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障目

關燈
障目

“什麽賞金?”李時居打開檀木盒子一看,被明晃晃的雪花銀色刺痛眼睛,下意識關上盒蓋,瞪大了眼問崔靖,“這是什麽意思?”

“上回抓張代的賞金啊,你忘了嗎?京兆府海捕文書公告,緝拿歸案者賞銀五十兩,”崔靖努著嘴,“要不要點一下。”

“不用不用,既然是三殿下讓送來的,肯定不會有假。”李時居摸了摸腦門,大概是被金錢刺激到了,感覺頭懵懵的。

“那行。”崔靖扭頭就準備走。

“等等!”李時居抱著箱子叫住他,“那個張代不是你送往北城兵馬司的嗎?為何讓我拿賞銀?”

崔靖歪著頭說:“可人確實是你抓住的呀,我不過是個順路跑腿的罷了……三殿下向來賞罰分明,說是給你的,你就好生收著吧。”

他撣眼打量李時居單薄的冬衣,輕咳一聲,學陳定川溫潤但惜字如金的模樣:“三殿下說,讓你去買件新衣裳吧。”

李時居低頭打量自己一眼,昨天剛漿洗過的棉袍,雖然袖口有磨損的痕跡,但是分明還能是穿的嘛。

她追上崔靖,用諂媚的語氣向崔靖打探:“殿下最近都在忙什麽呢?”

崔靖轉眼看看她,感覺自己在這場地位爭奪戰中重新占領上風。

“沒什麽啊。”他故弄玄虛地擡了擡下巴,“和從前沒什麽區別。”

“哦——”李時居看穿少年的心思,拉長了音調,“我聽說有人很喜歡吃思卉姑娘做的涮羊肉,最近每天午飯前都在饌堂後廚學上半個時辰……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那道菜做法簡單,崔公子又是天生聰慧,哪裏就需要用這麽多時辰呢?”

“你別亂說!”崔靖慌張地四處張望,臉猛地漲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李時居哼笑一聲,話風迅速地轉過彎,“……後來我想明白了,可能是片羊肉需要一手好刀功,想來你要從頭學起,少不得多下苦功。”

她溫言絮語道:“也不知道三殿下喜不喜歡吃羊肉……既然將賞金給了我,我也得好生感謝一番才是。”

崔靖嘆了口氣,“三殿下最近不是躲著你……他只是有些落寞,幾天後二殿下就要同計大學士的千金大婚了,陛下有意請京中各位王公貴族之女到場觀禮,給咱們殿下選三皇子妃。”

李時居聽得悚然一驚,“我昨天才回侯爵府,沒聽說啊。”

崔靖道:“侯爵府現在朝中無人,哪能知道那麽多消息……”

李時居咋舌,“給三殿下相看的姑娘多麽?”

崔靖點頭說多,“據我爹分析,咱們殿下光風霽月,光是往那兒一站,換了誰不心動?再說殿下又不像他的兩位兄長,未來的三皇子妃能當一輩子閑散王妃,雖然不夠風光,但那些心疼自家貴女的達官貴人,都覺得這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李時居語塞了片刻,心裏不知怎麽,感覺有點空蕩蕩的。

“選妃不是好事麽?殿下為何落寞?”她想了想,問道。

崔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什麽好的,我們殿下生性自在,不喜歡受拘束,更不喜歡與連面都沒見的女子成親……那些貴女我見過不少,個個都眼睛長在頭頂上,刻薄跋扈得很……”

大概是想到侯爵府中也有位貴女,崔靖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李時居卻打趣他,“所以咱們思卉姑娘多好啊,是不是?”

崔靖瞪著眼,再不願跟她說話了,一扭身從廊廡的欄桿上翻了出去。

李時居抱著懷裏的五十兩紋銀,惶然地站在廊下吹風。

該怎麽形容心中的滋味呢,她又不是尼姑,和陳定川這樣霞姿月韻的男子相處了這麽久,說一點都沒好感,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這份好感並不多,李時居向來有種柳絮池塘淡淡風的灑脫,更何況她心中明白,陳定川日後會登上帝位,從古至今,又有幾個皇帝沒有後宮佳麗三千呢?

