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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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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李時居作為內閣中書,也著實沒有理由審查案件。

於是她貓著腰,準備趁其嚎哭迅速溜出大理寺,結果大皇子手下已經眼尖地看見李相爺清俊逸塵的身影。

對大皇子耳語了一句,還指了指她所在的位置。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再跑就顯得心虛。

李時居挺直腰板子,遙遙對著大皇子拱手行禮。

陳定夷裝腔作勢地抹了把眼淚,示意身後的大皇子妃等在原地,然後獨自走來。

遠遠的,她就聽見陳定夷嗚咽道,“沒想到李相竟然還來送潘尚書一程,只是您這官袍……穿得也忒惹眼了些!”

這是在揶揄她一身緋紅,對死者不敬啊!

還好李時居早有準備,從袖子裏又掏了塊幹凈的素麻手帕來,作勢要往帽子上掛,“正準備戴上,叫大皇子費心了。”

陳定夷吃癟,只能陰惻惻“唔”了一聲。

這會兒他們已經離得足夠近了,他揮揮手,讓邊上侍立的人屏退左右,檐下空蕩蕩,若非他們高聲說話,沒人能聽得清他們在說什麽。

陳定夷不加掩飾,打眼瞧著她,“李相爺竟然敢來插手此事……你可知潘尚書暴斃前,同老三在吵什麽嗎?”

難道與她有關?李時居眉心一蹙,“願聞其詳。”

陳定夷臉上的肌肉跳了跳,“科舉改良,就是目下相爺東奔西走的緣由吧?”

李時居眼眸垂下。

為了讓改良方案盡善盡美,她確實在京中各大書院和女學做調研,沒想著隱藏自己的目的,如今終稿已經寫得差不多了,正準備三日後通過通政司呈報給明煦帝。

“是又如何?”她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陳定夷獰笑道:“潘尚書從來都是儒家大道的堅定擁躉,能眼睜睜看著女人考科舉入仕途?你和陳定川死了這條心吧!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你們一丘之貉的勾當,老三才下了毒手!”

李時居覺得他的臆測很好笑,“太子殿下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陳定夷惡意地哼笑,“不可能?我管他可不可能,反正人是在他家門口死的,孫侍衛又緊咬他不放,別想逃脫幹系!”

電光火石間,李時居都明白了。

她雙眸瞇起來,“是你?為了讓東宮易主,你不惜買通孫二偉,讓他給潘石下毒?”

“和我能有什麽關系?當日我可是人在宮中,陪父皇看了一整晚的射柳,出宮直接回夷築,所有人都能證明吶。”陳定夷陰陽怪氣地笑笑。

這盤棋一定謀劃了很長時間,只是陳定夷太過相信金錢能買到一切,忘了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人是什麽都願意做的。

但是她現在不敢輕易打草驚蛇。

萬一被對方知道,自己手上已經掌握了孫二偉的證詞和沾了毒藥的手帕,只怕不止孫二偉,連帶著她和師文耀都會被暗中滅口。

李時居後退了一步,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愈發可怕。

武德侯落難時不幫助李時維,尚可以說是明哲保身生性涼薄自私自利。

可潘石是禮部尚書、二品高官,更是他的開蒙恩師,陳定川是從未與他作對的弟弟,他竟然能為一己私欲,痛下狠手!

這樣的人,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絕對不配登上龍椅。

否則,整個天下都會成為他滿足私欲玩弄權術的工具,老百姓的生活,還能有希冀麽?

她轉身想走,想趁著這點時間再去爭取點什麽,至少得偷偷將孫二偉從大理寺裏救出來。

然而陳定夷卻忽然伸手攔住她去路,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高呼——

“殺人兇手!我一定讓你們償命!”

他的演技太好了,此時儼然又換上哭得不能自已的神態,大皇子妃那邊似是接收信號,已經帶著一群人沖上來,沖上來勸他保重身體。

萬事一身,大理寺不能再逗留了,李時居不知道陳定川有沒有別的部署,崔靖是否在暗中調查,童子昂能否動用他在東廠的勢力。

不敢回頭,趁著人多,她身影一閃,從大理寺迅速離開。

相信善惡終有報,但也絕不能坐視陳定夷如此惡意地陷害下去。

深冬的雪粒簌簌落下,打在行人寥落的街道上。

二品大員深夜暴斃,這是多麽駭人聽聞的一件事!那些做夠虧心事的,自認行事幹凈磊落的,此刻都在安安分分躲在府邸之中,祈禱這樣的無妄之災不要落在自己頭上。

李時居感覺自己疲乏透了,眼下時至午後,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崔靖和崔墨都不在國子監中,難道他們都因此事受到牽連麽?

