制。
但眼睛還被前方的劇情緊緊吸引著，就像那些害怕、又忍不住要看恐怖片的孩子。
柏樂逸猶豫半秒，幹脆擡手，攬了攬她的肩。米旋兒沒有表示出任何不適，還朝著他的身體貼近一步。
她的氣息，近在咫尺。
這是他們在柏樂逸不用當“優雅托尼”的情況下，頭一回離彼此這樣近。
兩人各自在心中分神片刻，感到某種陌生又安全的滿足。
前方關於武文俐的故事，仍在娓娓道來。
自從全面回歸家庭起，她似乎就被卷入了無止盡的重要瑣事。
身周晃過各種面孔、剪影、季節、場合，她的面部表情也是喜怒哀愁應有盡有。
穩定變化之一，是她的腿。
由縮小版羅彥哲和羅裕代替的部分，逐漸擴大。從小腿起，增長，增粗，到後來，徹底替代了她的兩條腿。
她現在完全靠“他們”前進。
此外，她胸口的那條荊棘，也隨著時間流逝，暗暗增長。
不止是長長。
還在圍繞著她的聲音裏，因為逐漸增多的、羅裕越發隨意和自然的“忘了”，“你管那麽多幹嘛？”，“哎，你怎麽這麽有精力啊！在家呆著就行啊！”的回應裏，逐漸增粗。
而給這株荊棘施營養液的，不止羅裕。
隨著它越長越大，旁邊其他人的類似語言，也會被它貪婪地吸收，納為養分。
小哲模仿大人說：“媽媽，不要去上班！小哲離不開你！”
父母說：“誰說外面才有舞臺？生活無小事，管好家裏的舞臺，你還是大主角！”
富太太們說：“哎喲，公司啊，職場、商界那些事，我們真的落伍了，聽著都吃力、頭痛得不行！”
在它們的催生下，武文俐胸口的荊棘瘋狂蔓延。
它從一條，變成三條、五條，後來變成超大的一束。
它們破開她胸口的衣襟，它們的重量拉扯得她佝僂下身體；它們隨隨便便就會紮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有時甚至揚起來刮傷她的臉。
她開始習慣性低著頭，駝著背，一點風吹草動就緊張得東張西望。
即便如此，她臉上仍看不出多少痛苦。
她偶爾會停下奔忙的腳步，眼裏顯出疲憊和迷茫。但隨即彎下身，摸摸自己的兩條腿，就會露出滿足的微笑。
但她的笑容裏，已經少了大半銳氣，多了不少妥協。
可是這時候，她的兩條“人形”腿卻忽然變得不再穩定。有時實體感強一點，有時卻變得模糊，甚至半透明。
羅裕看得清清楚楚，輕聲說：“她這是動搖了……”
動搖了對丈夫和兒子的信念。
羅裕的聲音裏有著明顯的愧意。
因為她最終還是從她的舞臺上退了下來。而他，不可否認地，是導致這個結果的人之一。
羅彥哲意識到什麽，回身抱了抱老爸的肩，試圖安慰。
他現在大致體會到，自己的出生和順遂的成長裏，武文俐做了多少讓步。
不但一步一步自行退出了自己明明更向往、且更擅長的價值體系，還以時間為刀，一刀刀削去了最想成為的自己，變成了適配所有人期待的模樣。
他輕聲問羅裕：“所以這一次，媽是想做回自己，但被我們阻止了，對嗎？”
仿佛為了回答他，眼前的人影再次變幻。
米旋兒：靠緊緊~
柏樂逸：（腦內微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握著他的手，又想了一會兒，溫柔笑起來。
她身體微微顫抖，說：“我不想要他，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多想要一個孩子——我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你跑來向我表白，緊張得語無倫次，就脫口而出過——還記得嗎？”
年輕的羅裕似乎為更年輕的自己的笨拙感到局促，但隨即，他就回到了當下。
他似乎猜到妻子要做什麽決定，新一輪興奮在他眼中燃起。
但他還是穩住了，認真看著她。
妻子的笑容更美更深，她擡手再摸摸自己的小腹，說：“我的事業很重要，但我們的家庭，你，也很重要。既然老天讓它現在出現，那……今天起，我會好好學習怎樣做一個好媽媽。”
羅彥哲似乎被擊中，輕聲說：“噢……”
發著光的年輕夫婦激動擁抱，兩張臉都笑容燦爛。
武文俐伏在丈夫肩頭，親昵說：“但你也要記得說過的話，不要犧牲我的事業哦！”
丈夫拼命點頭：“當然！”
羅彥哲回過頭，看到他爸眼中正積起水光，點著頭輕聲自言自語：“是這樣……當時是這樣！”
他還感激地看了眼米旋兒和柏樂逸，十分動容。
跟著回頭的羅彥哲，卻一眼看到閉著眼睛的老媽。