搖了搖頭,她讓這份心思隨冬風吹散,然後抱著一箱銀子,歡歡喜喜地去盤算該怎麽花去了。

這個冬天來得晚,走得也晚。

漫長的季節裏,監生們要取暖,便總是聚在饌堂裏吃銅鍋涮羊肉配二八醬,久而久之,這道菜甚至在京中各大書院流傳開。

三年後,這道菜被天子所推崇,追根溯源,發明它的竟然是當朝新科狀元李時居,是以這涮羊肉又有了狀元一品鍋的美稱。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現在的李時居拿著從天而降的五十兩白銀,正帶著楓葉和荻花在長寧街的錢莊外排隊。

這日正是休沐,難得消停的大晴天,長寧街上人潮如海,十分熱鬧。

大概是剛立過春,風依然是涼的,但涼得柔軟,涼得帶了些微醺的暖意。

“怎麽這麽多人啊……”楓葉站在大堂中央,探出半個腦袋往前方張望。

“因為二殿下要迎娶大婚啊,這可是陛下登基十幾年來的頭一樁大事!”荻花喜歡跟人嘮嗑,每天買菜的功夫,都能從集市上的大媳婦小姑娘那裏聽來一兜子八卦。

確實是大事,畢竟明煦帝的第一位王妃去世太早,大皇子的嫡長子身份尷尬,大皇子妃顧氏出身平平,六年前的大婚又恰逢漠北軍叛亂,帝後無心亦無力大肆操辦。

而如今卻不同了,邊境無人敢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明煦帝廣開貿易之路,天南地北的商賈雲集此地,均是想一睹皇後之子與內閣大學士之女的風姿。

果然,她們聽了半天,那些排隊領票號的,在長寧街游玩的,指著天香酒樓的小傳單討論吃哪道菜的,都是從各地趕來,準備觀看二皇子婚禮的游人。

李時居掐手指算了算時間,還有六日,便是陳定南和計秋芳的大婚之日。

雲氏已經派周嬤嬤跟她提過,皇後傳口諭,那一日雲氏和李時居也得進宮觀禮。

好在如今有了一葉障目技能,李時居倒是一點兒都不擔心會被人認出來的事,可以坦然自若地進宮赴宴了。

她曾在國子監的同窗身上測試過,果然只要喚醒那個技能,同窗們迎面走來,也認不出她就是李時居。

只不過這個技能能維持多久,她也不敢確定。

為了以防萬一,李時居還是準備戴一條面紗。

反正只要聲稱自己臉上過敏,以侯爵府現在被邊緣化的情狀,應當也沒人硬要湊上來看個究竟。

她帶著楓葉和荻花在錢莊裏換了四十兩的銀票,如今手頭寬裕不少,這筆錢可以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因為要進宮赴宴,不能丟了侯爵府的臉面,這些京中貴女也像前世的女明星一樣,出席重要場合從不會穿重覆的衣服,所以李時居拿出了五兩銀子,在布莊挑了幾匹雲緞。

她沒有選最華貴繁覆的紋樣,而是選了質地精良的素緞。

有荻花和楓葉這兩位女紅大師在,再樸素的衣料也能設計出別致的花樣,且不入俗套。

這不就是設計師量身高級定制嘛!

