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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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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此事過後,京城內外終於重新回歸平靜。

恰逢年節,雖然大多平頭百姓都能在家中享受悠長的元正假,但是對於國子監生而言,要應付年後的大課考校,還要準備次年春夏之交的升學堂考,因此並不能過上拋卻書本招貓逗狗的舒坦日子。

翻過年來,應酬也跟著增長,教諭們開始暗中偷閑,國子監裏空落落的,好在一直有衙役堅守清掃,所有的堂舍都不關門,裏頭燒著爐子,而饌堂裏也開了小窗口,為每日來監中覆習功課的監生提供餐飯。

年後的第二天,李時居掀開門簾,從正義堂中走出來,被外面的鬥骨嚴寒冷得直跺腳。

雖然是晴天,但是墻角仍對著融化不了的雪泥。走到饌堂時,只見思卉笑嘻嘻朝她招手:“菜販子新送了鮮美的漠北羊肉,我準備拿來燴菜……時居哥哥是喜歡吃紅燜蘿蔔,還是清燉冬瓜?”

李時居笑著放下書箱,“我這還有道更方便好吃的做法,思卉姑娘要不要試試看?”

畢竟她今日也不忙。

陳音華留在宮中過節,霍宜年要陪他爹和他的七個姐姐,就連藺文柏也采買了酒肉和筆墨,準備去拜訪京中的一位名儒。

國子監裏冷冷清清,她前一晚已回侯爵府與雲氏吃過年飯,今日原本計劃上藏書閣裏翻幾本的前人佳作誦讀,沒想到那閣樓外落了鎖,看門的小廝也偷懶,不知道上哪兒玩去了。

思卉從後廚走出來,臉蛋被蒸籠裏白汽蒸得紅撲撲的。

“好呀。”她含羞道,“正好我也想和時居哥哥多……”

“唉呦!這天,可真冷!”

門簾子一掀,寒氣毫不客氣湧進饌堂,沖淡了思卉小姑娘的旖旎場景。

從志義搓著那雙發紅的大手,將厚重的書箱和行囊從肩上放下,扔在地上,然後朝思卉道:“小姑娘,今天有什麽吃的呀?”

思卉撇撇嘴,但恰好在李時居面前剛剛提過,現在也不好隱瞞不說。

“有羊肉。”她嘟囔了一句,然後轉身回廚房忙活去了。

李時居倒很驚喜,迎上去問:“志義兄怎麽回來了?”

從志義先是嘆了嘆,“因為拙荊嫌棄我長年累月不在家,鬧脾氣了唄!”

李時居正替他惋惜,只見他眉目生動地說:“所以昨兒過完,我幹脆就把夫人和孩子一起帶進京了!存了大半年的膏火錢,如今我也能在京郊租一間民宅了,遠是遠了點,但是能伴著柔兒,倒也值得!”

“恭喜志義兄!”李時居笑道,又朝他身後張望一圈,問:“怎麽不把他們帶來?”

從志義擺擺手,“拙荊在家打掃屋子呢,下回,下回我請時居賢弟上我家吃飯!”

想了想,他又誠懇道:“先前時居賢弟將齋舍借給我,我真心十分感激,眼下亦可物歸原主了。”

李時居說沒關系,“反正我在附近租了院子,志義兄住得遠,那齋舍剛好可以用來午休。”

從志義知道她是真心,因此沒多客氣就應下來了。那廂思卉小姑娘端了兩盆米飯擺在桌上,然後對著羊肉發愁,“我方發現,地窖裏的蘿蔔和冬瓜都吃完了,就只剩大白菜,可今兒年初二,外頭集市也沒開……我清炒兩碟白菜,再燉些羊肉可使得?”

從志義對吃食不將就,立刻說使得使得。

李時居卻站起身來,向思卉道:“方才一打岔,我險些忘了,正打算同姑娘說涮羊肉的吃法,配菜恰好是大白菜。”

她嘴上說著話,手上也沒停,脫了外氅,拿攀袯束好袖子,走進後廚道:“請思卉姑娘將羊肉片成薄如蟬翼的細片,白菜洗幹凈撕碎成片備用。”

思卉聽著她的吩咐,心中也暗自欣喜。俗話說,君子遠庖廚。像李時居這樣願意走進後廚洗手作羹湯的俊俏公子,實在是難得一見。

不過這會兒從志義也掖著手進來了,笑嘻嘻看她們兩忙活。

思卉心猿意馬地打量李時居動作——只見清秀的書生在架子上選了個銅盆,洗涮幹凈後,在盆中註入井水,撒上幾粒枸杞紅棗,架在竈上燒開,然後又去掰花生和芝麻,放在研缽中細細磨碎。

一股馥郁的芳香在廚房彌漫,思卉好奇問道:“公子這是在做什麽?”

“二八醬!”李時居得意洋洋地介紹,“二成芝麻,八成花生,佐以鹽、醬油,還有一點梅醬,這花生啊,能中和芝麻的苦味,二者相得益彰。”

“那怎麽吃呢?”思卉手腳麻利,結束了李時居交給她的工作,眨巴著大眼睛。

正好竈上銅盆的水也開了,泛起了“咕嘟咕嘟”的氣泡,李時居用長柄竹筷夾起一片羊肉,直接丟入鍋中。

思卉刀功很好,將羊肉片得極薄,只眨眼功夫,便變了顏色。

李時居似乎在默默數數,時間一到,立刻撈起放進盛了二八醬的碗裏,然後示意思卉,“你嘗嘗。”

思卉還是有點疑惑:“清水煮肉,能好吃嗎?”