二十六年後的她，盡管保養得宜，卻仍跟前面這個青春無限的女孩有了顯著區別。
她的皮膚松弛許多，也沒有了年輕時那種顧盼生輝的靈勁兒。
他心裏一刺。
這時，前方傳來的場景音，引回他的矚目。
熱烈擁抱的夫妻消失，取代他們的，是一群西裝革履的年輕人，他們團團包圍著武文俐。
她的面容沒怎麽變，但肚子已經挺了出來。
人們都拿來了小禮物，好似舍不得她。
她笑道：“不要這樣，我就是去生個孩子，生完就回來——說不定下午我就回來了！”
人們一起笑起來。
羅彥哲忍不住跟著微笑，旁邊的羅裕也失笑道：“她一直這麽瘋！大家都喜歡她！”
下一個場景，是嬰兒床邊，穿好了一身職業裝的武文俐。
她的小腹已經恢覆了平坦，嬰兒床裏，也多了個軟乎乎的團子，正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小手小腳不安分地動著。
武文俐似乎打算跟小嬰兒告別。
她在床邊彎下腰，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說：“小哲，媽媽要去上班啰！我們要晚上再見啦！”
小嬰兒眼睛清亮看著她，長長的眼睫眨了眨，忽然，發出咯咯的笑聲。
他以為媽媽只是在逗他，他們跟往常一樣親密無間。生理的臍帶剪斷了，精神上卻仍是一體。
寶寶沒哭，沒有什麽撕心裂肺的情感栓著年輕母親的腳步。
然而，在武文俐戀戀不舍親完小團子的臉，終於肯直起身時，詭異的一幕出現——
她的頭上出現了那個嬰兒，肉乎乎的胳膊抱著她頭，小手捂著她的眼睛。
武文俐：“……”
她試圖輕輕掰開他，可隨即，他卻又出現在她的懷抱裏。
在她試圖重新把他放回小床時，他又出現在地毯上，緊緊抱住她的腿。
她似乎也明白，這一切幻象不過是她的心裏割舍不下。
因此，她決定無視他，咬牙往前走。
但這一段路實在艱難，她剛開始還只是咬著牙，捏著拳頭；走了兩步，眼淚不聽話地滑落。
但因為前方是自己重視的事業，她努力振作，壓抑著輕聲的抽泣，用盡全力走出家門。
一旁的羅裕似乎想起什麽來，愉快地輕聲解釋道：“哦，對，那幾天，她確實去公司坐了坐。”
羅彥哲目光一沈，很介意這個“坐了坐”的意思——他媽是個做事很有主意，且有始有終的人。
這裏哭得稀裏嘩啦地，都堅持出了門；不可能到了目的地，反而打退堂鼓的。
正想問他爸兩句，此時，眼前卻出現了一串蒙太奇——
電話鈴聲響起。車內，一身職業裝的武文俐接聽。
是保姆打來的，說小哲餓了，但哭著不肯喝奶。武文俐眼神一空，幾秒後吩咐司機掉頭；
另一套職業裝裏的武文俐，焦急地拿起耳溫槍，看著看上面的數字，隨即抱起嬰兒出門；
深夜裏，嬰兒大聲啼哭，保姆和羅裕怎麽哄都哄不好。但武文俐一接過，他就立馬安靜下來……
各種話音湧進，說孩子缺鈣，孩子好像有黃疸，孩子要多曬曬太陽……
武文俐身上西裝、居家服輪換，抱著孩子焦急地走來走去。
終於有一刻，手裏拿著奶瓶的羅裕，接過睡著的嬰兒，看看墻上掛鐘指著的淩晨三點，他眼神擔憂，對滿臉倦容的武文俐說：“要不……明天出差，你先別去了。我們談完後，跟你同步進展？”
武文俐揉揉亂成一團的頭發，終於撐著痛苦的臉，點了點頭。
這似乎是一道分水嶺。
因為這時，在她心口的位置，“啵”地長出一株幼苗。仿佛是什麽東西，在她胸口生根發了芽。
她帶著它，徽章一般，出現在一堆富太太的圍繞裏。
她開玩笑說：“我就先陪他最重要的幾年——防止他因為缺乏母愛，長大變成個反社會分子！”
富太太們笑她口無遮攔。
之後，伴隨逐漸長大的幼兒，武文俐眼前開始雪片般飛來“親子會邀請函”、“興趣班報名表”、“家長座談會”等日程；
與此同時，她也不斷對著一看就是公司文書類的東西，接著羅裕打來的電話，發表自己的意見。
但這些事的間隙裏，她越來越多地擡手揉著額頭、眉心，悄聲打著哈欠。
在另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羅裕從電腦邊回過頭，看到了身邊打瞌睡的她。
似乎感受到羅裕有話要問，她立刻醒來，瞪著無神的黑眼圈，工作姿態卻良好：“嗯，你說。”
羅裕無不擔憂地頓了頓，卻道：“要不，以後你就專心在家帶他？公司的事，小的你也別管了，放開讓其他人去成長；大方向上，我們再商量？”
