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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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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果

血腥味、燒焦味、濃煙味交織匯成一雙無形的手,禁錮意識,難以掙脫,無盡的黑暗仿佛一片黏膩的深海,他只能被裹挾著不斷地下墜。

驟然,一道光破開了層層的束縛,溫柔地包裹住了他的意識,驅散了所有的灰暗,意識逐漸自由,聲聲被刻意壓抑過的啜泣,傳入他的耳——是款冬在喊“夫君”。

步故知艱難地動了動兩指,便被一雙柔軟的手握住了:“夫君!夫君!看看我!”聲音脆弱而急促。

步故知感受著這溫熱的觸感,加速了他的清醒,終於,他睜開了眼,深色的床帳遮擋住了刺眼的光,他沒有任何的不適,眼簾張合,如此反覆,眼前重疊的身影終於凝成了實像。

他反握住了款冬的手,動了動唇,因嗆入了大量的濃煙,幾乎發不出聲,甚至只喉頭微動也會牽連出巨大的撕裂感,但他還是努力地嘗試著發出氣音:“冬兒......別哭。”隨後,便是一陣劇烈地幹咳,喉頭翻湧出濃重的血腥味。

款冬來不及欣喜,連忙端來了水,半扶起步故知,將杯沿送至步故知的唇邊。

而步故知也勉力配合著,在喉嚨被水熨帖過後,他才終於覺得好受了許多,昏迷前的種種也浮現腦海。

他借著款冬的力,環視了現下所處的地方,陌生,卻不是監牢,明顯是在某個人家的府中。

在擲出那把火的時候,他已想過後果,如此挑釁巫醫,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被捕入牢是定然跑不了的,甚至做好了再也醒不來的準備。

但他現在卻還好好躺在床上,還有款冬的悉心照顧......

步故知靠進了款冬的懷裏,緩慢地閉上了眼,任由自己貪婪地汲取款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如此才能助他梳理一切覆雜的心緒。

良久,他擡起頭,才看清款冬已然哭得紅腫的眼,就連眼白處也布滿了細密的血絲,心下更是一痛,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如果他再也回不來了,款冬要怎麽辦,但在那種情境之下,他也絕對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些無辜的百姓遭受巫醫的蒙騙而死。

他擡手輕柔地撫過款冬的眼,低聲地問:“痛不痛。”

款冬拼命地搖著頭,步故知終於蘇醒帶來的欣悅散去後,便是無盡的沈痛後怕,但他也舍不得質問步故知,他只能懇切地求,求步故知再也不要這樣嚇他,求步故知能稍微顧慮他。

款冬稍低下頭乖順地蹭著步故知的掌心,淩亂的發垂落,也纏繞住了步故知的手臂:“夫君,求你不要丟下我,起碼,帶我一起,是生是死,我都要與你在一起。”

步故知撐起身,另手撥開款冬的青絲,又耐心地一一捋順,他自然不可能帶著款冬一起赴死,但也不能再刺激款冬,在將手中捋好的長發輕輕挽齊之後,他凝著款冬的眼,看著款冬眼中倒映出的面色蒼白的自己,沈默了片刻,卻又溫和地笑了:“好,不會丟下你。”

這一句話對於款冬來說,莫過於最好的撫慰,他知道在步故知心中,除了有他之外,還有著他不能完全理解的高宏志向,他只能隱隱想起,爹爹說過的,要心懷蒼生,他卻不明白,蒼生是什麽,又為什麽要心懷蒼生。

可當他在三日前聽到步故知在城西放火阻止巫醫義診的消息後,才隱約地察覺到了,他的夫君,心中有著很多很多的人,甚至還會因為這些人,丟下自己。

或許,這就是爹爹說的“心懷蒼生”,他不會因此責怪步故知,但他無法忍受,步故知會因為這些“很多很多的人”而離去。

就在款冬要沈入這種惴惴不安的情緒之時,步故知及時地換了話頭:“冬兒,我睡了幾天了?我們是不是在裴縣令的府中?”

款冬被步故知的問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楞了一楞,但下意識還是回答了:“三天了,是在裴縣令的府裏。”瞬間又有些疑惑:“夫君,你剛醒,怎麽就知道我們在哪兒?”

祝教諭與裴昂現在並不在東平縣,除了他們,能在這種情況下保住他的,只剩一個人,那便是裴縣令。

但步故知並不準備與款冬說這些有關權力的博弈,只接著問:“是不是孔老大夫為我診治的?”

