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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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偌大的會議室裏，站著兩個旁人看不見的人。
米旋兒一開始其實沒打算來的，羅彥哲才是她的觀察對象。
但羅彥哲從好壞交替的“糾纏”中出來後，居然收拾好自己，開車去工作了。
他獨自駕車，在城市的道路中走走停停，劇情實在停滯無聊。
米旋兒等不住，幹脆眸光一閃，帶著柏樂逸，跟在公司門口下車的武文俐接上了進度。
然後，他們就在人家的中高層管理例會上，聽到現在。
柏樂逸手裏松松拿著手機，一會兒聽聽現場，一會兒搗鼓手機。
在閑閑旁觀過，大屏幕上投影的幾份報表、聽完幾名大區經理匯報後，他幹脆撥了個電話出去。
聲音低沈好聽，說：“嚴靈，剩的那點羅氏的股份，清掉。現在。”
米旋兒：“…………”
她反正只聽得懂武文俐跟羅興的現場掰頭罷了。
臨近中午，這一對羅氏核心奪權人物的互撕，似乎終於有了階段性結論——武文俐險勝，羅興滿臉郁結，暫時落敗。
中間，羅興幾次用詞陰險時，米旋兒註意到，忙於在手機和會議資料之間切換視角的柏樂逸，偶爾會神情冷冷朝羅興張望一眼；在羅興自稱“適老助手”時，他甚至發出了短促的笑聲。
那英俊無敵的冷臉，配上那麽個笑容，簡直是滿級華麗嘲諷效果。
他什麽都沒說；米旋兒卻似乎聽到了“真是個棒槌”的潛臺詞。
場面重新進入了相對正常的會議內容。
米旋兒盯著武文俐的臉，開始放空。
柏樂逸瞄她一眼，湊過來——44.4度側臉朝向她，卻仍是完美得如精雕細琢的線條——然後，用他低柔的聲音問：“要不要拜我為師？”
來的時候她就說了，是“隨便看看”。
但柏樂逸對這個說法卻毫不意外——武文俐的長相，是雍容不失利落那一掛的。
大概放在古代，是會憑自身對於兒孫的教誨，最終當上誥命夫人，或者在後宮爭鬥裏，最終憑實力，修成皇太後正果的那種。
但那麽大氣的長相，單獨來看，卻能發現，她的眼睛，跟某人很像。
這個某人，就是他在滿庭芳見過一次的，米旋兒的生母，米思楠。
米旋兒的五官融合了姜米夫婦的所有優點，並在漂亮和圓融度上，再上了個臺階。
不過，眼睛更像爸爸姜翰林。
所以，她今天在觀察羅彥哲的任務中，卻抓著機會，就跑到了人家媽這裏。
就是為了這雙眼睛。
只不過，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
聽到問，米旋兒呆呆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下意識又轉回目光，去看近在咫尺的武文俐——她的目光落點，在滑過武文俐全臉後，最後還是落在了她的眉眼上。
然後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柏樂逸心裏覺得好笑，一本正經補充道：“教你看明白，這些人究竟在說什麽。”
米旋兒線條柔和的側臉緩緩一頓，長睫扇了扇，回過頭來，望著他，說的卻是：“……回家。”
柏樂逸看她盯著人家眼睛看那麽久，自己卻毫無知覺的樣子，情緒並不壞。
柏樂逸又掃她兩遍，試探道：“不圍觀了麽？”
米旋兒已經靠近他，拽住了他的袖子，卻還是耐心解釋道：“小逸要看書了。”
柏樂逸：“……”
沒想到。
小丫頭原來每天不僅僅只是跟著他轉而已，竟然還記得他的時間安排。
柏樂逸胸口無限一軟。
迎著小姑娘華亮、等待他回答的眼眸，他想不出更多詞匯，於是簡單“嗯”了聲。
作為武文俐和羅裕的兒子，“生命不息，奮鬥不止”，是父母在他小時候，就種下的信念。
