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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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她站到羅彥哲面前,微微仰起玉白的小臉,眸中光點稱得上“美”字。

她開口,聲音溫溫地,聽來讓人十分舒服。

說的卻是:“本該早點到,但你師兄社恐,不想碰到那麽多人。”

柏樂逸猝不及防:?

不願意就這樣不清不楚地被一個小丫頭片子套路,他正色糾正道:“不是‘師兄’。”

米旋兒像沒聽見,接著說:“他猜,你們邀請的人,很快就會走。算好時間來的。”

羅彥哲心口一碎:“………………”

柏樂逸瞄她一眼,眼神裏是讚賞的神色。

小米飛刀,很會紮。

草稿就該這麽打。

武文俐和羅裕還在迷茫。

明明是想當個熱情好客的主人的,但……這些話要怎麽接?

米旋兒沒打算讓他們接。

她下意識又看了看武文俐的眼睛,再放大視野到她全臉,最後再聚焦回她的雙眼。

米旋兒專註清澈的目光,卻難以讀出其中內容。

但被她深深註視的武文俐,卻沒覺得被冒犯,反而被某種隱藏很深的親昵觸碰。

但米旋兒沒有緊盯她不放。

兩秒後就轉過視線,看回羅彥哲,說:“我叫米旋兒,今天起,是你的師父。”

武文俐、羅裕:“……”

等、等等……他們到底錯過了什麽?

柏樂逸不動聲色,眼裏帶著好笑的神色,掃一眼羅彥哲。

他想,跟陸宇星那個哈巴狗,見誰撲誰的性格不同,這位可不是個好說話的。

想當年,他們還在M大做同學的時候,羅彥哲就曾因為一位經濟學教授沒能當場圓滿地答出他提的問題,而譴責對方學術不精,一整個學期都沒有稱呼對方為“教授”。

現在這黑燈瞎火的,天降個小姑娘,開口要做他的師父……

不等在場所有熟知羅彥哲秉性的人們,繼續發散思維,只見羅彥哲眉眼一柔,笑起來,朝米旋兒輕輕叫了聲:“師父。”

武文俐、羅裕:“……???”

柏樂逸:“……”

現在這些人,就沒一個矜持要臉的麽?

米旋兒露出當之無愧的表情,滿意點點頭。然後轉過來,看著柏樂逸。

還是那溫溫的聲音,神色中帶點炫耀和嫌棄的對比意味,說:“驕子。”

柏樂逸:“……”

柏樂逸嗤笑一聲,說:“有款女士煙叫這個。”

米旋兒聽不懂,有點楞:“嗯?”

但羅彥哲確實不一樣了。

他前面乖順地叫完師父,又轉過目光,難掩感慨地看了看柏樂逸,態度溫和道:“小逸。”

武文俐和羅裕終於抓住自己能懂的內容,相繼笑著打招呼:

“小逸!”

“小逸,好久不見了!”

“是啊,你爸爸媽媽還好嗎?”

長輩面前,柏樂逸收了他放蕩不羈的眉角,規矩站直,微笑問候道:“武姨,羅叔,早該來看你們。他們都好,你們怎麽樣?”

他一客氣,羅家後院裏當場響起一陣你來我往的喧鬧。

人情味濃度,竟比剛才滿院子人的情況還要高。

等彼此問候稍停,全程閃動著眸光,好奇站在旁邊圍觀的米旋兒,相當委婉地,開啟了今晚的第二個主題。

她看著羅彥哲,羽睫扇了扇,溫溫說:“缺錢?”

羅彥哲:“……”

現場其他人:“…………”

柏樂逸欣賞看她:不愧是你。

“缺錢”,大概是羅彥哲今晚最怕、但也最渴望被人問到的話。

一定程度上,它有損羅家的顏面,甚至可能拉跌羅氏股價。

但重要的是,能問出這種話的人,最少也能給羅彥哲一個痛快。

缺錢?要多少?我沒有,但我可以怎麽樣。

單刀直入,省得他還要絞盡腦汁去想讓雙方都有退路的措辭。

而且打了半天太極後,極大概率,還是得承受對方的拒絕,甚至對他“脫粉回踩”的現實。

這還是他今天,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問。

一個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從了的“師父”。

……對了,她是哪個領域的?

……我要跟她學什麽?而且,我有什麽想“拜師”去學的麽?

……我最近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羅彥哲突然陷入對自己的無語中。

但那種強悍的信任和歸屬感,令他理智至上的頭腦也無法抗拒。

話說回來,關於缺不缺錢這件事——說穿了,她就是個自己剛認識的女孩兒,難道還真向人家求助?

羅彥哲感到羞愧。

父母都在面前,旁邊,還有個恨他的兄弟。

但現在不是他該羞愧的時候。

他努力振作了一下,清咳一聲,說:“就是,我們……”

他想說“我們家”,卻覺得局促憋屈。

何況,現在真正遇到大問題的,不是他們“家”,而是那個有幾萬員工掙飯錢的經濟體。

因此,他臨時改口道:“羅家最近,遇到點問題。”

武文俐聽他說“羅家”,似乎站位很抽離,潛臺詞裏多少有點“其實不是我的錯”的澄清。

可就算忽略這一層,她也沒聽懂他那句話的意思。

深思片刻,武文俐才難以置信,確認道:“什麽?你今天組織這場聚會……是為了籌款?”

羅彥哲:“……”

武文俐環視一圈,面露狐疑,說:“難怪……這麽早就走得幹幹凈凈!”