看來這還是個對食物要求很高的小姑娘。

從志義卷起袖子走過來,笑嘻嘻道:“那就讓我先來嘗!”

一片羊肉送入口中,從志義的表情都變了。

他本意是不想叫李時居在小姑娘面前難堪,結果沒想到這看起來最樸實無華的烹飪,竟然把羊肉的鮮嫩甜美展現得淋漓盡致。

肉片帶湯,滾燙地在舌尖上打了個滾。從志義舍不得一口吞下,一邊囫圇咀嚼,一邊指著二八醬含糊道:“小思卉,別不信,時居賢弟這做法……真香!”

思卉看老大哥都發話了,便也學李時居的模樣,涮了肉來吃。

李時居笑吟吟地望著她,果然見到小姑娘愕然地瞪大了雙眼。

“雖然是清水涮肉,但吃太多依然會膩。”李時居指了指白菜,“配上下過雪的白菜,就會更鮮甜可口。”

思卉連連點頭,蹦蹦跳跳去挑選肥瘦合意的肉片,從志義卻輕輕敲了敲桌面,又朝外一指,示意李時居看過去。

饌堂外面,陳定川披了件天青色鑲猞猁大氅,姿態優雅地走向敬一亭廂房,冬日光線稀薄,他的面目卻如白玉般剔透,異常明朗。

李時居也是凡人,好色之心人皆有之,這樣風姿清嘉的翩翩公子,看得她舍不得移開目光。

好在思卉一心放在涮羊肉上,無暇顧及旁人,從志義壓低了聲音:“聽說那日判完張代,沒多久人也絞殺了,陛下卻沒為三殿下論功行賞?”

李時居扼腕地搖了搖頭:“沒有,坊間都在傳,兵部尚書賞金百兩。”

“崔靖不是說了,張代是他送到北城兵馬司的嗎?”從志義皺著眉頭,“兵部這是撿了好大的便宜啊。”

李時居附和著嘆了聲,“我最近去翰林院,感覺朝中對此事議論不多,陛下似乎不想張揚,除了親鞫外,一切低調處之……難道就因為是三殿下?”

“就因為三殿下!”從志義很篤定,“這事兒要是換了大殿下二殿下甚至四殿下,恨不得將功績寫在紙上,印發成冊,供天下百姓共閱之。”

李時居被逗得直樂,那廂思卉慢悠悠提醒他們:“祭酒說過多少回,莫要議論黨爭!我說……你們要是再不來,羊肉可都要被我吃光了!”

此言一出,李時居和從志義爭先恐後搶光了鍋中的肉片。

年後陛下上朝的第一日,先是頒布了一條聖旨——大理寺少卿魏才良表現不佳,留任原職,大理寺卿之位暫缺,由都察院禦史雲天青代管。

這件事在朝中引起的聲浪似乎比張代砍人事件還熱鬧,不過對於李時居而言,全然沒什麽影響。

過年後的半個月恬淡而溫馨,李時居給楓葉和荻花放了假,她自己則占盡地理優勢,將國子監當成圖書館和自習室,每日雷打不動,去國子監中蹭吃蹭喝蹭書看,從天剛亮起,一直待到月上中天才回家。

陳定川呢,大部分時間都在宮中,有時她能看見川廬別業點燈,有時能看見他抱著書卷從翰林院離開,有時也能看見他點著一盞孤燈,一個人坐在敬一亭的廂房內寫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崔靖不在身邊,整個人看起來清冷孤傲宛如謫仙。

李時居好幾回想走上去打個招呼拜個年,順便問他要不要上家裏吃銅鍋涮羊肉,但回回,都因他急匆匆的神色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而停住腳步。

一開始,李時居是這樣想的——

畢竟是在過年期間,沒得到父親讚賞,又是老師一周年忌日,三殿下一定很難過,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旁人的安慰只是添亂,還不如留他一個人獨自療傷便好。

但是時間慢慢過去,李時居卻發現全然不是這麽一回事。

她的老師陳定川,似乎正在躲著她。

教諭和監生們返監後,日常的講學又重新啟動。

只是好一段時間都沒再見到三殿下親授,她有時看書寫文章遇到問題,帶著困惑求恩師解答時,陳定川卻只是敷衍兩句,然後說自己還有事,便趕她離開。

李時居很納悶,卻百思不得其解,陳定川的冷落甚至讓她失眠了一段時間。

被帝師系統綁定後,她在這個時空的首要任務就是抱緊三皇子大腿、輔佐他早日稱帝。

李時居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看著隔壁那一點如豆燈火,根本弄不明白自己這麽謹慎敬業,到底是哪裏得罪了這位高貴的皇子殿下。

有一回,她甚至準備披上外袍沖過去問個究竟,只是臨到跳下床榻之前,思及自己到底是個姑娘,大半夜敲響獨居男子房門實在不雅,於是作罷了。

二月的一天,午飯後,崔靖抱著一個小箱子在正義堂窗外喚她:“李時居,李時居,你出來,殿下有東西讓我交給你。”

“是什麽東西?”李時居立刻起身走到廊下。

她心中很高興,因為已經許久沒收到三殿下的饋贈了。

“賞金。”崔靖鼓了鼓腮,將沈甸甸的檀木箱子塞進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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