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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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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

“說得好!”

遽然一聲唱喝從門外傳來,隨之房門推開,來者著錦袍披羽氅,玉冠束發,手中抱著一個小巧精致的銅手爐,通身貴氣,是完全的大家公子打扮,但偏偏不僅聲線稚嫩,還長了張幼態圓臉,渾圓的眼中黑白分明,鼻頭薄山根細,唇紅齒白,倒像誰家還沒長大的小公子。

只是,誰也沒見過此人,不說款冬見了生人便本能地往步故知身後躲去,就連步故知與孔老大夫也有些不解,能隨意進出裴縣令府中之人,必定身份不凡,但偏偏又面生得很。

一時室內陡靜,只聞寒風穿堂呼嘯聲。

但來人十分自來熟,轉身“啪”一聲將房門拍閉,動作隨性,又稍微理了理肩上的羽氅,才揚了個笑,對著步故知道:“你便是祝先生的學生,步故知吧?”

不等步故知回答,他款步近了步故知,淡淡的熏香便隨著他手中銅手爐散發出的細煙徹底彌開。

步故知辨出這股熏香味道正是蘇合香,而蘇合香在古代是十分名貴的,莫說尋常百姓,就連普通官宦之家也未必用得起這味香,心下大概猜出了幾分此人的身份。

他拱手示禮:“敢問,足下可是楊公子?”

款冬與孔老大夫都有些摸不透,步故知竟然知道此人來歷嗎?

但這位楊公子卻表現淡然,似乎絲毫不意外步故知能夠在這短短幾息之內就猜出他的身份,隨意單手還了個禮,稍稍頷首:“不錯,倒真如祝先生所言,步郎君有著玲瓏心思,凡事只露一分,便能揣出其餘的七八來。”

他掃過一眼躲在步故知身後的款冬,挑眉一笑:“不僅步郎君心思玲瓏,就連尊夫郎,也是有著一顆忠貞不渝之心,實在令人艷羨啊。”

若是尋常人出言如此輕佻,定是大大的失禮,但由於這位楊公子長了張娃娃臉,實在很難讓人覺得他有什麽淫邪心思,反倒覺得從他口中提及感情之事,有幾分早熟的錯覺。

但步故知還是邁了一步,徹底擋在了款冬身前:“不知楊公子特意從州府遠道而來,是為何事?”

其實他們二人都知道,這位楊公子突然來東平縣,定是聽說了步故知與巫醫沖突一事,也許也是受了祝教諭的托付而來相助,但偏偏步故知非要來一出“明知故問”,想來一是為了將談話引回正軌,二是為了回護自己的夫郎。

楊公子會意一笑,順勢而言:“是裴縣令傳信到州府,想請祝教諭回來保你,心焦急切,甚至動用了官府加急驛傳,只用了一夜半天,便將信傳到了。但祝教諭畢竟上了年紀,趕不了急,便讓我先過來。”

步故知抿緊了唇,才知曉裴縣令為了保他,不僅用了自身的威望,甚至還想要請動楊大學士。

裴縣令表面傳信是給祝教諭,但明白其中詭譎之人都能猜出,這封信其實是給楊大學士的,畢竟祝教諭就算再在這東平縣中頗有威望,但歸根到底,也不過是縣學中的小小學官。

可楊大學士卻不同,雖已致仕,但現今州府藩臺*便是他的學生,更何況,天下誰人不知,楊大學士素來簡在帝心,即使退廟堂而居江湖,也仍舊有著左右宸意的能力。

而楊大學士,能派這位楊公子只花兩日時間便從州府匆匆趕來,也不是或不只是因為他是祝教諭的學生,而是因為他做的事,定是符合楊大學士,甚至是京城那位的意思,才能讓楊大學士願意照拂他一個小小生員。

當步故知想到這一層,隨之,如同打開了一切關竅般,一種更為大膽的猜測如海嘯沖上心頭。

為何楊大學士致仕之後,且在將近年關之時,不是首先返回家鄉,而是偏偏要來這成州小住?

為何一定是成州?

