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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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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晝

這是一棟異想天開卻精美絕倫建築,立於山巒之上,被幻境保護得很好。

一圓分四瓣,使四時之景停駐,集聚了四界的所有建築風格,就連裏面由屋主精挑細選的擺件與家具,全都價值連城。

這世間恐怕也就只有她能夠創造出這麽任性而奢華的奇跡。

象征著春天的一角以玻璃覆蓋,玻璃溫室內部開著她收集來的奇花異草,並且永不枯萎,玻璃花房此時的時間是午夜,手工編燈沒有點亮,清冷的月光撒了一地。

她推開溫室的門扉,來到了代表著夏季的洋房,入眼是一片雪白的裝潢,潔白大理石精雕細琢而成的欄桿外,屋主以空間法陣連接著一片無人的白沙和海洋,正午十分烈日當空,島嶼的植被茂盛。

恍惚間,她聽到了海鳥的叫聲。

穿過立柱,她來到了代表著秋時的那四分一,這裏有著永恒的日出,屋主使用深色的木材鋪了地板,接了屋檐,還在院子裏種了幾棵紅楓,隱約能聞到淡淡的茶香,無比風雅。

屋主正端坐在檐下,鋪散開來的一頭長發,從腰間開始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顏色,仿佛一夜間老去的人,無暇剪去舊日的青絲,可她的容顏分明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那人雙眼緊閉,楓葉被風吹到了袍子上都全然未覺,錦袍光澤依舊。

林依心踏入院子的那一瞬間,她睜開了眼。

“可惜了,這麽好看的屋子,竟然被拿來當籠子。”

“我已經放他離開了。”

林依心輕笑:“那你為什麽還在這裏等著?莫不是要看看他是不是會回來?”

“你已經見過他了?”

“呵呵,我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頓,順帶嘲笑他人離開了,心卻忘了帶走。”

屋主的神色淡漠,聽到這話視線才稍稍往林依心身上一轉。

“你給他看了你的臉嗎?他想殺你嗎?”

“就算想,恐怕無能為力。”

“但他能殺得了現在的我。”

林依心定睛一看,才發現屋主胸前有大片斑駁的幹枯血跡:“那你不該在這裏等他,他已經不需要心了,你明明有心,為什麽還要這麽對待他?”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難道無法理解嗎?”

林依心立於楓樹下,伸手捏住了一片飄落的紅葉:“啊,我現在比較惜命。”

對方沈默半晌:“你都知道了什麽?”

“世間最無暇的翩翩君子,一夜間銷聲匿跡,人間蒸發。無人知道他被世間最為人唾棄的妖物軟禁,他的尊嚴成了對方眼中最有價值的情感,對方啃咬他的脖頸,舔舐他的唇齒,卻在他心迷意亂的時候,抽身而去。於是他愈發惱火,愈發痛恨她,對她的行為越是抵觸,對方就越是喜歡他這副不肯屈服的模樣。相當精彩的故事呢。”

“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我也不會相信,過去的‘瘋魔’此刻竟然已經奄奄一息。”

“可我又有段殘存的記憶,我知道你已經送走了一個「照影」——曾經的英雄啊,你可知世人也在不斷地歌頌你的豐功偉業,因為信仰的存在,所以你才能維持現在這副軀體。”

林依心彎腰與她對視:“這期間發生了什麽?”

屋主的視線落在了林依心的面具上,沈睡的記憶慢慢覆蘇,那是她曾經征戰沙場時佩戴的面具,現如今在每年紀念她的節日上,商販都會售賣這種面具。

後續被世人傳唱的故事的少年將軍,其實是個女子,無人看過面具之下這張傾國傾城的臉。

“我與她做了交易。”

林依心恍然大悟:“哦,與惡魂。”

“我……雖說一開始是在她的驅使下把他帶來回來,但是後來她與我融為一體時,我發現我總是克制不住我自己……太像了,一摸一樣的臉。”

與那張死與帳中的少年將軍的臉一模一樣。

“我原本只是混入軍隊裏面看熱鬧。我故意躲在他的帳中,他就收留了我,軍中物資匱乏,我本不需進食,發現我已經好幾頓沒吃後,他以為我吃不慣其他食物,便屢次將他的餐食盡數給我。”

林依心在廊下坐了下來,眼前的紅楓消散開來,露出了浩瀚黃沙中的軍營。

“他或許是很喜歡你。”

屋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默認了她的說法。

“我來到他身邊的原因不過是他要討伐的妖物長著一張和我一樣的臉,我想看他會怎麽殺了我。”

一如既往地想要被他的「照影」殺死,這究竟是什麽執念。

“所以,他怎麽死的?為了保護你?”

