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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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姜氏一案的後續工作量十分恐怖。

果然如姜文德所說,他一死,本就腐朽不堪太原姜氏轟然坍塌,徹底亂了,太原姜氏子弟為了保命,紛紛棄暗投明,自首的、自爆的、轉做汙點證人的、檢舉揭發的、告密的、狗咬狗兩嘴毛的,還有外面各種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短短一月時間,各種牛鬼蛇粉墨登場,群魔亂舞,以各種各樣的作妖姿勢將太原姜氏這個巨大腐爛的國之蛀蟲推向了滅亡。

狀告太原姜氏的卷宗堆成了山,陳宴凡一看情形不對,借口東都業務繁忙,撂挑子跑了,扔下花一棠和淩芝顏挑大梁,二人查案查得天昏地暗,不知日月,白汝儀和萬林也未能幸免,被拉去做了壯丁,苦不堪言。

靳若和凈門忙得足不沾地,主要負責搜集太原姜氏在民間作惡的證據,不查不知道,一查更要命,太原姜氏這麽多年所做的腌臜事兒罄竹難書,牽扯出了隨州蘇氏的白牲案、青州誠縣龍神案、浮生門案等等,僅是投狀百姓就有好幾百人,不得不征調了凈門數個堂口,暫作對外接待。

這種時候,林隨安這個第一戰力卻英雄無用武之地。

查卷宗,看不懂這個時代晦澀的文言文文書,看一卷睡了三覺;

接待告狀的百姓,千凈之主名震唐國,往那一坐,百姓噤若寒蟬,恨不得擺上兩個豬頭,燒香祭拜,還不夠添亂的;

去基層走訪調查,又是個半社恐,半天問不出幾句有用的……

幾番糾結下來,最終林隨安仗著體力好、腳力快,爭取到了一個送飯的活計,和伊塔四聖一起,每日奔波在花宅、府衙、凈門堂口之間,將木夏滿滿的心意送給大家,也挺樂呵。

送飯第一站,是安都府衙,雖然吃飯的人不多,但有花一棠這個大胃王在,食盒要用馬車拉,由伊塔負責。

凈門幾個堂口,人數好幾十,食盒五大馬車,由四聖負責。

林隨安負責的是最後一站,只有兩個食盒,每日午時送到衙城最北側和澤巷的一所小院裏。

安都府衙的衙獄被大火燒了個幹凈,經過一個月的緊急修建,堪堪搞出了幾個牢房,全被太原姜氏的族人塞滿了,斂屍堂也燒成了渣,方刻沒了辦公場所,日日掛著一張棺材臉在府衙裏飄來飄去,巡夜的衙吏碰到幾次,差點沒鬧出人命。

花一棠大手一揮,在距離府衙最近的和澤巷給方刻買了個院子,朝北的幾間改造成了臨時斂屍堂和仵作工作間,朝南的則留給了一個特殊的犯人——祁元笙。

祁元笙作為姜文德手下的得力幹將,一手操作了隨州蘇氏的蟬蛻鋪詐騙案,按現代標準,起碼是個詐|騙|巨案的頭目,身上還背著揚州案的數條人命,但此人又是秦家軍一案的汙點證人,協助破案有功,功過難辨,三司也不知該如何決斷,便將這燙手山芋扔給了花一棠。

花一棠更絕,索性耍賴搞起了“拖”字訣,撂著不管了。

於是乎,祁元笙就在這小院悠哉悠哉住了下來,一日三餐兩茶四點和方刻同一標準,除了不能出門,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林隨安提著食盒進院的時候,方刻正準備出門,說要去東市買兩盆豬下水做試驗。

林隨安取出一包點心遞給方刻,問道:“今日如何?”

“祁元笙之前墜崖重傷,加上憂思過度,五臟六腑早已衰竭,之前是靠著龍神果的效力強撐著,太原姜氏一案塵埃落定之後,他便停了龍神果……其實就算不停,也沒多少時日了……”方刻嘆了口氣,表情居然有些感佩,“此人用了這麽久龍神果,雖說量很少,但居然神智未損,心志堅毅可與你一拼。”

林隨安搖了搖頭,“我自問遠不如他。”頓了頓,又問,“他還有多久?”