所以，盡管自己被一場科學無法解釋的未來命運擊中，盡管那未來命運每天還動不動就暴擊他好幾次，羅彥哲緩過來後，仍會頑強地去工作。
直到三小時後，羅氏內部流傳出一個驚天大消息。
圈內好友發截圖來，問他怎麽回事，羅彥哲一臉懵逼。
他當然也是羅氏的股東，只是幾乎從沒過問過爸媽公司的具體經營狀況，一心埋首自己的小事業。
這時接到消息，他趕緊調用自己良莠不齊的人脈，內外部打聽到底怎麽回事。
但不管聽到什麽，都難以置信。
消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畫風又好像跟這波消息的中心人物，他媽，沒有半點相似。
終於，他按捺不住，在聽說他媽已經下班後，也趕緊起身，抓起衣服就往家裏沖。
羅家現居的這座宅院不算小，外人都以“莊園”來稱呼。
然而，今天在他開車掠過前庭，停到客廳側邊道上的過程中，卻覺得，自己這長長的一段路，都聽到了父母的爭吵。
推開邊門，吵架聲果然海浪一般撲面而來。
羅彥哲懵了。
從小到大，他爸媽向來有商有量，夫妻同心。就算有分歧，也都是小聲嘀咕兩句。
苗頭一不對，大家就會馬上住口。
等彼此冷靜後，再和和樂樂討論出一個雙方都認為合理的結果。
什麽時候這麽電閃雷鳴過？
身體本來就差的羅裕，聲音卻壓不住地洪亮，怒道：“誰讓你惹他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他一個男人，不要面子的嗎？”
老媽武文俐平時聲音就是活潑清脆型的，現在更是再亮上一度：“面子是自己掙的！他不要臉，你還幫他？！”
羅裕：“大家都是親戚！”
武文俐：“你的公司，就是被你那些親戚，整得都要塌了！”
羅裕透口氣，一手扶著墻，一手握拳，似乎在努力平息怒氣，聲音壓低了點，說：“他有他的優點。公司裏，跟他一樣的油子，就他管得住……”
武文俐思路清晰：“既然知道是油子，為什麽不一並開了？”
羅裕一哽，聲音再上來：“你以為我不想開？那些油子平時沒用，但在對付油子客戶的時候，個頂個的好手！”
武文俐沒放過他：“為什麽我們需要油子客戶？我們又不是土匪，養一群沒有正形的人，去服務沒有正形的客戶。到頭來傷的，是大部分員工的心……”
羅裕捶墻：“你厲害、你厲害！這個社會跟你的心一樣純凈！你要重振羅氏的基因，你要革羅氏的命！”
羅彥哲聽不下去了，叫了聲：“爸！媽！”
老兩口一頓，愕然望向他。
不在孩子面前吵架，不在他面前流露負面情緒，是兩口子多年以來的共識和習慣。
因此，剛才還驚濤駭浪的客廳，頓時安靜得能聽風聲。
武文俐輕聲說：“呀，兒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羅裕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跟他對視0.1秒，算作招呼，便扭頭朝前門出去了。
客廳裏只剩下羅彥哲和武文俐。
母子倆都在急速收拾自己的心情，並思考，要怎麽跟對方說一些無傷大雅的話。
武文俐先打破沈默：“……小哲，你吃飯了嗎？”
她一穿上“媽”的身份，羅彥哲就感到，自己的自由度擴大了不少。
他回想起剛才聽到的內容，無不心疼，又相當糾結地問：“您今天得罪人了？”
武文俐頓了頓。
但想起兒子如今已長大，不用再把他當個孩子一樣保護。
人情冷暖，他應該學會了解，也值得一個不摻水的真相。
於是她坦率道：“你三叔，他在外人面前，拼命給我找事……後來，我上廁所，他都在門外堵著！言下之意，說我老了憋不住！”
說到這兒，她還是羞氣得臉紅，一句話帶過道：“就因為他，我今天去這趟，都吃了好幾回降壓藥了！”
頂著羞怯，也要坦誠直率地，說這些上不得臺面的經歷，其實就是希望兒子理解。
不料，羅彥哲皺著眉聽完，卻說：“所以您幹嘛去蹚那灘渾水呢？在家呆著，不好嗎？”
武文俐呆了呆，想說，這是重點嗎？
