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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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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訴

57.

他的話語於此刻有種得天獨厚的壓迫感,直壓得人氣息奄斷。

陳牧游走在盛怒的邊緣,額間的青筋瘋狂跳躍,仿佛隨時能沖破皮膚表層。

“不準喝!”

他暴躁叱吼已經無濟於事,沈聽薇在段博承的目光中又飲下一杯。

這次,酒精以壓倒性的速度麻痹神經,她冰凝的身體像是被扔進爐竈,瞬間起了火一般的燥。兩頰的肌膚因為烙上赤紅的粉意,釋放出與平時不一樣的溫度,熱到滾燙。

酒意正濃,她微醺迷離的眼在吐納之間變得縹緲。

混沌之中,她聽到耳邊傳來更嘈雜的聲音。

有段博承的奚諷聲,陳牧的驚覺而起。

最後是一道厚積薄發的說話聲,低磁的聲音夾雜寒風的料峭,慍怒、隱忍,最後化作沈重的警告。

“段總找人喝酒都不通知我,是江某不配上桌嗎?今日這場局我記住了,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咬得極重,江聿推開門的剎那幾乎是咬牙切齒。他不顧陳牧張惶的視線,段博承錯愕的神態,迅速從陳牧手中接過沈聽薇朝門外奔去。

陳牧在同一時間跟了出來。

“江聿,你聽我說……”

“說什麽?說你沒有同任何人打招呼私自帶她來這場酒局?陳牧,我聘請你是請你經營公司,不是讓你在這些旁門左道上下工夫!”

早上,有人在酒店大堂見到他們,江聿還詫異今早並沒有安排工作。後來跟著他們來到君悅酒店,望到眼前這一幕,他才真實地感受到有多麽荒唐。

一個公司經理人、一個經理人身邊的秘書,為了一塊地,兩人竟私下裏來見對手公司的人。他荒唐的同時又覺得無比可笑。

陳牧試圖替自己辯駁幾句:“對,我承認,我是想通過人情讓段博承松口,可我這麽做也正是為了公司!不止我,沈秘書也是這麽想的,我們都在為公司考慮!”

再耽誤一秒,他不能保證懷裏的人會怎麽樣。江聿聽聞他的話,眉間爬滿焦躁,“起開。”

隨後匆匆抱著沈聽薇離開了。

成全駁完車緊急從停車場出來,看到意識模糊的沈聽薇同樣嚇了一跳,“江總,出什麽事了!?”

江聿眼裏遏制住一團怒火,臉色沈到青紫,“開你的車。”

冷漠的話語比今天天氣還要薄涼。

成全依言準備將他們載到下榻的酒店,江聿突然臨時改變主意,“重新在附近找一家酒店。”

這種時候,回到原來的地方必定遭人非議。

他當即了然。

半個小時後,辦理好入住,江聿將人抱進房裏。

她喝得比前兩次都多。

醉醺醺的囈語,口齒頃刻陷入混亂之中。

“…段總,喝完這杯就能簽合同了吧,我不怕,只要你說話算話……”

“江聿,為什麽要跟我冷戰?都兩天了,為什麽不理我?”

若說前一句是因為今天之事,江聿的心情不言而喻。

而後面,正是剛到酒店為陸晚怡和沈霖澤的事起爭執,他現在無比後悔,為什麽當時不姿態放低一點。

鉆心刺骨的感覺如同千萬只螞蟻爬進心臟,他強忍住身體的不適,冷汗淋漓。

他同樣註意到她額頭上的虛汗,灼紅的顏色已然從臉頰蔓延到耳垂。瑩潤的肩膀因為一側肩衣滑落毫無征兆地乍現在他面前,為防止上一次她酒醉引起的高燒,他連忙從洗手間拿來濕毛巾替她擦拭。

她身體的溫度不可控制地攀升,猝不及防地吞咽出聲音,五官皺巴地聚攏成一團。

她一手捂住小腹,一手攀附上他的肩膀。當纖長的指甲扣進他的肌膚,痛苦的哀嚎傳遍房間各個角落。

“…疼……”

江聿心一驚,看向她捂住的位置。

“聽薇!”

猛地在她耳邊呼喚一聲,她翻身側倒在床邊,哇地吐了出來。

面色由紅轉白僅在一瞬之間,她全身發抖,嘔吐物裏除卻原本的食物還有伴隨血樣狀的液體。

江聿亟不可待地重新撥通成全的號碼,出發時一絲不茍的著裝汙穢得不成樣子。

“馬上回來!”