方刻沈默片刻,“隨時。”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句話,林隨安還是心頭一緊。

方刻提著點心急匆匆走了,林隨安提溜著食盒穿過耳門,走進內院。

祁元笙窩在太師椅裏,背後靠著大軟墊,正在讀一卷風光雜文錄,桌案上的風爐燃著火,茶釜裏煮著清水,咕嘟嘟冒著蒸汽,今天日光正好,燦燦的陽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流光如螢,美得像一幅畫。

“今日木總管又做了什麽好吃的?”祁元笙笑著問道。

林隨安一碗一碗端出,“婆娑輕高面,水蒸羊肉,配了胡椒孜然鮮蒜碟子,水晶龍鳳糕、紫龍糕、玉露團,還有你最喜歡的百花茶,今天剛從青州運過來的。”

祁元笙每樣都淺嘗輒止,放下筷子,給林隨安和自己沏了兩盞茶,“木總管莫不是以為我和花四郎一樣能吃,我一個人哪裏吃得下這麽多,還是這百花茶更合口味。”

林隨安笑了笑,陪著喝了一盞茶。

方刻說過,祁元笙五感漸失,可能早就沒有味覺了。

“待案子結了,你打算做什麽?”林隨安問。

祁元笙端著茶盞想了想,“我想回揚都看看。”

“嗯。挺好。”

“若是可以的話,我還想在虞美人山頂再看看揚都的夜景。”

虞美人山,揚都白牲和祁元笙的妹妹秀兒埋骨之地。

林隨安垂眼,“嗯。也挺好。”

“你看過秀兒的記憶,可否跟我說說秀兒的樣子?”祁元笙道,“時間太久了,我已經記不清了。”

林隨安搖頭,“秀兒的記憶是通過她的視角看到的世界,看不到自己的容貌。”

“那……在秀兒的眼裏,我是什麽樣子?”

“笑起來很好看,像畫兒一樣。”

祁元笙笑出了聲,眼中淚光閃動,“秀兒生前我未能護住她,希望以後,我能一直陪著她。”

林隨安移開目光,不忍再看祁元笙的臉,“嗯。挺好。”

院子裏靜了下來,茶香裊裊,碧空無雲。

“林隨安,若是重來一次,我不會掰開你的手。”

林隨安猝然擡眼。

祁元笙笑得溫柔,“現在,我們是朋友了。我信你。”

林隨安心中酸楚,端起茶盞,“為朋友,幹一杯!”

祁元笙舉起茶盞,“為朋友!”

“叮”一聲,三個茶盞碰在了一起。

憑空出現的茶盞被一人咕咚咚倒入口中,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氣將婆娑輕高面吃了個幹凈,抹了抹嘴,燦然一笑,“木夏的手藝真是登峰造極!”

林隨安無奈:“雲中月,你日日來蹭飯,要臉嗎?”

雲中月指了指鼻尖,“這可是我的真臉。”

膚如珍玉,眸含秋水,眼下的刀痕似一滴清淚,非但沒有破壞美感,反倒多出了幾分妖冶之色,著實惑人。

林隨安不知道第幾次看呆了。

雲中月有些不太自在,撓了撓鼻子,“這張臉真有那麽好看?”

林隨安點頭:“嗯。”

雲中月耳朵紅了,祁元笙垂眼輕笑。

林隨安幹咳一聲,“我只是好奇,你當真不是……”

雲中月挑起眉毛,“你們是不是以為,我是因為憎惡自己身體流淌著太原姜骯臟的血,且不忍戰神之名被汙,所以咬死不承認和秦南音的關系?”

林隨安一怔,祁元笙:“難道不是嗎?”

“就算是真正的母子,相貌一模一樣的有多少?”雲中月問。

林隨安:“……”

按照遺傳學的概率,如此相似的情況的確不多,而且——

“而且按血緣來算,我應該是姜東易的兄弟,”雲中月道,“但為何我的相貌與姜東易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

祁元笙:“這麽一說的話,的確是……”

雲中月:“其實,我和秦南音、姜永壽都沒有任何關系。”

林隨安:誒?!

祁元笙瞪圓了眼睛。

雲中月呲溜呲溜喝了兩口茶,“我啊,就是個師父撿回來的小乞兒,師父收我為徒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我長得和秦南音有五分相似。世人皆知,天下第一盜雲中月千人千面,擅長易容術,但卻無人知道雲中月真正的絕技,是改造真正的人臉。”

林隨安:誒誒誒?!