但鑒於羅彥哲的話裏，也有一部分，聽起來是站她的。不然也不會說，公司人際是灘渾水。
她努力理解了一下，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你的意思是，我不該跟他計較？”
——就在這時，來了。那種感覺。
兜頭降臨的窒息感，似乎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壓著羅彥哲的希望。
讓他在恍惚中，感到自己的人生，驟然匍匐到了地面。無力自保，無從掙紮。
而且，跟先前那種沈浸式、把他拖入一場噩夢的境遇不同。
現在它甚至給他空出了一半感官，讓羅彥哲在大腦裏一幕幕閃過那些悲慘未來的同時，還兼顧眼下跟他媽的現實交談。
就像一個人罹患重感冒的狀態，時昏時醒。
盡管知道什麽是現實，卻也總一不留神，就被昏沈拖曳。
換個更恰當的說法是，這似乎是命運在點著他的名，向他昭示：開始了，你的未來。
眼下這一場，跟你和你家人的未來強相關，且，它就是命運之前給你看過的軌跡。
羅彥哲：“……”？？？！！
恍惚中，他被這個想法驚了一跳。
他眨眨眼睛，定定神，確信這個想法不是來自他思考的結果，而就是那個冥冥中的聲音，告訴他的答案。
確實，從下午收到那條消息起；到他回家，見證父母爭吵；再到現在，他和他媽單獨相對——
每一幕看到眼中的光影，每一聲聽到耳朵裏的響動，都似罩上了一層重影。
這層重影帶著強悍的制約力，和無法反抗的既視感。
他逐漸震驚，心跳加劇，呼吸也變了。
但為了不嚇到對此一無所知的他媽，他暗中握緊拳頭，努力勻著自己的呼吸。
強行鎮定自己的表情、聲調，他一字一句，一再強調道：“您不該去公司！”
武文俐一怔。
這是他從早上到現在，跟他爸始終一致的觀點。
她本來是不認同的。
但現在，看著他臉上努力遮掩，卻仍流露出的厭世的神色，武文俐欲言又止。
細品了一陣他的態度和語氣，終於，武文俐被這句話擊中了。
她沒再反駁，臉上閃爍著不確定的神色，緊緊盯著羅彥哲的臉，說：“哦。”
有顯而易見妥協的意味。
但在羅彥哲眼裏，那層“命運”的虛邊，並沒有消散。
他們仍在厄運既定的軌道裏。
於是羅彥哲想起來，還有另一件事。
照道理，應該是他還沒說的這件事，跟羅家的命運強相關——
他點亮手機，找到那條羅氏內部流出的消息，打開，翻轉屏幕遞給他媽，說：“聽說您要投資這家公司？”
武文俐一掃他的屏幕，眸光頓時又亮起來。
她拿過自己的手機，熟練地點點滑滑，說：“兒子，你是內行，我給你看——”
她似乎找到了相應的資料，把她的屏幕懟過來。
但她試圖同時展示幾個文件，因此，手指在給他看的屏幕上切來切去。
但因為是展示給旁人看，屏幕遠近和角度都不順手，加上情緒又有點激動，文件切換就不如她想象中絲滑，頁面老是點錯。
她因此就顯得手忙腳亂起來，話也斷斷續續，說：“你，你看這個！這家企業不錯的……哎，不是這份，等我給你找一下！哦哦，是這份……哎？這個文件也不是……”
羅彥哲耐著性子。
但渾渾噩噩的神志，和那始終深陷泥潭般的宿命感，讓他前額都要冒煙了。
他擡起手掌，輕輕覆到武文俐慌著點劃的手背上，制止住她的動作，看著她的眼睛，說：“媽，這家不行。”
武文俐一怔，回過頭看他，幾秒後：“……你都沒看……”
羅彥哲閉了閉眼，再一次制止她重新開動的手：“我看過了，早就看過——結論，跟公司投資部門的一樣。”
武文俐又楞了一下：“不對，我今天剛剛跟他們老板聊過……”
羅彥哲聲音壓不住了：“媽！您知道一個投資機會對於所有投資人來說是什麽嗎？是礦！這家企業融資多久了？您真的認為，他們有那麽大的發展前景，市場上所有投資人都看不見，就等著您今天一去公司，一眼就看到嗎？”
武文俐：“……”
武文俐：逆子！
柏樂逸：還眼瞎。
武文俐：沒錯！！！
