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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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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訴

58.

手術過後的不適並沒有因為他的存在而消退。大約過了兩個小時,五點之際,她胃部一陣痙攣。隨著這陣痙攣,腹部也明顯感到脹痛。

她手撫向那個位置,小心翼翼地挪身,盡量不去打擾身邊的人。

床邊亮了一束微弱的光芒。光線掃過男人的鼻梁,在凹陷兩處留下晦暗的陰影。他連睡覺都不踏實,濃密的眉擰著,呼吸淺輕,抿起的薄唇線條又冷又硬。

沈聽薇註視到頭頂懸空的吊瓶,一個已經輸空,另一個還有一半連接到她的血管。她躡手擡起那只紮著針管的右手,半邊身子往床邊靠了靠,準備起身穿鞋。

不肖想這細微的動作還是驚擾了他,昏昧中,他遽然睜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托扶住她,將她重新摁向床位。

“生病了還不老實,你想做什麽?”

溢出口的聲線摻雜幾分薄啞,音調不高,異常清晰。

沈聽薇手觸電般地從他手腕上抽下,顯然被他的氣場嚇到,戚戚地,“……沒想做什麽,我只是想…上廁所。”

江聿臉上出現色彩紛呈的變化,從薄怒到怔楞,從震驚到平靜,僅僅一霎之間。

“我扶你進去。”

沈聽薇這時卻不動了,人也變得老實起來。定格在床畔,表情窘迫中帶著羞赧,“不、不用了吧。”

江聿面上一派鎮定,眼神光忽而閃爍,今日少有的調笑,“不上了?”

沈聽薇倒抽一口涼氣,忍著小腹的脹痛,“去,怎麽不去。”

“該做的不該做的我們都已經做過。沈小姐這時候不好意思,會不會太遲了?”

他嘴上說著,手倏然托住她的後頸,攏住她的肩膀,將她一步步往床下移。

騰出一只手解下頭頂的液體瓶,細心地提住,扶著她慢慢往洗手間靠近。

待走到洗手間門前,沈聽薇頓住腳步,面龐上的紅暈愈演愈烈,漸漸呈噴發的趨勢,直遞至耳後。

她見他沒有止住步,有些支吾:“…就,就到這兒吧,我自己進去。”

醫院的單人病房,自然配備最齊全的配置,裏面有為病人專設掛吊液瓶的地方。江聿看到墻上那排掛鉤,沒有直接將瓶子放上去,而是打量兩眼,定在門口。

“確定一個人可以?”

沈聽薇想說大哥,你再不出去我就要尿出來了。她繃緊臉色,急忙將他往外趕,“……你出去。”

砰地一聲關上大門。

幾分鐘後。

她站在盥洗池前,看到鏡中那張白到失去血色的面孔,嚇得夠嗆。

登時,手背上那條輸液管不小心磕絆到旁邊的障礙物,血液倒灌,形成長長的水柱。她驚惶地叫出聲音,喉嚨顫抖。

“怎麽了?”

江聿迅疾地推門,看到眼前這幕,她蓬亂著頭發手足無措地站在洗手池邊,心疼從眼眶奪出。

“沒事,就是輸液管勾碰到了,要麻煩護士重新調試。”

一晚上,他被氣到氣壓下降,心臟驟停。強忍住那份疼痛,他趕忙摁響床鈴,召護士進來。

十分鐘過去,總算安頓好重新靠在床邊。他一步不離地守著她,垂落的眼瞼,下面一片烏青。

折騰了一晚上,他的疲憊都寫在臉上。沈聽薇不敢再叨擾他,默默拉下被子,假裝休憩。

天已敞亮,東方吐白,清晨第一縷光透過窗簾灑在地上。他挺立身姿,就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沈聽薇終於悶得透不過氣,掀開被子一角,捕捉到他的視線。

“你不去談生意嗎?”

他淡漠,眼神寂靜地,沒有絲毫波瀾。

她不死心,用如蚊蟻的聲音低低說著:“對不起,我不該冒然找卓衍牽線去見段博承,下次不會了。”

他喉結松了松,仍沒有答話。

她聲音越來越小,心裏的恐懼放大,“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喝酒,連續三次,拿自己身體開玩笑。你如果要罵,那就罵吧。”

“沈聽薇,我以為你不知道我是因為什麽才生氣。你的保證,算數嗎?”

他瞳孔染上不易察覺的漆黑,語氣也覆上薄薄的冰,透著一股蝕骨的寒。

沈聽薇心微噔,七上八下的,“所以,你真是因為這個才生氣的?”

他替她掖住被角,手向她的眉心撫了撫,“下次不許再找徐卓衍,聽見了嗎?”

原來還有徐卓衍的緣故。

她心頭一震,翻起風浪。

她道:“那你不是一樣,跟那個明瀟不清不楚,還騙我說,跟人家沒有那種關系?”

他狹長的眼睛閃過七零八落的愕然,神色一下子變得晦澀難當,“我和明瀟?誰跟你說的?”