“自我成年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師父便會對我的骨骼、筋肉進行調整和修理,足足用了六年時間,費了無數的天材地寶,才完成了這張臉。”雲中月彈了彈臉皮,“和秦南音一模一樣的臉。”

林隨安瞠目結舌:整容?!微調?!好家夥?!真的假的?!

祁元笙翻了個白眼,“你嘴裏能有句實話嗎?那日方仵作分明用滴血驗骨之術證明你是姜永壽的兒子。”

“我師父這絕技雖然神乎其神,但並非無懈可擊,尤其是面對方刻這種技藝登峰造極的仵作,定是破綻百出。”雲中月道,“那日方仵作檢查這張臉的時候,想必已經發現了,這張臉並非天生,而是後天人工雕琢而成。不得不說,方仵作跟你們混得久了,別的本事沒長,多了一肚子的花花腸子,當即就明白了我這個人證的真正的作用。”

林隨安腦袋叮一聲,“其實滴血驗骨術其實根本就驗不出血緣關系!”

艹,她就知道這種親子鑒定方法不科學!

祁元笙:“可那日方仵作也驗了林娘子——嘶!”

“驗我的時候,方大夫換了一塊骸骨。”林隨安道。

“還換了一柄刀。”祁元笙道。

雲中月很滿意,“你倆也不算太笨。”

林隨安腦瓜子嗡嗡的:所以,雲中月的身世根本就是這對師徒用了十幾年的時間做的一個局,為的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刻用最狠的一招擊潰姜文德的心理防線,逼他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

若真是如此,那——

“之後的秦南音呢?”林隨安問。

雲中月沈默片刻,“弈城大戰之後,師父在戰場上找了十日十夜,可戰場慘烈,屍山血海,無數斷肢殘骸難以拼接,無數頭顱無法辨認相貌,有的屍體甚至被馬蹄踏成了肉泥,最終,師父只在屍堆裏找到了這個——”

雲中月從懷裏掏出一個水囊放在案上,水囊嘴上雕著獸形族徽,“這個水囊是師父親手掛在秦南音腰間的,上面的族徽也是師父親手刻的,是秦南音唯一的遺物。”

“師父為秦南音做了衣冠冢,不料後來竟被陰司令人覬覦,盜走了秦南音的遺物,我花了好久,才尋到那個改名換姓的陰司令人躲在了弈城,結果去了弈城一瞧,發現你和花四郎竟然也在。”雲中月的表情有些匪夷所思,“你倆這運氣啊,真是絕了!”

林隨安:“我怎麽聽著這話像罵人?”

祁元笙差點笑出聲,想了想,又問:“你說的這些,是真正的真相嗎?”

雲中月端起茶盞抿了兩口,望著碧藍色的蒼穹,“所謂的真相,其實只取決於人心。你覺得什麽是真相,那就是真相。”

林隨安想起花一棠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世人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真相,其實只是將自己想看到的當做了真相,至於不想看的,無論是真是假,自然都看不到。】

“其實,你和花一棠很像。”林隨安道。

“別了!雲某可高攀不起!”雲中月連連擺手,“只求以後雲某行走江湖想賺點小錢之時,千萬別遇到你們倆了!”

林隨安失笑:“莫非你今日去府衙溜達,又被花一棠趕出來了?”

“我說你家花四郎是不是有毛病啊?我不過是去過問一下案情進展,他又是扔鞋又是摔碗又是罵人的,到底是哪裏看我不順眼?”

“呃……大約是看你的臉不順眼。”

“我這張臉可金貴呢!價值萬金也不為過,招他惹他了?”

“……大約是因為,你的臉比他的臉好看吧……”

“……就為這?!”

“好歹也是個司法參軍,怎麽比娘們還娘們!”

“噗!”

祁元笙看著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閑聊著,打了個哈欠,舒舒服服躺進軟墊裏,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茶釜裏的水又沸了,盞中的茶涼了。

林隨安和雲中月同時停了聲音。

祁元笙安安靜靜地睡著,已經沒了呼吸。

祁元笙沒有葬禮。

根據他的遺願,方刻將他的屍體燒成了骨灰,裝在了一個小匣子裏。

匣子是花一棠挑的,梨花木,雕著水波紋,美其名曰:心如東海寬,心如梨花白。

方刻評價:花四郎你多讀點書吧!