款冬點點頭,他明白了步故知是想了解昏迷後發生的事,決定從頭說起:“那天突然有衙役去孔家找我,說是夫君你......”款冬避開了那件事:“等我來到裴縣令府上,孔老大夫就已經在餵你喝藥了,裴縣令當時也在,我不敢看他,只聽到他與孔老大夫說,一定會保住你。後面我就再沒見到裴縣令了,只有孔老大夫每天會來兩趟,今日孔老大夫很快就要來了。”

步故知知道他這次是惹了大麻煩,他必須只能在裴縣令的府裏,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安全。

這把火,不僅是挑釁了東平縣內的巫醫,而且一定也惹得了許多的民怨,因為在那些受蒙騙的百姓眼中,他並不是在救他們,而是在阻止他們得到巫醫的診治,這個機會對他們來說,是真正千載難逢的,卻被他的一把火給毀了。

若單單只有巫醫追究,裴縣令是可以在中斡旋保住他的,但一旦牽扯到民心民意,即使裴縣令是東平縣中的父母官,也很難違逆民心而為,如今能讓他在這裏安靜地修養三日,恐怕已是在消耗裴縣令為官十餘年積累出的威信了。

他不能如此自私,讓裴縣令替他承受如今一切的後果,他需要見裴縣令一面。

恰在此時,孔老大夫推門而入,見到步故知已然蘇醒,並未詫異,反而是笑了笑:“老夫說的不錯,你呀,今日就能醒。”

他將帶來的藥箱放到圓桌上,再來到床邊,款冬自覺地讓了位,孔老大夫為步故知診了脈,不多時,更是輕松嘆道:“果然年輕就是好呀,竟就好了七八,只再喝兩天護嗓藥便差不多了。”

說完,就回到了桌邊,打開了藥箱準備配藥。

步故知完全坐了起來,款冬連忙拿了外袍給他披上,但此時他顧不上與款冬溫存,只看著孔老大夫,語出堅定:“煩請先生替我找個機會讓我見裴縣令一面。”

孔老大夫配藥的手一頓,正身看向步故知,已是滿臉肅色:“故知啊,這件事不是你能承擔得起的,老夫雖不懂你為何此次會如此莽撞,也不懂裴大人為何願意保住你,但總歸是件好事,你不必在此刻逞強,都交給裴大人,等風頭過去了,該如何就如何。”

步故知在款冬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挺直了脊背,猶如在經歷風雪肆虐後仍舊挺立不屈的松:“裴縣令之恩,我受之有愧,更何況,這件事我承擔不起,難道裴縣令就能毫發無損地承擔的起嗎?”

孔老大夫聽了步故知的話,卻沒任何動搖,反倒是動了氣,重重拍桌,語氣哀怒:“既然知道承擔不起,為何偏要去招惹!老夫對你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去招惹巫醫,無論是你在萬善堂編纂醫書,還是要去科考,老夫從未有過任何的意見,只盼著你能出人頭地,但你......”

他重重一嘆:“為何要自毀前程啊!”

款冬聽到孔老大夫的話,也是一怔,不自覺捏緊了步故知的手臂,擔憂之色不掩。

步故知稍撫過款冬的手以示安撫,再對著孔老大夫:“我一人的前程,與城西成百上千人的性命來說,還是不值一提的。”

孔老大夫盯著步故知,哀怒不減,甚有悲嘆:“你以為你救了他們,他們就會從此頓悟,再也不信巫醫,再也不受巫醫蒙騙,承你的恩領你的情了嗎?”

步故知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避孔老大夫的目光。

孔老大夫:“不,他們不會頓悟,甚至會怨恨你,你以為府外是誰叫囂著要你的前程要你的命?是巫醫嗎?”

步故知還是沒有任何的退讓。

孔老大夫看著步故知此時有些突兀的強硬,突然明白了步故知的想法,苦笑一聲:“你都猜到了是不是,不是巫醫在外面向裴大人施壓,是你救的那些百姓,是城西那成百上千的人!他們!要毀了你!”

款冬的手越攥越緊,甚至讓步故知感覺到疼痛,他已是淚流滿面,突然,他沖到了孔老大夫面前,幾乎要跪下,但被孔老大夫及時扶住了:“求他們不要毀了夫君,我可以為夫君去死。”

孔老大夫扶著款冬,更是一嘆,忍不住憐惜道:“好孩子,別怕,沒有人會死,裴大人會保護你們的。”

款冬勉強站住了,卻不敢回頭,他知道步故知一定不會讚同他的做法。

步故知看著款冬的舉動,緩緩閉上了眼,款冬的抽泣懇求,孔老大夫的哀嘆不爭,讓他第一次產生動搖,他是不是確實不該放那把火。

一陣頭暈目眩襲來,他快要分不清一切黑白,一切是非,但心底的聲音卻在此時越來越大。

他應該去做,應該阻止這一切,若是只為了他一人之前程性命,而不顧眼前將要發生的慘劇,那他也不必為了改變如今的局勢而去科考,所有的努力,都會沒有意義。

倏地,他睜開了眼,看著款冬與孔老大夫,眼中之光比方才還要堅定:“我不後悔做過的事,也不會逃避所有後果,我必須要見裴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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