羅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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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旋兒一開始其實沒打算來的，羅彥哲才是她的觀察對象。
但羅彥哲從好壞交替的“糾纏”中出來後，居然收拾好自己，開車去工作了。
他獨自駕車，在城市的道路中走走停停，劇情實在停滯無聊。
米旋兒等不住，幹脆眸光一閃，帶著柏樂逸，跟在公司門口下車的武文俐接上了進度。
然後，他們就在人家的中高層管理例會上，聽到現在。
柏樂逸手裏松松拿著手機，一會兒聽聽現場，一會兒搗鼓手機。
在閑閑旁觀過，大屏幕上投影的幾份報表、聽完幾名大區經理匯報後，他幹脆撥了個電話出去。
聲音低沈好聽，說：“嚴靈，剩的那點羅氏的股份，清掉。現在。”
米旋兒：“…………”
她反正只聽得懂武文俐跟羅興的現場掰頭罷了。
臨近中午，這一對羅氏核心奪權人物的互撕，似乎終於有了階段性結論——武文俐險勝，羅興滿臉郁結，暫時落敗。
中間，羅興幾次用詞陰險時，米旋兒註意到，忙於在手機和會議資料之間切換視角的柏樂逸，偶爾會神情冷冷朝羅興張望一眼；在羅興自稱“適老助手”時，他甚至發出了短促的笑聲。
那英俊無敵的冷臉，配上那麽個笑容，簡直是滿級華麗嘲諷效果。
他什麽都沒說；米旋兒卻似乎聽到了“真是個棒槌”的潛臺詞。
場面重新進入了相對正常的會議內容。
米旋兒盯著武文俐的臉，開始放空。
柏樂逸瞄她一眼，湊過來——44.4度側臉朝向她，卻仍是完美得如精雕細琢的線條——然後，用他低柔的聲音問：“要不要拜我為師？”
來的時候她就說了，是“隨便看看”。
但柏樂逸對這個說法卻毫不意外——武文俐的長相，是雍容不失利落那一掛的。
大概放在古代，是會憑自身對於兒孫的教誨，最終當上誥命夫人，或者在後宮爭鬥裏，最終憑實力，修成皇太後正果的那種。
但那麽大氣的長相，單獨來看，卻能發現，她的眼睛，跟某人很像。
這個某人，就是他在滿庭芳見過一次的，米旋兒的生母，米思楠。
米旋兒的五官融合了姜米夫婦的所有優點，並在漂亮和圓融度上，再上了個臺階。
不過，眼睛更像爸爸姜翰林。
所以，她今天在觀察羅彥哲的任務中，卻抓著機會，就跑到了人家媽這裏。
就是為了這雙眼睛。
只不過，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
聽到問，米旋兒呆呆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下意識又轉回目光，去看近在咫尺的武文俐——她的目光落點，在滑過武文俐全臉後，最後還是落在了她的眉眼上。
然後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柏樂逸心裏覺得好笑，一本正經補充道：“教你看明白，這些人究竟在說什麽。”
米旋兒線條柔和的側臉緩緩一頓，長睫扇了扇，回過頭來，望著他，說的卻是：“……回家。”
柏樂逸看她盯著人家眼睛看那麽久，自己卻毫無知覺的樣子，情緒並不壞。
柏樂逸又掃她兩遍，試探道：“不圍觀了麽？”
米旋兒已經靠近他，拽住了他的袖子，卻還是耐心解釋道：“小逸要看書了。”
柏樂逸：“……”
沒想到。
小丫頭原來每天不僅僅只是跟著他轉而已，竟然還記得他的時間安排。
柏樂逸胸口無限一軟。
迎著小姑娘華亮、等待他回答的眼眸，他想不出更多詞匯，於是簡單“嗯”了聲。
作為武文俐和羅裕的兒子，“生命不息，奮鬥不止”，是父母在他小時候，就種下的信念。
所以，盡管自己被一場科學無法解釋的未來命運擊中，盡管那未來命運每天還動不動就暴擊他好幾次，羅彥哲緩過來後，仍會頑強地去工作。
直到三小時後，羅氏內部流傳出一個驚天大消息。