她不敢多想,決定再往別業一探。

別業鮮少人知曉,在這個時候,那個仁福坊的小院子雖在皇城之下,卻也是整個京城最安全的處所。

天昏黑的嚇人,宛如暗夜降至,雪下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展眼地上已經堆積起厚厚的雪泥,將門前那段不長的胡同堵上了一半。

眼看轎夫們也無能為力,她索性給了今日的賞錢,讓他們早點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後自己跳下轎子,提起官袍的下擺,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朝靴是朝廷發的,做工便不如雲氏親手納的鞋底那般厚實。

她一路都小心翼翼地低下頭,踮著腳,盡量不讓靴子上沾染太多雪泥,直到眼前豁然出現兩雙男人的靴子。

擡頭一瞧,一個是崔靖,而另一個看起來很面熟——細細辨認五官,竟然是三年未見長開了的霍定方!

“……四!”她猛地把後半句話咽下去,“您怎麽在這裏!”

“我已學成下山,本就在京外逗留,給三兄亦傳遞了書信,原是打算北上去看望姐姐的。”霍定方一開口,語氣和聲線都成熟了不少,儼然已經從兒童變為少年郎了,“然而今日清晨崔兄找到我,只說三兄出事了,我心中焦急,便請他帶我偷偷入城。”

李時居點了下頭,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向四周逡巡一番,迅速將兩個少年請進了自己的院子。

昔日崔家和霍家是何等互相仇視,然而眼下兩家留下的血脈卻能安安穩穩坐在桌邊,為一個他們都很尊敬的兄長出謀劃策。

李時居心中升騰起一絲感動,眼眶隱然有微微濕潤之感。

“先喝杯熱茶。”她讓楓葉上了簡單的茶水和點心,然後看向崔靖,“昨夜你可在殿下身邊,到底什麽情況?”

崔靖的說辭和她的猜測出入不大——

潘石聽說李時居在準備科舉改革,作為正二品禮部尚書,他不好詰問從三品的內閣中書,有用官階逼迫的嫌疑,便去川廬與太子商議此事。

很顯然,他們的意見相悖,崔靖和孫二偉守在門外,聽見屋內隱然有潘石的高聲辯論,但從始至終,太子卻並沒有駁斥對方。

沒過多久,潘石便面色不快地出了屋子,還讓孫二偉拿帕子給他擦嘴。

崔靖目送他們離開川廬大門,結果剛回到花廳,就聽見一聲鬼哭狼嚎。他帶著家丁出動時,潘石已經沒氣了。

李時居眸色凝重:“殿下有同你交代什麽嗎?”

崔靖說有啊,“讓我先去京郊找霍小兄弟,再來找你尋個主意,對了,殿下還說,最後一個見到潘尚書的人,也就是孫二偉,他是關鍵。”

李時居苦笑,那人還真是信任她坐鎮中樞的本事。

想了想,她明白了陳定川的意思,“孫二偉如今在大理寺,我已經套到了他的證詞,但是大殿下若是知曉有人接近過,說不定會想方設法命他改口,甚至直接殺人滅口,我們必須得保證他活著站到陛下面前……昔日我倒是有個同窗師文耀在大理寺任評事,但是他能力有限,胸無城府……”

崔靖眨了眨眼睛,以李時居對他的了解,顯然愛莫能助,坐在他旁邊的霍定方卻“騰”地一下站起身——

“李相爺,不就是上大理寺地牢盯個人麽,我可以啊!”

“啊?這可不是等閑衙門啊。”李時居愕然地望著他。

“承恩公被賜爵之前就是大理寺少卿,小時候母妃忙著哄……陛下,三位兄長都要念書,我得著出宮的機會,就只能跟著承恩公去大理寺,那地牢也就是看上去堅不可摧罷了,這些年有錦衣衛和東廠,他們也沒關押過多少犯人,圍墻上有幾處狗洞,我曾見人爬過的,入地牢後偷上一身衙差的衣服換上,包準他們查不出來。”

霍定方眼光一黯,即便早就知道自己和霍貴妃、明煦帝和承恩公的關系,他也很難再改口管一個叫了十來年舅舅的人為“父親”。

李時居聽了這話,再一回想今日地牢裏好像除了格外臭以外,當真沒有關旁的犯人。

但她還是擔心,“那地牢看守嚴密,能行嗎?”

霍定方笑了,“三兄只是跟著侯公公學了些皮毛,就已經能打得長兄和二兄毫無還手餘地了,我可是結結實實在雞鳴山上呆了三年啊!”

那位侯公公難道是不出世的武林高人?

李時居若有所思,但自從來到這個時空,她一直悶著頭考科舉,哪兒有時間精力去探索其他呢。

既然霍定方如此自信,又是陳定川專門讓崔靖找過來的人,那她也沒什麽好顧慮的了。

當下將孫二偉號舍的位置同霍定方一說,又吩咐崔靖與霍定方同去作為幫手,並去仵作處領取毒藥的檢驗結果。

約定好碰面的時間和地點,她才鎮定轉身,上二樓書房謄寫最終定稿的科舉改良案。

待一切全然準備妥當,東方天色微微亮起,李時居重新換上一身緋袍,踏著滿城的新雪,往皇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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