送祁元笙出城去揚都的這一日,只有林隨安和花一棠兩個人,沒什麽儀式,就是簡簡單單將祁元笙的骨灰交給了雲中月。

大約是最近出門總是被圍觀,雲中月不勝其擾,今日又掛了張相貌平平的人|皮|面|具,將骨灰匣仔細包好往背上一挎,瞥了眼花一棠,“花四郎,雲某有話要與林娘子單獨聊聊,你有些礙事!”

花一棠咬牙切齒瞪著雲中月,就在林隨安以為他又要跳腳罵人的時候,居然哼了一聲,揣著袖子走了,遠遠站在城門口,臭臉拉得老長。

林隨安扶額,“你又惹他作甚?”

雲中月定定看著林隨安,眸光瑩瑩,“其實,你應該猜到了我師父和秦南音的關系了吧?”

“哈?”

“我是雲中月的傳人,你是秦南音的傳人,難道——”雲中月揭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蠱惑眾生的臉,“你就不想與我逍遙江湖,比翼雙飛,再續前緣?”

林隨安無奈,“你不是你師父,我也並非秦南音,哪來的前緣?”

雲中月摸了摸鼻子,默默戴回了面具,“師父說只要有這張臉,什麽樣的小娘子都會喜歡我,果然是騙人的!”

林隨安翻白眼,“想找小娘子,不是靠臉,是靠真心。”

“你喜歡花一棠,也是因為他對你的真心嗎?”

“那倒不是,主要是因為他有錢。”

雲中月沒憋住,笑出了聲。

林隨安不爽:“笑這麽猥瑣幹嘛?”

雲中月:“你剛剛沒有否認你喜歡他哦。”

雲中月歪了歪頭,“我真要走了,下次見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你就沒什麽話要與我說嗎?”

林隨安正色道:“遵紀守法,別落我手裏。”

雲中月爆笑,朝林隨安身後瞥了一眼,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花一棠提著寬大的袍子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朝著雲中月離去的背影踹了兩腳,又繞著林隨安轉了兩圈,“雲中月那廝……那個……咳、說了啥?”

林隨安:“他說他根本不是姜永壽的兒子,也和秦南音沒關系。”

花一棠:“切,果然。”

這次林隨安真驚了,“你怎麽知道的?”

“直覺。”花一棠道,“就姜永壽那樣的狗屎血統,怎麽能生出雲中月這樣的兒子?”

林隨安眨了眨眼,“其實……你並不討厭雲中月吧?”

“哼,秦氏後人也斷不會甘願做個賊偷!”

這貨果然是個口嫌體直的中二少年。

“今日不去府衙了?”

“忙了這許多日,累得腰疼眼酸腿抽筋背都駝了,瘦了足足四斤,今日府衙上下全部休沐。那個……”花一棠似乎有些緊張,“機會難得,陪我逛逛唄。”

林隨安笑了,“好,去哪?”

“曲江池,芙蓉園!”花一棠眼睛亮晶晶的,“聽說此處春花爛漫,景色宜人,最適合踏春。”

從明德門去芙蓉園很近,入了城門徑直向東走,過安義、安德、通濟、曲池四坊,初春時節,家家戶戶院中迎春花綻放,嫩黃、粉紅、桃紅……片片連成花海,落英繽紛,煞是好看。

林隨安竟然發現了最新版的門神,左邊的是花財神,右邊的是戰神娘娘,雙雙貼在百姓的大門上,護佑平安,祈求好運。

花一棠似乎根本沒註意到,只顧悶著頭趕路,一邊走一邊嘴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背什麽,這個場景太眼熟了,林隨安險些笑場。

好容易到了芙蓉園,好家夥,曲江池的池水沒看到,只看到了攢動的人頭,爛漫的春花在地上、在馬糞裏、在池水中、女娘的頭上、熊孩子的手裏、許願池王八的殼子上,就是不在樹上。

花一棠的臉垮了,林隨安憋笑憋得很痛苦。

“要不,你陪我去個地方?”林隨安道。

花一棠還未從“木夏提供的情報居然有誤”的打擊中回神,林隨安直接攬住花一棠的腰,縱身一躍而起,一路踏著百姓的驚呼和連綿的屋脊,風馳電掣到了府衙司法署的屋頂。

花一棠的臉更垮了,“今日真的是休沐,花某真的沒偷懶。”

