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新

關燈
求新

紫宸殿。

明煦帝坐在龍案前,苦惱地按了按額頭。

潘石暴斃已經過去兩天了,陳定川一直被禁足於天寧宮內,他連著兩夜頭痛難忍,連早朝都叫了散。

回籠覺睡得頗不踏實,起床後簡單地用了點午膳,就命小太監上太醫院給他取止痛的湯藥。

小太監為難地說:“陛下,您今早才用了一碗,那樣的東西到底傷身子,還是忍一忍吧。”

小孩子說話辦事不如大珰,從來不合他心意,明煦帝雙目闔起,不痛快地揮了下手,“童子昂呢?”

小太監道:“大珰還在審問偏殿孫二偉呢。”

明煦帝睜開雙眼,想起來了。

一大早李時居就帶著崔靖和孫二偉入宮,當面給他呈上一本折子,說明潘石暴斃另有隱情。

他看中李時居、破格提拔她為內閣中書的原因很簡單,這孩子聰慧、公正,而且行事有分寸,從不會因侍奉禦前的原因,越過通政司當面給他遞折子。

因此那小小的布面題本一呈上來,明煦帝便在心底長嘆一口氣。

——看來他的猜測,還是成了真。

她是做好了功課來的,有十足的把握,折子裏的案發經過和緣由寫得不比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失色,邏輯嚴密,亦有證詞證據,甚至還主動提出讓孫二偉再次接受親巈。

只是有一點,折子裏並沒有點明,指使孫二偉、陷害陳定川的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內閣大學士計玉書、禦史雲天青,還有司禮監的幾位大珰都在場,就算是為了公正,明煦帝也不能再將此事私了。

於是只能講孫二偉從大理寺提出來,交給童子昂審問。

其實李時居不說,他也猜的出來是誰。

他的兒子裏,有這個賊心賊膽,行事又有城府的,就只剩下皇長子陳定夷一人了。

太子是國本,固然不可動搖,可是自己的兒子們,如今還好好在他眼前的,也所剩無幾了。

小太監看他發楞,又提醒道:“陛下,李大人還等在殿外呢。”

明煦帝側頭:“一直沒走?”

小太監說是,“陛下,是您叫李大人在外面等著的啊。”

是有這麽一回事,明煦帝扶了扶額頭。

這回又不疼了,只是暈得厲害。

年歲越來越大了,他有時候不得不承認,現在到了江山易主的當口,大邾的朝堂渴望新鮮血液激活頭腦,盡管他內心有許多不情願,但理智有時會占上風,幫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陳定夷固然可惜,但他也不能任由陳定川背上黑鍋,被囚禁在宮殿之內,而讓陰毒的長子坐上龍椅。

帝王自己的情感,總歸要讓位於大邾的天下,在霍氏企圖幹政時,在嫡子企圖造反時,他不是已經做過兩回選擇了嗎?

既然證據已經擺到了眼前,是啊,他必須在今天,做出最後的抉擇。

畢竟他雖然不愛陳定川,但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對大邾最好的人選。

“咳咳……”明煦帝閉了閉眼,“童子昂那裏,問的差不多了,就讓他帶著結果回來吧。”

小太監垂首應下,躬身退出殿室,沒過多久,便帶著手捧口供的童子昂出現在他眼前。

明煦帝靠在龍椅上,呼吸有點急促,手指敲了敲桌面,“不必拿給我看,直接說罷。”

童子昂道是,展開口供念了一遍,並總結道:“……孫二偉自稱,見識了那毒藥的可怕,他不敢相信給他寫信的人了,如今認識到大錯,只求免去活罪,再加上從巡捕房調來的仵作驗過了手帕上的毒藥,東廠亦在潘府核實,本月有人與孫二偉頻繁來信,那折子上所寫,只怕是真的了。”

“嗯。”明煦帝疲憊地長出了一口氣。

“陛下,還要往下挖嗎?”童子昂小心地問道。

明煦帝雙目無神地盯著栽絨地毯上的一塊淡金色光斑,沈默了很久。

就在童子昂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天子用蒼老而凝重的聲音道:“老大鬧得雞飛狗跳,如今也夠了,他手上的一切事務先收回來,六部本就各司其職,少了他在上頭作威作福,說不定還更好些。”

小太監頭一回聽見天子用這麽輕飄飄的語氣評價皇長子,而每一句話的信息量又如此之大,讓他不禁瞪圓了眼睛。

——原來陛下根本不是蒙在鼓裏,他老人家什麽都知道!

相較於符亮的詫異,童子昂就顯得冷靜多了,他沈聲應了下來,沒有忙著去傳口諭擬聖旨,而是繼續弓著腰,等天子接下來的吩咐。

“定川,讓他回川廬去吧。”明煦帝微微睜開雙眼,理了下龍袍的下擺,“再把李時居叫進來。”

他的目光垂落於桌上的另一本奏本上——那是李時居今早一並交上來的,封面上寫了五個大字——科舉改良策!

此策寫得不長,明煦帝只用了一盞茶功夫就看完了。

剛讀完的時候,他心中隱然有千言萬語,甚至想把這本奏折扔到地上,狠狠踩上一覺,再把李時居貶到某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當個九品小官消磨一生。

但是再仔細想一想,仿佛又琢磨出一點不同的滋味來。

科舉只考經書後,科場、官場上就都忽略了時務,加上只以功名利祿為勸學目標,重文輕武、輕科技、輕時務的風氣從此形成。

但他陳明煦不是傻子,朝中有西方使臣,對海外諸多發展如實上報。

聽在耳中雖感興起,但耳邊響起更多的是大臣們告誡的箴言——

“若是開了民智,只怕我大邾難以延續萬代啊!”

