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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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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從拜峰臺離開,我們跟隨當地藏民翻越了一座山坡,山坡陰面沒了陽光直射,透骨的寒涼,厚重的防風鏡很快就被呼出的熱氣蒙上一片霜霧,我踩著松軟雪地,聽著他們的聲音,在一片白茫茫中前進。

下方谷地,是座牧場,沿途向下,我們經過許多坑窪,它們被積雪填平,魚目混珠,哥哥不小心踩空一腳,瞬間失衡撲倒在地。

幹凈蔚藍的天空下,風不動,雲也不動,一切都如此安靜。

驟然響起的爽朗笑聲,驚擾了牧場的羊群,趴臥在羊圈兩側的牧羊犬因為這一陣騷動,威風凜凜地起身巡視。

休息片刻,我們再次啟程上山,路上哥哥很小心,可跟在身旁的少年,總是壞笑著引他下坑。

哈是是牧場主的兒子,會說漢語,得知我們要前往雜拉山口,興致盎然得要為我們帶路,一路他都在嘰嘰喳喳,在他的描述中,我看到了春天的牧場,空中冷氣,也因為哈是的話變暖。

在一道驚呼中,我轉頭,看見了那座刺入雲霄的山峰。

我想我們很幸運,竟然能一睹從來都是紗霧蒙面的南迦巴瓦。

雪白的山尖泛著粼粼金光,它摘了面紗,距我不遠不近,像一個不經意露出全貌的神,平靜的俯視山下為它嘩然的信徒。

它是神秘的,美麗的,桀驁的,卻也是孤獨的,寂寞的。

無數人與你訴述衷腸,卻都在祈盼你的庇佑,你孤零零坐落群山,等遠山曠野傳來的風,為你帶來日思夜想的惦念,風起時,雲霧再次遮擋你的面容,悠悠空谷響起哀鳴,而你又在為誰悲愴……’

一道長長的吸氣聲後,男人仰頭靠著椅背,沈沈呼出一氣,桌面上攤開的文摘中,附著一張女孩眺望雪山的背影照。

楊卓琛揉著眉心,他難以想象,一個才十七歲的少女,會為一座山有感而發。

曾老師說的很對,汪媛在這篇文章中的感情太飽滿了,他似乎能從每一個字裏,看到屬於汪媛的難過,而究竟是怎樣的壓抑,才會讓這個只見了一次雪山的姑娘,認為雪山同她一樣孤獨,一樣悲傷呢?

“汪媛在這篇文章發表不久,因為一支自創舞蹈,被上京舞蹈團看中,能找到這支舞蹈的原視頻嗎?”

竇瑞恒垂著雙目說完,楊卓琛便看向了沙發上排排坐的幾人,看了眼掛鐘,他擡手抹了把臉,微紅的眼睛對上一直等他發話的呂晶,簡潔道:“查吧,到十二點必須休息。”

“那支舞蹈名字叫雪山,”昝若將手上有關汪媛的資料打開,放在茶幾上,推給一旁的竇瑞恒和董九孺,“很巧啊,正好是汪媛和汪君佑從西藏回來之後的創作。”

竇瑞恒蹙眉,少見得疑惑,看著手中汪媛的人際關系圖,目光從魏語的名字上平移,看向汪媛另一側的秦兮然,“一個乖順一個張揚,都是她的好友,可魏語卻對汪媛的另一面一無所知……”

董九孺瞄了眼竇瑞恒的筆記本,瞥見累極的楊卓琛,抱臂靠著沙發閉目,淡淡開口:“明天見一下這個秦兮然。”

見屋內其他幾人沒什麽異議,昝若抿唇,眉頭微挑,拿著手機起身,拍了拍呂晶的肩膀,輕聲道:“我去安排,再看看陳郜向前他們的排查進度,你們好了就先看。”

視頻很好找,在昝若離開兩分鐘後,幾人就圍坐在茶幾看起來。

視頻中的女孩穿著一身雪白的舞蹈服,隨著動作變換,輕柔面料好似沒有依靠般,總是輕飄飄懸在半空,隨著空靈音樂的漸強,越來越快的連貫組合中,就連緩慢舒展開來的指尖,都能看出女孩擁有紮實的基本功。