至於最後剩下的五兩銀子,則還是依照先前分配的標準,分成兩半,留著侯爵府和自己宅子日用。

到了赴宴前一日,她向國子監告了假,然後提前回到侯爵府居住。

雲氏對她的安排十分滿意,不過對於生辰那夜遇上張代之事,李時居到底害怕她過於擔心,便隱去不提。

吃過晚飯,李時居拉著她的手,來試準備好的衣裳。

如今宮中偏愛用織金的衣料,李時居卻覺得那樣的太奢靡,人人都穿著金絲銀線的衣服,難免會陷入攀比的窠臼。

她偏愛別致的紋樣和鮮艷的衣料,對於大邾朝的潮流趨勢來說,有一種覆古的情致,也等於宣告自動退出小姐們的爭奇鬥艷。

荻花給她做了一件暖和的對襟大袖短襖,粉嫩的楊妃色,還沒上妝,便襯得人眉眼盈盈,裙子上繡著貓蝶瓶安的雜寶紋,隨著走動搖擺,看起來靈動活潑,

給雲氏準備的則是翠藍靈芝紋的圓領襖,下面配綠色萬字飛燕紋裙子,裙擺上繡了一圈展翅欲飛的白鷴。

因為婚宴在中午開始,第二日清晨,李時居和雲氏便乘車入宮。

守在門外的武將竟還是尚之玉,女官通傳後,尚之玉親自走到馬車邊,放他們一行入宮。

經過陳音華上回的說明,尚之玉已知曉國子監生李時居就是武德侯的女兒。

兩人隔著窗簾,心照不宣地交換了眼神。大概是因為上次學防身術時留下的好印象,一臉嚴肅的尚之玉甚至還對她頷首微笑。

有了“一葉障目”的技能,果然走動起來方便隨意多了,李時居愜意地負手閑逛,研究巍峨的宮闕和漆金的殿堂,就連迎面走來的陳音華也沒認出來。

趁著迎親的隊伍還沒進宮,雲氏被女眷們拉走,三三兩兩站在廣場上說話,陳音華狐疑地走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太液池邊的假山石說話。

“你是李時居麽?”公主又一次被迫戴上金絲冠子,不得不伸手撐著腦袋。

“是我啊。”李時居說得理所當然,“可要我證明嗎?”

她不等陳音華同意,就開始報菜名似的念叨:“你跟著尚女官在弘武館裏習武科,平日你我,還有霍宜年和藺文柏總是一起在饌堂吃午飯,昨天中午的菜是宮保雞丁和香酥茄子,你還說那雞丁裏的蜂蜜放多了,太甜膩。”

“沒叫我殿下,還真是你啊……”陳音華茫然地打量她,“你是怎麽做到和平日看上去完全不一樣的?難道就是一層面紗的作用嗎?趕明兒我也要弄個面紗!”

李時居笑了笑,指著眉眼含糊道:“我也化了濃妝呢。”

陳音華湊上來,認真地研究起她的眼妝,結果身後鉆出來個宮女匆匆來報:“公主在這兒啊,貴妃正四處找您,迎親宴上需要您陪二皇子妃做些準備,這會正在演練呢。”

“我這就來。”陳音華嘆了口氣,朝李時居無奈一笑,然後扶著冠子走遠了。

於是天地間又只剩下李時居一人,這是難得走進後宮游玩的機會,沒有束縛,她姿態從容,篤悠悠地往宮室與宮室之間閑逛。

東北角上又一處倚園北墻而建的摛藻堂,順著堂前長廊走出抱廈,下面有一方東西長的矩形水池,池上橫跨單券洞石橋,橋石上雕著浮碧橋三個大字。

她立在橋上看碧青的池水,因為冬雪初初融化,那池水清澈得勝似水晶玻璃,當中還有幾尾紅色的錦鯉游動,極為可愛。

李時居獨自端詳片刻,想來今日宮人大多忙於二皇子的婚禮,無暇顧及池中游魚,它們該有多饑餓和寂寞啊!

恰好荷包裏放了些充饑抵餓的酥黃獨,她幹脆蹲下身,用指尖拈了些酥黃獨的粉末,丟入池中餵魚。

結果那幾尾魚只是抖抖尾巴,湊上來看了幾圈,隨後該幹嘛幹嘛去了。

李時居正納悶,忽然聽見背後有人溫聲道:“這宮中的魚早就被餵刁鉆了,只吃禦膳房烘烤的蝦幹,對姑娘的面點,自然是不會垂青的。”

聲音如此清冽,如此熟悉,宛如林籟泉韻。

李時居猛地一驚,整條脊梁都繃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