天亮,外面過道有了動靜,沈聽薇也來了精神,“你們沒有那種關系,你為什麽頻繁地帶她出席酒會?不止一次吧,光被人看到就好幾次了。”

很可笑,這兩次住院,他們之間避免不了的話題始終是這個明瀟,她真不明白這個女人身上到底有什麽樣的魔咒。

江聿也想弄明白明瀟身上有什麽魔咒,幾次三番都能輕易地挑起他們兩人間的戰火。

他饒有耐心地聽她說完,不急,從容不迫地解釋:“我說過,我與她之間,不存在男女私情。那些酒會,都是逢場作戲,我從來沒有對她產生過絲毫感情。我不知你從何人口中得知這些事,但我告訴你,明瀟,不是你想象當中的情況。她的經歷說起來有些覆雜,我可以說,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

“所以你打算就用這些說辭搪塞我,好讓我消除心中的芥蒂?”

奇怪,疼了幾個小時的身體忽然沒那麽疼了,取而代之是心房銅墻鐵壁般的困堵。她就不明白了,有什麽不能說的,她都問得如此坦蕩了,他又有什麽是可以隱瞞的。

江聿考慮到她的情緒不想把話說得太絕,現在什麽都比不上她的身體。但眼前這種情況,她不問清楚不罷休的心理,矛盾也在深困著他。

沈聽薇只感覺到太陽穴突突的疼,不安分了一個晚上,她神經緊繃到了極點。而後幾秒,肌細胞牽引致使周圍肌肉僵硬,腹腔鏡手術才做完幾個小時,她的痛點一觸即發。

不,這次不同於胃部不適,她渾身難受到失去了力氣。江聿看到她須臾之間發生的一系列變化,緊張到呼吸凝滯。

趕巧,醫生查房,主治醫師並幾位醫生對她進行判斷:“病人才做過手術,不宜勞累和驚受刺激。家屬要時刻註意,觀察病人的動態。”

他適才松了一口氣,亦深深的自責。

事後找補,瞥到她別過去的臉龐,愧疚和心疼源源不斷。

“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說。”

她哼聲,更賭氣了。

他深知,今天不說,她會一直把氣悶在肚子裏,索性開口:“涉及到明瀟的身世,事關她的隱私。”

“明瀟的身世?”

她回頭,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這才理解到他為什麽不開口。若是涉及到隱私,確實要慎重。

他說:“風鳴集團你可能聽過,以傳統家電起家,現在轉型做日用品百貨。明瀟的生父,正是風鳴的二把手,副總經理齊海洋。齊海洋年輕時丟過一個女兒,找了許多年才找到是她。那次跨行業商務宴請,組織者正是齊海洋。明瀟對我有好感,而非她主動,是我利用了她對我的好感才擠進那次酒會。”

第一次在商場上馳騁,他選擇了不擇手段。

也就那麽一次,明瀟知道了這件事,不惱,反而制造各種契機。

幫他搭建人脈,兩人攜手出現在酒會不下三次。

從另一種層面上來說,她之所以糾纏到現在,是他一次次的不坦蕩才造成的局面。

他承認了,這麽果斷大膽地承認,沈聽薇沒有想到。原來利益真的會驅使一個人變得不像以前的自己,有點可笑,也有點可悲。

她望著眼前的江聿,明明是跟之前一樣的面孔,突然間不認識了,陌生得很。這種陌生讓她從心而生的惶恐。

“聽薇,如果坦誠會讓你看輕我,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沒有對明瀟有過一絲想法,這是事實;我利用過她,也是事實。”

事實傷人,比刀子要傷人一萬分。他愧對於她,無法想象她的情緒,這才是他不敢面對她的原因。

說出來,心裏反倒愈添愁亂,他現在錯亂著眼神,生怕她失控崩潰。

然而,他小看了她。她的反應甚是平淡,過分安靜地聽著,就連眉眼都生出一種淡然。

“哦。”

寂靜的空間,她輕聲吐氣,胸口被一床被褥遮蓋,起伏的時候看不到任何情緒。精煉的一個字道出她的態度,緊跟著說:“既然你利用過她,那我也利用過別人,我們算是扯平了。”

他凝固的神情現出一抹錯雜,臉頰肌肉微微抽動,“聽薇?”喚了她的名字。

她強壓住心中那股執拗,驅走不快,“我說得不對嗎?關於利用這種事,不能一概而論。你可以利用別人,我也可以,所以這不算什麽,我們扯平了。”

他對明瀟沒有想法,這才是她需要確定的事。現在確定下來了,她不應該再那麽別扭。

門外噔噔響起腳步聲,走廊上,接連的說話聲在此起彼伏間停留。

床頭櫃上一束鮮花綻放得正好,他情不自禁擁上她,暖流灌遍全身,“我愛你,薇薇。”

世上也許有許多種玫瑰,只有她才是獨一無二。

月遇見過雲,花遇見過風。

他想,今天天氣真好。

遇見她,獨一無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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