“前往查探的哨兵帶回了妖物的畫像。”

“果然如此。”

林依心察覺到屋主的聲音帶著疲憊:“我被士兵捆了起來,打算在隔天處以火刑。愚民只知道他們仇視的一切必須被毀滅,只要妖姬不死,他們的征戰就不會終結——但因為害怕容顏蠱惑眾人,他們套住了我的腦袋。”

“你沒有逃?”

“我本想看他們燒不死我時,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

“唔,後續我大概猜到了。”

“為什麽……你能理解為什麽嗎?”

“我想一來他愛你,二來妖姬必須死。無論死去的是誰,都必須有人來平息已經被煽動的愚民怒火。”

火刑之後,少年將軍的面具就再也沒有取下來過。

他只在她面前展示過不輸妖姬的真容,至於聲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竟也無人在意。

他們在意的是那些莫須有的,將軍在賬中哭到聲嘶力竭的謠言。

哭到連聲音也變得沙啞低沈。

妖姬被燒死了,聽聞消息的國家終於肯給這只物資匱乏的軍隊送上物資,並將妖姬被殺的消息昭示天下。軍營裏開始慶祝,喝得爛醉的士兵無人發現,少年將軍孤身一人,策馬奔騰了一宿。

以一副凡人該有的姿態,抵達了敵國的城墻之下。

她代替他向惡魂舉起了劍。

與“自己”廝殺。

“可笑,你分明清楚那些罪名我根本不屑於犯下!”

“他們覬覦你的臉!他們嫉妒這張得不到的臉!觸不可及的東西,魂牽夢縈久了,你就成了他們的夢魘。”

字字咬牙切齒,痛徹心扉。

“這就是你要殺了我的緣由?你敢不敢取下你的面具?”

箭矢破空而來,擊碎了那張漆黑的面具,露出了滿是淚痕的臉。

惡魂笑了:“感情讓你變得如此軟弱,你知道你這個樣子很滑稽嗎?”

“我從未想過,我如今也成了他的夢魘。”

黃沙揚起,紅楓再次出現,故事已經講完了。

“這大概是一個嶄新的照影,他沒有原先的記憶。荒唐時代過去後,觸不可及的美貌成了天幕上的辰星,備受推崇——你的名字是什麽?”

“我幾乎要忘了……或許是夜澤。”

這名字倒是耳熟得很。

“那麽他的名字呢?”

“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就像是一場長晝。”

無夢的長晝,就不會出現夢魘。

“那個女人死了?!”

林依心看著開始緩緩浮現出來的神紋,又看了看那只用力拽著她的領口的手。

骨節分明,潔白如玉,卻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就算她還在,你打算寬恕她並去取回你那顆被她困住的心嗎?”

美人並沒有回答她,第二次質問她:“所以你為什麽要騙她!說你已經來見過我了……那地方你究竟是怎麽找到的,她設了幻境根本沒有人能進得去!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要我回去……”

長睫之下泛起了波光,他無法克制自己的淚水,他只能低下頭去,不讓林依心看到他的臉。

卻因為高對方半個頭,那幅痛苦神情反倒欲蓋彌彰。

第一圈神紋已經完全呈現,不知為何她沒有讓他去見她的想法。

原來在她給予小鳥自由的同時,她也把自己關了起來。

“其實如果你當初松口的話,她就會放你離開。希望你能明白,在你面前失態並非她的本意,就和你現在一樣。”

他神情一冷,伸手取下了她的面具:“給我閉嘴——”

林依心先是一驚,很快就恢覆笑意:“啊,你實力不差,難怪她會問我,你想不想殺了我。我收回那句輕視你的話,但是,為什麽你當初不反抗呢?她應該也很好奇吧?為什麽你那麽抵觸卻又不反抗呢?”

林依心瞇起了眼:“你有常晝的記憶對吧?”

所以才會不甘心自己成為上一個照影的替代品,卻進不了她的心。

明明自己的實力更勝一籌,容貌也毫不遜色。

青年的眼底的錯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驅散的陰翳。

在第三圈神紋出現時,他低頭吻了下來。

指針撥動的同時,唇上的觸感消失。

這是一個遲來的輕吻,獻給陷入永夜的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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