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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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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

“是硫磺。”李時居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回頭看了看地上的六七個木桶。

這這只是一件艙房,其中便藏了這麽多硫磺,上船那一刻她便留心數過,每一艘馬船上便有八間艙房,此處停了七艘馬船。

略微一算,便知道這些硫磺造成的火藥,足夠將京城炸成底朝天。

陳定川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霎時青了下來。

“三殿下,怎麽辦?”李時居輕聲問。

“不能讓這些東西抵達京城。”陳定川的聲音低沈而有力,“必須要稟告父皇。”

李時居眉頭蹙起,“崔家勢力不容小覷,等我們趕回京中,這幾艘馬船必然已經轉移地方,再說你我二人的只言片語,沒有證據,陛下只怕不信。”

“這是當然。”陳定川想了想,“一共八個人看守七艘馬船,依我看,並不是每艘船上都放了火藥,咱們運氣好,誤打誤撞,這艘船和看船的人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時居咀嚼他的話,“您不會是想連船帶人一並劫走吧?”

陳定川擡手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溫柔地笑了下,“果然還得是時居,一語就能猜中我的心思。”

李時居深吸一口氣,“您想怎麽做?”

陳定川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那張紙條是誰交給我的呢?”他垂眸凝思,又搖了搖頭,“罷了,你先出去吧。”

李時居咬住下唇,“殿下是想讓我去找衙門的人嗎?可是這一片有八個守衛,您留在這兒太危險了,而且您有聲名威望,比我可信多了,您去吧,我留下。”

陳定川定定看了她一眼,月光抹在他深邃的眼眸裏,像朦朧的霧氣,“……我留在這兒危險,你就不危險了嗎?”

這話說的沒錯,其實要她一個人留在這兒,還真沒有百分百把握。

李時居囁嚅了一下,猶豫的空當,陳定川卻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牌,在她面前亮了一亮。

“拿我的玉牌去找知府龐瑞,如果他不見你,師明亮作為刑部侍郎,如今也在南都衙門巡察,他的兒子師文耀不是你同窗嗎?”陳定川笑了一下,“師文耀跟他爹在一處,有他作證,不會有假。”

“什麽都逃不過您眼睛。”李時居嘆了聲,“可是萬一衙門的人還沒來,您先被發現了,這該如何是好?”

陳定川帶著無奈的笑,“我是當今三皇子,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他低下頭,將玉佩的繩結從她的腰帶上穿過,“我的劍術和拳術師從尚昭……就是尚之玉的爺爺,那位已經去世很多年的武狀元,八個人一起上也未必是我對手,你還不放心為師嗎?”

衣料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因為離得很近,李時居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她靠立在身後的船板,感覺四肢百骸都快要不屬於自己了。

“去吧。”他輕輕笑了聲,緩緩推開艙門,一拉她的衣袖,走向右舷。

來時這艘船離岸邊僅一步之遙,此時竟隨波動,向水中央飄去。

江面上靜得嚇人,只有林中風嘯,夾雜著偶爾一兩聲蟲鳴,船頭和船尾都有濃重的呼吸聲,大概是守衛也累到了極點,將睡未睡。

不敢打草驚蛇,也不能沿用來時的辦法,李時居在陳定川的指示下,一手攀住船邊,然後將身子掛到了船外,慢慢往下游動。

陳定川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李時居,只怕船邊滑溜,她失手跌入水中。

發出聲響都是小事,萬一被江水嗆入喉中,落下病根,他會後悔方才讓她先走的決定。

還好李時居身手敏捷,水性也不藏,他望著水面波瀾不動,片刻後蘆葦蕩搖了搖,飛起幾只江鳥——李時居已經成功上岸了。

陳定川放下心來,慢慢縮回放火藥的屋子,將門關好,靠著墻壁緩緩坐下去。

不管她能不能將龐瑞和師明亮帶來,只要她離開險境,懸著的心便已放下一大半。

至於他自己,永遠有備用方案。

陳定川摸了摸腰後的匕首,結合方才聽到的守衛呼吸的距離和頻率,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身上濕透了,瀾衫黏膩地裹在後背,瑟瑟發抖,小腹也隱隱作痛,應該吸了太多的涼風,岔氣了。

但李時居不敢耽擱,上岸後,從碼頭一路跑到了南都衙門。

夜半時分,大門緊閉,她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開始動起了腦筋。

硬闖進去,肯定不是好辦法,那些衙役狗眼看人低慣了,就算有陳定川的玉牌,說不定也會被當成無端鬧事的閑人。

可以用技能嗎?

