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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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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

張三娘拿出的那株甘草並未切成片,而是保留了完整的根莖,但若是要以甘草入藥,必定需切片才能使用。

張三娘看著櫃臺上的甘草,面色逐漸凝重:“自從祖父與少益與我說清其中利害之後,我便派人去找了些醫書,雖大多殘缺不全,但好在基本藥理還算明晰,就說這甘草,乃溫中之物,所謂十方九草,幾乎哪種藥方都少不得這味甘草。”

她像是陷入了某種沈思:“生藥鋪內最不缺的便也是甘草,可甘草切片之後,藥性便不好保存,後來幹脆,我便吩咐他們收甘草後不用再切片,就這麽放著,反倒能存的更久些。”

張三娘說完之後,鋪內久久無聲,步故知知道張三娘想說什麽,就連甘草如此常用之藥,也幾乎無可用之地,可以想見,即使在京城,有楊大學士為首的一些官員抗衡巫醫之影響,也未有任何效果,那麽到地方,巫醫自然更加勢無可擋。

楊啟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張三娘,又擡頭看了看同樣愁眉不展的步故知,雖他年紀小,但也懂得察言觀色,便不敢作聲。

可楊睿只有三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此時就連抱著他款冬也抿唇不言,便有些受不住這樣的氛圍。

但他也不似一般稚童,不舒服了只會以哭鬧引得大人註意,而是笨拙地安慰自己的阿娘,幼嫩的嗓音中滿含擔憂:“阿娘不要難過,爹爹說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張三娘一怔,隨即展顏低低笑了起來,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是,睿兒說的不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向站在一側的掌櫃點點頭,掌櫃便會意領著夥計往後院去了,而跟來的丫鬟小廝,也早就候在了門外。

張三娘從櫃後繞了出來,坐在了步故知與款冬對面,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微蹙眉回憶道:“之所以這間生藥鋪是九年前開起來的,是因為祝先生的一封信。”

“十餘年前,我與少益也才成婚不久,當時楊府與祝先生十分要好,可惜沒過多久,祝先生因朝中派系爭鬥,憤而辭官,祖父雖千般不舍,但還是為祝先生安排好了退路,讓祝先生回到他的祖籍成州東平縣當了一學官,離去前,祝先生與祖父說,他再也不願與此紛爭有任何幹系,故祖父以為,他難與祝先生再有何交集,卻不想在一年後,祝先生便寄了一封信給祖父。”

她話有一頓,側首看向步故知,步故知眉頭未展,略有遲疑:“那封信,難道與我有關?”

張三娘替步故知懷裏的楊啟整了整衣領,又笑著搖搖頭:“是也不是。”

“那封信祖父也給我與少益說過,說是東平縣來了一得道高僧,為祝先生解了惑,並有預言讖語,巫醫之勢,會在十年後有轉機。”說罷,又看向了步故知,眼中竟有些意味深長。

步故知也見過不空法師,自然知道這“轉機”之意多半指的是自己,雖死後穿越之事已印證了這個世界確有冥冥之中的非自然力量,可他還是對讖語保有將信將疑的態度。

張三娘見步故知並不應話,也沒半分意外,又接著道:“祖父起初也並不相信,可後來祝先生與祖父保持了書信往來,漸漸的,祖父也有了動搖,又在之後,盤下了這間鋪子,改做生藥鋪。生藥鋪開張之後,朝中局勢愈發緊張,多有倚靠國師的官員以此對祖父加以攻訐,但好在,今上聖明,默許了這間鋪子繼續開在了正陽街。”

張三娘將當年往事只一語帶過,可步故知卻能體會到,在朝中國師勢焰正大,且民間巫醫已聚攏民心之時,在如此重要之地開一間生藥鋪的暗險叢生,張三娘說這是與國師府劃清界限只是不想給步故知太多的壓力,在步故知看來,楊大學士開這間生藥鋪無疑是向國師府宣戰。

也是如此,今上才第一次明面偏幫了楊大學士,自然,也是對國師的敲打。

是故,這間生藥鋪存在的象征意義,便大於了實際意義。

步故知想通了其中不可明言之處,但憂心卻更甚:“敢問表嫂,如今京城之中,有多少間醫館。”

張三娘略垂下眼思索:“京中原先只有外城處有一家醫館,但後來,祖父與少益還有其他大人,暗裏陸續從全國招攬了很多中醫,如今外城內,共有四間醫館。”又看了看後院方向:“這間的掌櫃便是祖父招攬來的中醫,而夥計是他的徒弟。”

步故知一楞,他從前只聽孔老大夫說過如今中醫之式微,加之成州州府內醫館破敗之貌,以為越近巫醫勢強之地,中醫便越難以存在,卻不想,在京城之中,竟有四間醫館,且就張三娘所說,中醫之術,仍有傳承。

他就像一個原本以為只能一人在黑夜裏踽踽獨行的人,突然遇到了手持火把的同道之人,心中微小的火苗如借風勢,越燒越大,幾乎給了步故知十足的希望。

他幾乎激動到難以自持,抱著楊啟的手也越攬越緊,張三娘見狀笑嘆不止,忙接過了步故知懷裏的楊啟。

而款冬也似乎明白了什麽,同樣激動地看向了步故知:“夫君!”

步故知被款冬的這一聲叫回了神,才發現懷裏空空,便有些羞赧,張三娘十分善解人意:“晏明莫要自咎,此乃人之常情。”

步故知深深呼吸了幾下,方平息心中澎湃之意,等徹底冷靜下來,他才明白張三娘此趟專門帶他來這間生藥鋪的用意。

張三娘是想告訴他,巫醫之害早已有人洞察,並且有人與他一樣,希望能讓中醫重新回到應有的位置,不為權勢,也不為私利,只為了能保百姓治病安危。

那麽,他如今要做的,便是走入此局之中,為中醫也為百姓爭取更多。

就在他想問張三娘,他是否現階段就可以為中醫盡一份力之時,外頭的丫鬟與小廝突然焦急地闖了進來。

緊接著,外頭人群也瞬間轟亂四散,雜亂的腳步聲與尖叫聲淹沒了整條街。

“夫人,不好了,外面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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