林隨安撩袍坐在屋頂上,“陪我坐坐。”

花一棠不情不願坐下,順著林隨安的目光望去,呆住了。

雲海絢麗如錦,沿著的山脈綿綿鋪展開去,千家萬戶的裊裊炊煙被夕陽染成了玫瑰色,孩子們的嬉笑、鍋碗瓢勺的吵鬧、犬汪汪、羊咩咩、母雞咯咯、水鴨嘎嘎……聲音忽遠忽近,歸家的鳥兒穿過霞光,每一根羽毛都亮得耀眼。

“這是整座安都城看夕陽最好的地方,”林隨安笑道,“好看嗎?”

花一棠目光轉到林隨安的臉上,少女的眸子清澈如水,閃動著最動人的光華。

“好看。”

林隨安勾起嘴角,“你寫的詩呢?”

花一棠心跳漏了半拍,“詩、詩詩詩詩?!”

“對,給我的詩。”

花一棠的心臟開始狂跳,張嘴剛說了一個字,發現嗓子啞了,胡亂吞了幾口口水,深呼吸兩次,一字一頓道:“銀暉悠悠水脈脈,脈脈相思情綿綿;綿綿春意心刻骨,一見傾心祈白頭。”

說完了,連大氣都不敢喘,直勾勾盯著林隨安。

林隨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哦”了一聲。

花一棠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如、如何?”

“我果然聽不太懂。”

花一棠只覺一顆脹滿的心好像被刺了個洞,撒著氣癟了。

“不過你的心意我聽懂了。”林隨安又道。

花一棠噌一下又支棱了起來,“真、真真真的?!”

林隨安笑吟吟的,“你喜歡我,我很高興。”

花一棠腦袋嗡一聲,這句話太耳熟了,之前林隨安拒絕白汝儀時,就是這句開場白。

“花一棠,我也喜歡你。”

完了,這句話也和拒絕白汝儀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的喜歡和我的喜歡不一樣……”花一棠的心越來越沈,“花某明白……明白……”

林隨安歪頭看著,眼前花一棠就像朵打了霜的牡丹,可憐巴巴蔫吧著,都快哭了,還挺著腰桿強撐——林隨安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明明被她摔得七葷八素,爬起身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擺POSE耍帥。

當時的她,對這個揚都紈絝是打心底裏嫌棄。

那麽現在的她呢?

其實,她的心早就知道了答案。

林隨安拍了拍花一棠的肩膀,花一棠條件反射側頭,林隨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親了上去,短短一觸,飛快退了回來,又有些後悔,時間太短了,是甜是酸是鹹是淡根本沒嘗出來。。

花一棠整個僵住了,直勾勾看著林隨安,不說話也不喘氣。

好機會!

林隨安又湊了過去,這次時間久了點,還舔了舔,嘿嘿,是甜的。

花一棠的眼瞳一幀一幀動了,落到了林隨安的唇上,整個人好像被晚霞蒸熟了,轟一下從頭紅到了腳,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唔唔唔!你唔唔唔我!”

林隨安幹咳一聲,搶過花一棠的小扇子飛快搖了兩下,臉上的滾燙非但沒散,反倒更濃了,“我對你的喜歡,是這種喜歡。”

花一棠飛快眨了眨眼,慢慢放下了手,眼中光華大盛,慢慢的,光芒融化,變作了無邊無際的溫柔。

林隨安最受不了這眼神,尷尬扭頭。

花一棠拽著林隨安的袖子,攀啊攀,勾住林隨安的小拇指,又噌啊噌,改成了手掌握手掌,又挪啊挪,改成了十指緊握。

林隨安覺得臉燙得能烤胡餅了,“回家,吃飯。”

花一棠笑得像一朵花,“好。”

林隨安想抽出手,發現簡直是妄想,只能牽著花一棠踏著屋檐出了府衙,沿著長街往花宅走。

花一棠手掌燙得厲害,臉紅的像顆果子,路都不看了,眼珠子黏在林隨安的臉上,引路人紛紛駐足圍觀,紛紛露出看到驚天八卦的興奮表情。

林隨安簡直要瘋,“別盯著我!”

“好。”

目光分毫不移。

“別盯著我笑!”