可是系統上次明確說過,同科考無關的事,一概不準使用巧舌如簧·中級。

她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蹲在地上換了口氣,四下打量著眼前的景象,尋找突破口。

檐下挑著高高的燈籠,衙門的墻垣很高,翻進去是不現實的。

為了最大程度縮短時限,最好能同時驚動知府龐瑞和師明亮師文耀父子,引起所有人的重視,一並證明她國子監生的身份,最好能當場調動駐軍,將江上馬船一網打盡。

李時居的目光停在了門口申冤的大鼓上。

只是衙役們為了防止有人破壞知府的清夢,每到夜幕降臨,便會將棒槌給收了回來,鼓面也會蒙上釘板。

而此時能使用的,只有自己的赤手空拳。

李時居深吸一口,站起身,擡起胳膊握緊拳頭,將大鼓擊得咚咚作響,一定要將龐瑞和師家父子全部驚醒。

其實她身上的力氣已經不多,那到底是一雙寫字人的手,拍到第三下時,她已開始覺得胳膊舉不動了。

只是想到船艙內,陳定川那雙霧氣朦朧的眼神,她好像被註入了一陣強心劑,強迫著自己要支撐下來。

“三下……五下……十下……”

大概是數到了二十幾下,身邊的大門被衙役們猛地推開。

“什麽人?”為首的那個惡狠狠,衣衫淩亂,顯然是從床上爬起來的,“為何在半夜擊鼓鳴冤?附近兩條街的人都被你吵醒了!”

果然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李時居很高興,兩只胳膊放下來的時候,她才看見鼓面上一片血紅,低了低頭,衣袖已經被染成了晚霞一樣的顏色了。

“你……你的手!”衙役驚訝地往後退了一步,慌張地吩咐身後一人,“去請大夫!”

“不急。”大概是太過緊張,李時居感覺鼓膜了嗡嗡作響,她用鮮血淋漓的手去摸腰間的玉佩,“三殿下有難,請龐知府和師侍郎受我一見!”

衙役嘆了口氣,“也罷,反正知府已經被你吵醒了,總要問個清楚的,跟我走吧。”

有人從兩邊拉住了她的臂膀,半是禁錮、半是攙扶地領著她往正堂上走。

“明鏡高懸”的牌匾下,龐瑞打著呵欠,招呼師明亮往下手的太師椅上坐下。

“也不知道是什麽冤情,驚師動眾的。”龐瑞不大開心,“等人上來,我非杖責二十不可。”

師明亮哂笑,刑部事務如何繁多。他在京中早就習慣了夜半申冤,對於龐瑞的懶惰和濫用私刑,只能搖頭嘆息。

人在地方,有時不得不尊重地方官的做法。

倒是師文耀,一臉興奮地站在他老爹身後。

他成績不算格外突出,主修刑律一科,即便科舉一途上只能謀一個同進士,往後也可以進三法司當個主簿。

所以這回他特意沒有跟著監生們一起去南都書院游學,而是選擇跟他爹一起住在知府衙門裏,閱讀江南一帶的案卷。

就在返京之前,就碰上半夜擊鼓的奇事,他師文耀真是運氣好啊!

公堂外傳來了腳步聲,他不禁伸長脖子眺望,只是被衙役帶上來的那個人,怎麽看上去這麽眼熟呢!

“李時居!”師文耀擡高了眉毛,“你……你怎麽了?”

李時居擡起頭,被明亮的燈火刺了下眼,她瞇著眼望過去,露出一抹微笑,“師兄啊!我和三殿下……”

眼前驀然一陣發黑,李時居不想做那個電視劇中總是來不及說完真相就昏過去了的倒黴蛋,拼盡最後一點力氣,舉起握著玉牌的手,大聲道:

“——我乃國子監生李時居,師從當今三皇子陳定川,如今殿下被困在碼頭一裏之外的馬船中,那船上有不明硫磺,疑與當年的漠北軍火案有關,請知府大人和侍郎大人速速領兵前往……”

說完,她體力不支,徹底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沈沈睡去。

李時居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和陳定川一起蹲在碼頭邊找火藥,然後又上了船,陳定川自己在船上守著,讓她回衙門通風報信。

報信大概是成功了吧,她感覺自己聽到了龐瑞發號施令,師家父子帶人直奔碼頭,腳步如春雷,在她的夢境裏布下一個又一個幻影。

擔憂之餘,似乎有人溫柔地撫摸過她的額頭。

是他嗎?

想到那夜月色之下,他抿過自己的頭發,還親手將玉牌別在她腰際,她不禁露出一個微笑——

好像還挺甜的,怎麽回事?

腮幫子笑得有點酸,她猛地驚醒,睜大雙眼。

地板在微微搖晃,空氣中有淡淡的魚腥味,仿佛置身於波濤之上。旁邊的窗戶大開著,能看見外面天光照耀下,泛著銀鱗的江面,和兩岸如黛的青山。

李時居的心跳登時宛如擂鼓。

她昏迷了多久?怎麽在船上?陳定川被救出來了嗎?硫磺被截獲了嗎?

還有,她的身份……暴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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