成全接到指令,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藍溪當地人民醫院。

急診科第一時間收治病人。

“患者喝酒刺激胃粘膜,高熱、嘔吐、出血都是胃穿孔的表現。建議你們辦理住院,我們需要手術治療。”

連續幾次酗酒,間隔時間不到兩個月,沈聽薇的胃部因為不間斷受刺激已經發展到胃潰瘍穿孔的地步。醫院需立馬進行縫合術治療,刻不容緩。

這個診斷結果無疑是一道霹靂,江聿一貫立如松的身姿不受控制地搖晃。他眼波微漾,接過手術同意書,利落地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隨即,眉間掩下深重的憂慮。

成全在過道處找到他,“江總,陳總來了。”

江聿擺手,延伸出去的下頜骨線條駭厲,幹抿著唇不說話。

成全探過口風,唉過一聲。

一個多小時後,沈聽薇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人依然昏迷,意識不清。

江聿推掉了所有行程,守著她。

夜裏十一點,她終於醒過來了。

是被一陣刺眼的光線灼醒。

“……我這是在醫院?”

熟悉的消毒水味、陌生的環境,她一眼看到拉上的簾幔,簾幔外背著光,多出一道光禿禿的背影。

江聿將手從狹縫的窗戶外收回,聽到動靜,來到床頭。

夜晚的他多了一絲冷寂感。鼻子喘著粗氣,幽黑的眼睛深埋在眼窩裏,面上覆上一層愁雲,薄唇輕抿的沒有任何情緒。

沈聽薇被他手臂的抻勁抻起,小心翼翼地從床上臥起。背後墊了一個軟和的枕頭,整張脊背如同彎曲的弓。

江聿習慣性地想要問她喝不喝水,下意識地反應到她才做完一場胃部手術,放棄了這個想法。

“感覺怎麽樣了?”

她的手上捆綁著長長的輸液管,正在靠這些營養物質維持生命體征。沈聽薇不傻,登時明白她能在這裏,落入他的手裏,自然一切他早已了如指掌。

他們和段博承組局想簽下那塊地,不出意外,沒逃過他的法眼。

她心虛地別開臉,試圖回避他的眼睛。

“……還好。”

經歷過一場手術,她身體虛弱到不行。顫著聲音同他說話,實則心裏的底氣羸弱到極點。

她痛恨他瞞了她許多事,那麽此時此刻她又何嘗不是在隱瞞他。

欺騙才是造成兩人之間產生矛盾最大的隔閡。

江聿意識到了這點,並不打算追責。

歸根結底是他的原因,他應該早點察覺她的一舉一動。

“這邊工作你暫時不要跟了,住完院就回去。回去之後我會把你調崗,來Meet。”

“那吉新這塊地怎麽辦?還能談得下來嗎?”

她率先考慮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公司,江聿攥緊拳頭,指關節泛白,“沈聽薇,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能耐,公司沒了你就不轉了?”

她縮首,意識到在這種時候不應該再刺激他,“對不起。”

他聽到的最傷人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此刻,她的“對不起”像刀一樣紮在他心上。

“什麽都不要想。”

然爾,他沒再說多餘的話,一句交待將火氣壓了下去。

沈聽薇盯向他的面龐,經歷了一天的兵荒馬亂,他眼底的紅血絲愈漸泛濫,“你真的要把我調崗嗎?那陳總怎麽辦?”

“陳牧罔顧公司規章制度,我會給出懲戒。他留也好,去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一定得這樣嗎?”

其實這件事不能完全怪陳牧,她心知肚明。怪只怪她自己太心急了,想盡快跟段博承接觸。

“如果我引咎辭職,你是不是就不會牽連到陳牧?是我的唐突才導致今天這種局面。如果吉新這塊地拿不了,我得負一大半責任。”

她義正言辭地說著,仿佛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江聿要被她氣笑了,嘴角浮現出一抹耐人深思的意味,理智盤亙在腦海,留不住,快要支離破碎。

他彎起唇角,忍不住自嘲,又像是在奚落自己:“負責任,拿什麽負,引咎辭職就夠了嗎?你覺得夠嗎?”

她訕訕地耷拉起眼角,一束光線將她的眼睛照得刺痛。

果然,她闖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因為太高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推翻了他的全盤計劃。

江聿是生氣。

相較於失去一塊地,他更在意的是她的一舉一動。

她跟徐卓衍接觸過。

盡管是想通過徐卓衍搭上這條人脈,但他是介意徐卓衍,介意到妒火中燒。

江聿不知該怎樣跟她描述自己的感受,她不信任他也不是一兩天了。只是,他抑制不住失望。

“好好休息。”

這種時候,他不宜跟她吵架。簡短地吐一行字,他徹底將心火平息。

沈聽薇以為他不會再理自己了,胸口堵到呼吸困難。

她很自責,也很失落,嗡著鼻子,氣越發不順暢,“你能不能別走……”

他一個眼神,心,霎時軟了下來。

“我不走。你休息吧。”

墻上時針正好轉到第三圈。

夜深人靜。

淩晨三點。

外面的天,烏沈到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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