“好,嘿嘿。”

“別貼著我!”

“嘿嘿,好。”

還未走到太平坊的坊門,尾隨的凈門弟子已經聚集了十八撥,一邊交頭接耳,一邊在小冊子上飛快記錄著什麽,花一棠越走越慢,恨不得一步一挪,順便再擺幾個秀恩愛的POSE。

太社死了!林隨安心中哀嚎。

凈門傳播八卦的速度何其快,果然,剛到坊門,靳若一馬當先沖了出來,“師父,姓花的——我滴個娘誒!”

花一棠一手牽著林隨安,一手震袖叉腰,“小靳若,以後要稱花某為師母!”

靳若臉皮抖了抖,“花一棠,你是公的吧?”

“啊呀,太高興一時弄混了。”花一棠揚起下巴,“以後,花某就是你的師公了!”

凈門弟子:“噗!”

靳若:“師父,三思啊!”

林隨安扶額,“當事人現在十分後悔!”

“前面的別擋路!”方刻背著大木箱撞開人群,目光觸及林隨安和花一棠緊握的雙手,先是楞了一瞬,又哼了一聲,“呦,終於不徐徐圖之了?”

“為何堵在路中央——謔!”擠出人群的淩司直第一次發出了失控的叫聲,呆了兩息,隨即笑了,“四郎,恭喜!”

花一棠更得意了:“回府,大宴十日!”

林隨安:“……”

你夠了啊餵!

“改日吧,今天沒空。”方刻轉頭問靳若,“屍體在哪兒?”

林隨安:“哈?”

靳若:“芙蓉園,曲江池。”

花一棠:“誒?”

淩芝顏:“具體什麽情況?”

靳若:“游園的百姓發現了池中央浮起了一個黑布袋,打撈起來後,裏面是四條左腿,五條右臂,還有一個人頭。”

林隨安:“……”

淩芝顏:“可有目擊者發現可疑之人?”

“有啊,”靳若哭笑不得,“據游園的百姓說,今日曾在園中見到一男一女,一個華麗少年長得像朵花,一個黑衣少女身佩橫刀,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入園沒多久,突然騰空,唰一下就沒了,定是最近江湖上殺人無數的雌雄大盜!”

淩芝顏扶額,方刻白眼幾乎翻到天上去。

靳若做了個“請”的手勢,“一起吧。”

林隨安和花一棠對視,苦笑。

花一棠:“走著?”

林隨安:“事已至此,走唄。”

百姓齊刷刷讓開一條路,五人唉聲嘆氣,邁著沈重的步伐前行。

“屍體泡在水中多日,肯定不新鮮了,新的斂屍堂到底到底何日才能竣工?”

“府衙的卷宗還有一堆沒看完,唉——”

“師父啊——師公呦……您倆這運氣,擋都擋不住啊。”

“師公這事兒,為師還需再斟酌一二。”

“花某想好了,以後咱們的孩子就叫林春花吧。”

“花一棠!”

“啊呀呀,疼!”

“噗。”

“呵,活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華燈初上,夜色如水,五人背影融入萬家燈火,璀璨如星。

正文完

再有一個番外就完結啦,哈哈哈哈

這個副本的標題:回頭萬裏,故人長絕

出自下面這首:

《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

宋 · 辛棄疾

別 茂 嘉 十 二 弟 。 鵜 鴂 、 杜 鵑 實 兩 種 , 見 《 離 騷 補 註 》

綠 樹 聽 鵜 鴂 。 更 那 堪 、 鷓 鴣 聲 住 , 杜 鵑 聲 切 。 啼 到 春 歸 無 尋 處 , 苦 恨 芳 菲 都 歇 。 算 未 抵 、 人 間 離 別 。 馬 上 琵 琶 關 塞 黑 , 更 長 門 、 翠 輦 辭 金 闕 。 看 燕 燕 , 送 歸 妾 。

將 軍 百 戰 身 名 裂 。 向 河 梁 、 回 頭 萬 裏 , 故 人 長 絕 。 易 水 蕭 蕭 西 風 冷 , 滿 座 衣 冠 似 雪 。 正 壯 士 、 悲 歌 未 徹 。 啼 鳥 還 知 如 許 恨 , 料 不 啼 清 淚 長 啼 血 。 誰 共 我 , 醉 明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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