羅裕也皺著眉。

不僅因為兒子的發心,更是因為聯想到,假如哪天自己不得不像兒子這樣,朝圈子裏的朋友們求助,極有可能也會遭遇這種結局。

人心隔腹,人情冷暖,人走茶涼。

從兒子跟他相似的交友模式可以反推,不管他們之前多麽追求少而精的“至交”,到頭來,恐怕結果也差不多。

有真情的可能沒實力,愛莫能助;

有實力的可能沒真情,求了等於給人看笑話;

有實力有情義的,可能沒有共同興趣,交集趨近於零,開不了口……

總之,給力的朋友這種東西,好像只能憑緣分;而緣分,又是玄學,自己做不了主的。

這麽想著,羅裕眉頭皺得更緊了。

羅彥哲看看自己爸媽——老媽一臉狀況外,老爸雖然在皺眉,但顯然是在開小差。

他無語。

自己家底還剩多少,您二位完全沒數的嗎?

武文俐分辨著他的臉色,狐疑頓時更深,不可思議道:“……你該不會認為,你媽要把公司整垮吧?”

羅彥哲:“……”

這是真沒數。

他嘆口氣,壓抑道:“公司的狀況,您真覺得沒問題?”

武文俐中氣十足,反問:“公司怎麽了?”

羅彥哲:“……”

武文俐盯著他,郁悶道:“公司財務狀況是很吃緊,可那也不是這一兩天造成的!我回去的第一天,就找人問過,他們說,這是拖了幾年的問題了!”

羅彥哲耐著性子說:“大病要細心治,慢病要耐心養。像‘牛黑’那種燒錢的公司……”

武文俐快言快語搶斷:“誰說的那種瞎話?只聽說過疾病用猛藥!‘牛黑’就是一味好藥!盤活它,羅氏能從中獲益,大大緩解我們的盈利壓力,為你所說的‘慢病慢治’爭取時間……”

羅彥哲驚訝地看著她,氣笑了。

但事情到這一步,他是真的,不能再任由他媽一意孤行,活在自己的夢幻裏。

他語氣冷靜,態度篤定道:“‘牛黑科技’,是市場上最糟糕的公司之一!”

武文俐:“……”

她想再說什麽,卻被兒子搶斷。

他用比之前更堅硬、更冷的口吻,直視著她說:“他們起步的時候,就燒糊了一家私募,後來產品又出大問題,久修不治!現在,您往裏面一個勁地砸錢,那他們呢?他們有多少股東拿著您砸的錢解套,逃得飛快——您都看不見?”

突然被兒子這樣責備,武文俐也激動起來。

訝然,也有點哆嗦,貼著身側的手不自覺捏緊,還有點語無倫次說:“逃、逃就逃!逃的就不是好的!他們的產品有救……”

羅彥哲再怎麽克制,也氣得渾身顫抖。

關於羅家破產、“父母早逝”的未來恐懼籠罩了他。

雖說那些記憶裏,羅家破產後,他爸媽還在,但“父母早逝”必定跟破產相關啊!

之前,他是認為這兩者之間沒有必然聯系;但現在看來,如果他家在傾家蕩產後,急速反彈,哪怕只是回到中產的生活水平,他爸媽也不可能那麽容易就“早逝”的!

由此可以斷定,一定就是他家傾家蕩產後,在生活出現新的轉機之前,二老沒挺過去。

換句話,以前只憑“未來噩夢”的影像片段,不確定傾家蕩產是福是禍;但現在,差不多可以確定,傾家蕩產這一劫,才是真正的要不得!

可他媽,作為即將親手把他們推到那個劫數的人,還一點數都沒有。

聽語氣,好像還不打算收手!

羅彥哲眼圈發紅,氣滯難耐,怒道:“就因為您偏聽偏信,執迷不悟,羅氏要垮!我們家要垮!!!”

到底是說不出“早死”二字。

但說出口的這些,已夠嚴重。

他話音強收的同時,眼淚已奪眶而出,“吧嗒”滴到他矜貴禮服的胸口。

武文俐頓時就傻了。

這個兒子,從小就不怎麽哭。到上中學起,就徹底不哭了。

現在,卻當著這麽多客人和招待人員的眾目,氣急落淚。

她心疼得無以覆加,勉強壓著聲音,但一開口,眼淚也滾了下來:“……你的意思是,是我的決策,拖垮了羅氏?”

羅彥哲眼中露出心痛的神色,但胸口哽著的那口氣,讓他說不出安慰的字眼。

何況他媽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清醒,認清現實。

羅裕抽來幾張紙巾,分別遞給老婆和兒子。

不料,這兩位都沒搭理他。

武文俐擡起手,抓住自己胸口,微微喘著氣。眼睛盯著羅彥哲,眼淚大顆大顆往外湧。

似乎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氣滯中,她轉過身,想逃離這個令她傷心的現場。但剛踉蹌走出兩步,就自動止步,然後慢慢地跌坐到地上。

羅彥哲慌了,連忙和他爸一起沖上前,扶起她。

羅彥哲:“媽!您還好嗎?”

羅裕:“俐俐!你怎麽樣?”

武文俐站起身,揮手把他們趕開,自己無力坐進旁邊一把椅子裏。

她手仍揪著胸口,喉嚨裏發出“哢哢”的出氣聲,進氣的動靜卻微乎其微。

羅彥哲快嚇傻了,和他爸一起,又是幫她順背,又是好聲氣地勸:“媽!媽!您怎麽了啊?我錯了我錯了!您別氣別氣……”

柏樂逸繃不住,上前勸道:“武姨,不要氣傷身。大不了揍他一頓。”

羅彥哲:“哎、哎!……”

沒想到,柏樂逸的話好像還真的起了作用。

武文俐望著他,回魂似的眨眨眼,忽然,長長回抽了一口氣。

可當她的視線收攏,輪流掃過離她更近的丈夫和兒子時,卻再次哽住。

柏樂逸:揍一頓解決不了,就多揍幾頓。

羅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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