而全程,女孩臉上的表情,是悲傷的,垂斂的雙目,充滿了悲憫,或許因為剛讀了同一個作者的文章,楊卓琛不自覺沈浸在那股沈重的情緒,這一刻,他好似能與舞者共通。

疲勞過度,使得楊卓琛後知後覺的頭重腳輕,後腦突然抽痛,他克制不住抖了一下,在那瞬間,他閉上雙眼,腦海中那雙本該充斥悲戚目光的眸子,忽然變成了驚懼與害怕。

突如其來的畫面,驚得楊卓琛猛然睜開眼睛。

視線定在女孩臉上,楊卓琛眼睫微顫,他急促地小口喘息,試圖打消周圍幾人的註意,可呂晶早已按停視頻,跑去接了熱水。

溫熱掌心壓在楊卓琛後心,他回過神,看到董九孺掌心躺著三顆白色藥片。

見楊卓琛從他手中拿過藥,董九孺連同放在人後背的那只手也收了回去,“對不起,忘了你還有舊傷,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探監,我們可以晚些再去。”

“就是,頭兒,身體要緊。”

楊卓琛端過杯子,將口中苦澀壓下,微微轉頭看向盯了他許久的竇瑞恒,哪知對方竟立刻躲開他的視線,他輕笑一聲,仰面靠著沙發,擡起另一只手搭在董九孺肩上,打了個哈欠,搖頭。

“說十二點,就十二點,我總覺得今兒應該還有進展——”

嘭——!

說時遲,那時快。

昝若推開門,大步走進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陳郜。

“醒醒神!有一條重要線索!”

昝若聲音落下,陳郜將懷裏的電腦放在茶幾上,單膝跪地,啪一聲,按動視頻。

“2號晚上,七點至十一點間,在樂華區所有通往廢棄工業區的交通路段監控裏,我們找到了這臺可疑車輛,津Aj435,車主是南灣區人,叫廖鵬。”

董九孺突然伸手,將電腦拽到手邊,看到了對比圖。

夜晚視頻監控清晰得很少,可黑色轎車經行路段恰好有瓦數極高的照明燈,於是車牌便被清楚地照下來。

“廖鵬?!”呂晶大驚一聲,瞪眼看向陳郜,仔細核對,“廖敏的哥哥,武漫的舅舅。”

陳郜頷首應下,面色嚴峻,“沒錯,就是這個廖鵬,而且我剛才讓咱們區裏的民警查過,廖鵬這臺汽車,確實沒有在廖鵬幾個住所出現,這臺車是□□的可能性很小。”

“開車的人能確定嗎?”楊卓琛湊上前,徑直放大畫面,卻只能在幾張模糊照片裏看到駕駛位的黑色身影。

“照到車牌的這張,角度原因看不到駕駛室,其他能拍到駕駛室的,也只能看到一個黑色人影,看不到臉。”

陳郜快速解釋著,換了條腿支撐在地上,將自己的想法,告知了現場幾位,“楊隊,昝支隊,董科,我的想法是,聯系南廣,在當地和津海市,分別下放廖鵬的搜捕令,廖鵬的車在案發時間段經過案發現場附近,有很充分的作案時間,再加上廖鵬在齊中海案子中還有嫌疑,所以,廖鵬應該被重新列為113案的重點嫌疑對象。”

陳郜的提議,正中楊卓琛和董九孺下懷。

兩人對視一眼,楊卓琛立即頷首,身子向前,右手肘撐在膝蓋處,向周圍人表達自己的見解,“我同意,兩地協作,需要局長親自出面溝通,明早我給司局打電話,但針對113案嫌疑人的搜捕,不能大張旗鼓,其一,未免造成民眾恐慌,其二,是不打草驚蛇。”

十分鐘左右,辦公室裏的人,該撤都撤了,呂晶東西多,被落在最後。

楊卓琛脫了夾克,口袋裏的藥瓶被他隨手放在桌面,櫥櫃裏抱出一床厚實棉被,轉身,就見呂晶抱著電腦準備出門。

思及白日裏在鴻達中學遇到的曾繼申,楊卓琛叫住對方打聽,“那個曾老師,後來找你有什麽事兒?坐。”