什麽延續萬達,明煦帝每每聽了這種話總會想笑,史書都讀過,改朝換代那是規律,每一個癡心妄想的皇帝,總會被現實狠狠教做人。

李時居折子裏的頭一句說得很不錯,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最簡單的一首詩,路邊的小兒都會背,怎麽這些當上大臣的,反而畏手畏腳,不敢求新求變呢!

淺淡的腳步聲打斷了明煦帝的思考,李時居在他面前稽首頓首,行五拜之禮。

“起身吧。”龍椅上的天子用渾濁的眼球打量眼前年輕的臣子。

清俊瀟灑、溫潤有禮、見識新穎,這樣的臣子,能寫出“問蒼茫大地誰主沈浮”的臣子,一定會和陳定川一起,為大邾開拓一個嶄新的局面吧。

李時居其實是很自信的。

依照約定抵達宮門外時,也不知道霍定方用了什麽辦法,崔靖和他二人儼然已經裝扮成了大理寺運送犯人的衙役,將孫二偉和仵作驗出來的結果一直送到了她眼皮子跟前。

人證物證俱全,加上後來明煦帝又讓童子昂審問孫二偉,這擺明天子已經將她的話聽進去八成了。

再後來,童子昂說明煦帝要見她,還沖她笑了笑,她便清楚了——

陳定川一定安然度過了此劫!

但是李時居沒想到,科舉改良策竟然也能進行地如此推進下來。

她甚至已經在心中做好了與朝廷周旋上好幾年的準備。

就算將她貶官到京外之地,只要她還有上折子的權利,她便一定會將此事行進到底。

然而提心吊膽地走進來行完了禮,卻聽明煦帝幽幽開口道:“既然潘石死了,這禮部尚書的位置倒是適合此策,李愛卿若是擔得起,朕不妨給你個機會,放手一搏。”

李時居驚喜地睜大了眼,楞了片刻方拜下去,“謝陛下!”

明煦帝“嗯”了一聲,“若是辦得不好,朕就貶你去黃州當縣令。”

有點壓力才有動力,李時居心領神會地拜下去,“臣必竭股肱之力!”

從紫宸殿出來的時候,李時居還在琢磨明煦帝的轉變。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

比如四年前,皇帝願意重開武科舉,讓當時的小公主進國子監學武,放任崔皇後重用女武官尚之玉……

看來這位天子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古板,能生出陳定川這麽清潔正直、芝蘭玉樹的翩翩君子,也並非是基因突變。

那廂童子昂已經忙著擬旨去了,李時居自然也不敢懈怠。

果然第二日的早朝上,剛宣完聖旨,大臣們哄然議論紛紛,尤其是在潘石死後等著上位的兩位禮部侍郎,此刻都傻了眼。

計玉書望了一臉淡定的李時居一眼:“陛下,李大人如此年輕,入朝才剛一年,對禮部諸般事務尚不熟悉,請陛下三思!”

有他帶頭,工部戶部等幾位尚書也揖下去,“請陛下三思!”

明煦帝咳嗽了一陣,“朕看了李愛卿的科舉改良策,覺得很有道理,禮部這個位置很關鍵,選拔天下士子,需得跟得上天下士子的想法,難道要讓那兩個老古董來嗎?”

他指了指胡子花白的兩位禮部侍郎,兩人嚇得一哆嗦,不敢跟著附和了。

一直沈默寡言的陳定川走了出來,“計大學士不必擔心,李大人不明白的地方,我願意傾囊相授。”

太子殿下先前就監管著禮部好幾年,可以說,禮部這幾年大部分的事務都是這位殿下一手操辦起來的。

這下沒人敢反對了,明煦帝滿意地點點頭,“那今日就議到此處吧。”

幾名與李時居交好的官吏遙遙向她賀喜,李時居安然地回了禮,然後才轉眼去看站在殿前的陳定川。

方才在朝上,她一直忍著沒敢去看他,此刻註目,只覺這兩天功夫他仿佛瘦了一圈,胡子處青蒿蒿的,整個人也憔悴了不少。

他一直站在原地等候,直到明煦帝的龍椅被擡走,殿內的大臣們走得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對他笑了笑,小心走過去,“聽說你在宮裏關了一天一夜,沒睡好吧?”

陳定川的目光裏滿是柔情,“昨晚回川廬好生歇了一覺,你呢?”

李時居說還好。她熬夜忙著準備入主禮部後的舉措,雖然睡眠時間短,但因為白天太累了,沾上枕頭便徹底睡了個昏死過去。

小情侶大抵是這般,說了些沒意義但很重要的話。然後才並肩走出奉天殿,行在外面深冬的天光之下。

年節很快又要來了,這個冬天,比以往的每個冬天好像都要寒冷,皇城裏罕見地積起了雪,走廊和廣場上雖然已被掃凈,但角落裏的雪泥,還是足足堆起了一人的高度。

寒風將兩人披風上的狐毛吹起,陳定川問她:“接下來什麽打算?”

李時居的眼神悠遠銳利,開始遐想起來,“先在京中實踐三年,然後推廣至各省各地,如果順利的話……過完年後,京中的適齡女童們就可以去上學念書,國子監開設科學科,等到了明年秋闈,試題裏就可以增加算科和科學科的比重了!”

心上人的臉龐在晶瑩的日光下閃閃發光,陳定川充滿戀慕地點了下頭,“大膽去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