武文俐當即就點點頭。似乎自己心裏等這一天，也等了有一陣了。
她苦笑，輕聲說：“精力確實不夠用……我也舍不得把他丟給外人……”
兩人拉拉手，她便起身撲到床上沈沈睡去。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然而，詭異的一幕又出現了——
武文俐陪著已經是個小學生的羅彥哲去上學，可她除了手裏牽著的小男孩，這一次，她的兩條小腿，卻分別變成了縮小版羅彥哲和羅裕的模樣。
她驅使著這樣的兩條腿前進。
眾人：“…………”
同時，她胸口的那棵幼苗，突然向外長出半尺來長。除了頂端是兩片長得稍大些的葉子外，緊跟其後的莖上，生出的卻是又長又尖的刺。
這原來是條荊棘。
武文俐就掛著這樣一段長長的褐色刺藤，依舊是那樣笑容滿面的強悍模樣，在新的生活狀態裏來來去去。
柏樂逸側過臉，輕聲對米旋兒說：“你這電影的隱喻，是不是有點直白，也有點恐怖？”
米旋兒搖搖頭，示意對面桌邊的武文俐：“不是我。”
小姑娘自己也一臉害怕的樣子。
柏樂逸沈靜片刻，朝她靠近一點：“害怕可以靠……”
“著我”還沒出口，米旋兒已經輕輕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靠”得很節制。
但眼睛還被前方的劇情緊緊吸引著，就像那些害怕、又忍不住要看恐怖片的孩子。
柏樂逸猶豫半秒，幹脆擡手，攬了攬她的肩。米旋兒沒有表示出任何不適，還朝著他的身體貼近一步。
她的氣息，近在咫尺。
這是他們在柏樂逸不用當“優雅托尼”的情況下，頭一回離彼此這樣近。
兩人各自在心中分神片刻，感到某種陌生又安全的滿足。
前方關於武文俐的故事，仍在娓娓道來。
自從全面回歸家庭起，她似乎就被卷入了無止盡的重要瑣事。
身周晃過各種面孔、剪影、季節、場合，她的面部表情也是喜怒哀愁應有盡有。
穩定變化之一，是她的腿。
由縮小版羅彥哲和羅裕代替的部分，逐漸擴大。從小腿起，增長，增粗，到後來，徹底替代了她的兩條腿。
她現在完全靠“他們”前進。
此外，她胸口的那條荊棘，也隨著時間流逝，暗暗增長。
不止是長長。
還在圍繞著她的聲音裏，因為逐漸增多的、羅裕越發隨意和自然的“忘了”，“你管那麽多幹嘛？”，“哎，你怎麽這麽有精力啊！在家呆著就行啊！”的回應裏，逐漸增粗。
而給這株荊棘施營養液的，不止羅裕。
隨著它越長越大，旁邊其他人的類似語言，也會被它貪婪地吸收，納為養分。
小哲模仿大人說：“媽媽，不要去上班！小哲離不開你！”
父母說：“誰說外面才有舞臺？生活無小事，管好家裏的舞臺，你還是大主角！”
富太太們說：“哎喲，公司啊，職場、商界那些事，我們真的落伍了，聽著都吃力、頭痛得不行！”
在它們的催生下，武文俐胸口的荊棘瘋狂蔓延。
它從一條，變成三條、五條，後來變成超大的一束。
它們破開她胸口的衣襟，它們的重量拉扯得她佝僂下身體；它們隨隨便便就會紮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膚，有時甚至揚起來刮傷她的臉。
她開始習慣性低著頭，駝著背，一點風吹草動就緊張得東張西望。
即便如此，她臉上仍看不出多少痛苦。
她偶爾會停下奔忙的腳步，眼裏顯出疲憊和迷茫。但隨即彎下身，摸摸自己的兩條腿，就會露出滿足的微笑。
但她的笑容裏，已經少了大半銳氣，多了不少妥協。
可是這時候，她的兩條“人形”腿卻忽然變得不再穩定。有時實體感強一點，有時卻變得模糊，甚至半透明。
羅裕看得清清楚楚，輕聲說：“她這是動搖了……”
動搖了對丈夫和兒子的信念。
羅裕的聲音裏有著明顯的愧意。
因為她最終還是從她的舞臺上退了下來。而他，不可否認地，是導致這個結果的人之一。
羅彥哲意識到什麽，回身抱了抱老爸的肩，試圖安慰。
他現在大致體會到，自己的出生和順遂的成長裏，武文俐做了多少讓步。
不但一步一步自行退出了自己明明更向往、且更擅長的價值體系，還以時間為刀，一刀刀削去了最想成為的自己，變成了適配所有人期待的模樣。
他輕聲問羅裕：“所以這一次，媽是想做回自己，但被我們阻止了，對嗎？”
仿佛為了回答他，眼前的人影再次變幻。
米旋兒：靠緊緊~
柏樂逸：（腦內微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