步故知掐緊了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並不了解如今朝堂局勢,也不知由京中牽連出的千絲萬縷到了地方究竟又如何,只憑他的直覺並不能輕易斷定一切。

更何況,即使他的猜想都是真的,那他也不過是這一盤大棋中的小小棋子,或許在他們眼中,也是顆關鍵棋子,但在現今表面的局勢之下,一切不過才啟開端,即使執棋者有著掌控全局的能力,但也並不代表,對手沒有,甚至對手有著隨時可以毀了這盤棋的能力。

這位楊公子依舊是笑吟吟地看著步故知面上顯而易見的百般思緒,並且看樣子並沒有主動為步故知解惑的打算。

不過自然,步故知也不會去問,只是第一面,兩人便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位楊公子等了一會兒,才適時開口:“還是與我先見過裴縣令再說吧,估摸著,他也已經回來了。”

步故知休養的地方乃處裴縣令府宅中的最深處,如此,才得些許靜謐,越往主院走,便越能聽見大門之外的嘈雜之聲。

步故知不由得緩了腳步,望向大門方向,像是在透著層層厚厚的門墻,看著府外叫嚷著要討說法的百姓。

楊公子也跟著慢了下來,與方才不同,難得在他那張娃娃臉上看出了一絲擔憂的神色,他比步故知要矮上半個頭,卻偏要偷偷踮腳故作老成地拍拍步故知的肩:“別擔心,很快他們就會走了。”

步故知收回了眼,深深一呼一吸,略微點了個頭,才繼續往主院正堂走。

而主院正堂中,裴縣令果然已在等候。

裴縣令身著青色官袍,卻沒有戴烏紗帽,而是只束網巾,正撐肘支額,閉眼小憩。

就在他二人剛踏入正堂之時,裴縣令敏銳地清醒過來,睜眼如鷹隼,眸中泛著警惕的寒光,在看清來人之後,才稍稍收斂。

與步故知猜想的不同,裴縣令的面相並不顯得平易近人,甚至有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淡與威嚴。

步故知停在了裴縣令面前,恭敬長揖:“學生清河村步故知,見過老父母。”

但楊公子卻沒有見禮,而是徑直走向了裴縣令左下座,毫不客氣地落坐,雙手攏起,捧著銅手爐,好整以暇地看著步故知行禮。

裴縣令“嗯”了一聲,端起了案上的濃茶,雖已涼透,但也並未喚人重沏,淺抿一口,蹙緊了眉,再擱下茶盞:“你也坐吧。”

步故知依言坐在了裴縣令的右下座。

裴縣令瞥了一眼楊公子透露著幾分自在的坐姿,倒也沒說什麽,甚至因此暗暗舒了口氣,才對步故知道:“既然你與楊公子已經見過了,那定然也是猜到了楊公子的身份。”

步故知擡眼掃過坐在正對面的楊公子,點了點頭。

裴縣令也跟著點了點頭,又對著楊公子道:“那你也知道他的...身份了?”

這話說的有些不符合常理,步故知只是東平縣中的一個小小秀才,又何來身份之說。

但楊公子卻真的坐直了身,勾唇而笑:“我知道,既然是祝先生看中的人,自然不會出錯。”竟是與裴縣令的啞謎對上了。

得了楊公子的“認可”,裴縣令才徹底松了一口氣,又起身,親自關嚴了大門,將一切嘈雜之聲閉在了門外,而他自己就站在了正堂之中,神色肅然:“不知楊大學士有何安排?”

楊公子這會才斂了笑意,放下了銅手爐,解下了羽氅,站起身:“在此之前,還是要向步郎君正式自報家門才好。”

步故知也跟著起身,看向楊公子。

楊公子迎上了步故知的目光,卻未露任何輕松笑意:“在下江州楊謙,字少益,祖父乃原華蓋殿大學士,初見未告知步郎君臺甫,有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華蓋殿大學士就是楊大學士的官稱。

步故知並不意外,只看年紀也能猜出楊謙與楊大學士的關系。

楊謙未等步故知回應,又接著道:“我祖父並不認為步郎君做錯了什麽,相反,對你很是欣賞。”

頓了頓:“只是,步郎君此舉,確實刺激了眈眈成州已久之人,亂了時機,自然,也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

*藩臺:布政使,相當於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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