圈內好友發截圖來，問他怎麽回事，羅彥哲一臉懵逼。
他當然也是羅氏的股東，只是幾乎從沒過問過爸媽公司的具體經營狀況，一心埋首自己的小事業。
這時接到消息，他趕緊調用自己良莠不齊的人脈，內外部打聽到底怎麽回事。
但不管聽到什麽，都難以置信。
消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畫風又好像跟這波消息的中心人物，他媽，沒有半點相似。
終於，他按捺不住，在聽說他媽已經下班後，也趕緊起身，抓起衣服就往家裏沖。
羅家現居的這座宅院不算小，外人都以“莊園”來稱呼。
然而，今天在他開車掠過前庭，停到客廳側邊道上的過程中，卻覺得，自己這長長的一段路，都聽到了父母的爭吵。
推開邊門，吵架聲果然海浪一般撲面而來。
羅彥哲懵了。
從小到大，他爸媽向來有商有量，夫妻同心。就算有分歧，也都是小聲嘀咕兩句。
苗頭一不對，大家就會馬上住口。
等彼此冷靜後，再和和樂樂討論出一個雙方都認為合理的結果。
什麽時候這麽電閃雷鳴過？
身體本來就差的羅裕，聲音卻壓不住地洪亮，怒道：“誰讓你惹他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他一個男人，不要面子的嗎？”
老媽武文俐平時聲音就是活潑清脆型的，現在更是再亮上一度：“面子是自己掙的！他不要臉，你還幫他？！”
羅裕：“大家都是親戚！”
武文俐：“你的公司，就是被你那些親戚，整得都要塌了！”
羅裕透口氣，一手扶著墻，一手握拳，似乎在努力平息怒氣，聲音壓低了點，說：“他有他的優點。公司裏，跟他一樣的油子，就他管得住……”
武文俐思路清晰：“既然知道是油子，為什麽不一並開了？”
羅裕一哽，聲音再上來：“你以為我不想開？那些油子平時沒用，但在對付油子客戶的時候，個頂個的好手！”
武文俐沒放過他：“為什麽我們需要油子客戶？我們又不是土匪，養一群沒有正形的人，去服務沒有正形的客戶。到頭來傷的，是大部分員工的心……”
羅裕捶墻：“你厲害、你厲害！這個社會跟你的心一樣純凈！你要重振羅氏的基因，你要革羅氏的命！”
羅彥哲聽不下去了，叫了聲：“爸！媽！”
老兩口一頓，愕然望向他。
不在孩子面前吵架，不在他面前流露負面情緒，是兩口子多年以來的共識和習慣。
因此，剛才還驚濤駭浪的客廳，頓時安靜得能聽風聲。
武文俐輕聲說：“呀，兒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羅裕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跟他對視0.1秒，算作招呼，便扭頭朝前門出去了。
客廳裏只剩下羅彥哲和武文俐。
母子倆都在急速收拾自己的心情，並思考，要怎麽跟對方說一些無傷大雅的話。
武文俐先打破沈默：“……小哲，你吃飯了嗎？”
她一穿上“媽”的身份，羅彥哲就感到，自己的自由度擴大了不少。
他回想起剛才聽到的內容，無不心疼，又相當糾結地問：“您今天得罪人了？”
武文俐頓了頓。
但想起兒子如今已長大，不用再把他當個孩子一樣保護。
人情冷暖，他應該學會了解，也值得一個不摻水的真相。
於是她坦率道：“你三叔，他在外人面前，拼命給我找事……後來，我上廁所，他都在門外堵著！言下之意，說我老了憋不住！”
說到這兒，她還是羞氣得臉紅，一句話帶過道：“就因為他，我今天去這趟，都吃了好幾回降壓藥了！”
頂著羞怯，也要坦誠直率地，說這些上不得臺面的經歷，其實就是希望兒子理解。
不料，羅彥哲皺著眉聽完，卻說：“所以您幹嘛去蹚那灘渾水呢？在家呆著，不好嗎？”
武文俐呆了呆，想說，這是重點嗎？
但鑒於羅彥哲的話裏，也有一部分，聽起來是站她的。不然也不會說，公司人際是灘渾水。
她努力理解了一下，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你的意思是，我不該跟他計較？”
——就在這時，來了。那種感覺。
兜頭降臨的窒息感，似乎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壓著羅彥哲的希望。
讓他在恍惚中，感到自己的人生，驟然匍匐到了地面。無力自保，無從掙紮。
而且，跟先前那種沈浸式、把他拖入一場噩夢的境遇不同。
現在它甚至給他空出了一半感官，讓羅彥哲在大腦裏一幕幕閃過那些悲慘未來的同時，還兼顧眼下跟他媽的現實交談。
就像一個人罹患重感冒的狀態，時昏時醒。
盡管知道什麽是現實，卻也總一不留神，就被昏沈拖曳。
換個更恰當的說法是，這似乎是命運在點著他的名，向他昭示：開始了，你的未來。
眼下這一場，跟你和你家人的未來強相關，且，它就是命運之前給你看過的軌跡。
羅彥哲：“……”？？？！！
恍惚中，他被這個想法驚了一跳。
他眨眨眼睛，定定神，確信這個想法不是來自他思考的結果，而就是那個冥冥中的聲音，告訴他的答案。
確實，從下午收到那條消息起；到他回家，見證父母爭吵；再到現在，他和他媽單獨相對——
每一幕看到眼中的光影，每一聲聽到耳朵裏的響動，都似罩上了一層重影。
這層重影帶著強悍的制約力，和無法反抗的既視感。
他逐漸震驚，心跳加劇，呼吸也變了。
但為了不嚇到對此一無所知的他媽，他暗中握緊拳頭，努力勻著自己的呼吸。
強行鎮定自己的表情、聲調，他一字一句，一再強調道：“您不該去公司！”
武文俐一怔。
這是他從早上到現在，跟他爸始終一致的觀點。
她本來是不認同的。
但現在，看著他臉上努力遮掩，卻仍流露出的厭世的神色，武文俐欲言又止。
細品了一陣他的態度和語氣，終於，武文俐被這句話擊中了。
她沒再反駁，臉上閃爍著不確定的神色，緊緊盯著羅彥哲的臉，說：“哦。”
有顯而易見妥協的意味。
但在羅彥哲眼裏，那層“命運”的虛邊，並沒有消散。
他們仍在厄運既定的軌道裏。
於是羅彥哲想起來，還有另一件事。
照道理，應該是他還沒說的這件事，跟羅家的命運強相關——
他點亮手機，找到那條羅氏內部流出的消息，打開，翻轉屏幕遞給他媽，說：“聽說您要投資這家公司？”
武文俐一掃他的屏幕，眸光頓時又亮起來。
她拿過自己的手機，熟練地點點滑滑，說：“兒子，你是內行，我給你看——”
她似乎找到了相應的資料，把她的屏幕懟過來。
但她試圖同時展示幾個文件，因此，手指在給他看的屏幕上切來切去。
但因為是展示給旁人看，屏幕遠近和角度都不順手，加上情緒又有點激動，文件切換就不如她想象中絲滑，頁面老是點錯。
她因此就顯得手忙腳亂起來，話也斷斷續續，說：“你，你看這個！這家企業不錯的……哎，不是這份，等我給你找一下！哦哦，是這份……哎？這個文件也不是……”
羅彥哲耐著性子。
但渾渾噩噩的神志，和那始終深陷泥潭般的宿命感，讓他前額都要冒煙了。
他擡起手掌，輕輕覆到武文俐慌著點劃的手背上，制止住她的動作，看著她的眼睛，說：“媽，這家不行。”
武文俐一怔，回過頭看他，幾秒後：“……你都沒看……”
羅彥哲閉了閉眼，再一次制止她重新開動的手：“我看過了，早就看過——結論，跟公司投資部門的一樣。”
武文俐又楞了一下：“不對，我今天剛剛跟他們老板聊過……”
羅彥哲聲音壓不住了：“媽！您知道一個投資機會對於所有投資人來說是什麽嗎？是礦！這家企業融資多久了？您真的認為，他們有那麽大的發展前景，市場上所有投資人都看不見，就等著您今天一去公司，一眼就看到嗎？”
武文俐：“……”
武文俐：逆子！
柏樂逸：還眼瞎。
武文俐：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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