呂晶順勢坐在單人沙發上,柔順馬尾卷起一個自然的弧度,貼在她的頸間,對方似乎也時困惑,蹙眉回道:“他找我,就只要了我的聯系方式,但我總覺得,他好像知道點事兒,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關於汪媛。”

“只是要了你的聯系方式?”楊卓琛一腳蹬在茶幾上,左手搭在膝頭,不停轉動著打火機,低聲道,“一見鐘情?”

“那不可能。”

咚咚——

半開的房門被人推開,竇瑞恒放下手,看著屋內兩人,輕聲開口:“他看呂警官的頻率,反覆、多次,伴有回憶與沈思,沒有感情上的流露,倒像是在確認,或許他認為他曾經見過你。”

呂晶點頭,迎上楊卓琛的視線,一本正經地回答:“確實是這樣,臨走前,他問過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他問我,上個月有沒有去過新和世紀。”

竇瑞恒慢騰騰挪進來,隔著茶幾,站在楊卓琛對面,兩手插兜,看到對方不解的神色,適時解釋,“鴻達集團在津海的連鎖商廈,叫新和世紀。”

楊卓琛點點頭,放下腿,擦了擦茶幾,偏頭看向呂晶,“除此之外,他沒再說別的?”

得到呂晶的答案後,楊卓琛立刻打發人去休息。

房門關上後,竇瑞恒從兜裏掏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簽的藥瓶,躬身放在玻璃茶幾上。

“這個藥副作用不大,安神助眠,可以在睡前吃一粒。”

竇瑞恒說完就準備離開,但剛轉身,就被楊卓琛從身後拉住,溫熱的掌心貼合在他的腕骨,他沒掙紮,但卻覺得手腕有些發燙。

“楊隊長,還有事?”

楊卓琛站起身,雙眸緊盯著面前人,視線劃過竇瑞恒的眉骨,低聲說著話,與對方的目光相接。

“悖德狂實驗,也會存在誤差,根據人格心理學的觀點來看,人格具有穩定性。所以,實驗會不會出現特殊案例,比方說,這個人接受過實驗,可他所產生的副人格,並不會因此而變成一個惡魔。”

楊卓琛在對方的眼裏看不到任何情緒,而對方也只是很平淡地打量著他。

“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楊卓琛在竇瑞恒的註視下,張了張嘴又閉上,須臾後,他擡眸,打出直球。

“我以為,因為我並不了解案子背後的深淺,你才會疏遠我。”

甚至,就連竇瑞恒會來樂華區分局擔任臨時顧問這件事,也都在他意料之外。

而竇瑞恒現在已經可以以正當身份接觸113案,那麽他們之間的關系,會就此終止嗎?

“不是,最近家裏有事,”竇瑞恒收回手,面色有些難看,目光放在楊卓琛垂在身側的手上,“我們身邊無時無刻都有人在,保持距離比較好。”

“那在你辦公室,為什麽你突然就像變了個人?”

楊卓琛質問的語氣並不好聽,竇瑞恒擡頭,目光帶著薄薄怒意,直視對方,冷聲道:“楊隊長,其實照您的意思,交易已經結束,那是不是接下來,我們可以回到彼此該有的位置。”

“你什麽意思?”楊卓琛壓低聲線,沈下臉色,雙目幽幽盯著竇瑞恒。

竇瑞恒毫不畏懼,輕笑一聲,“楊隊長是聰明人,散夥這兩個字,一定要我親口說嗎?既然有了顧問這個身份,也就不需要再——”

話沒說完,竇瑞恒就被楊卓琛揪著衣領按倒在沙發上,掙紮間,竇瑞恒被氣笑,頰邊充血,直勾勾盯著楊卓琛,在對方怔楞間屈膝,猛一下撞擊楊卓琛的小腹,在得到片刻自由時,擡腿將沒有任何準備的楊卓琛,一腳踹到地上。

竇瑞恒起身整理衣物,睨著單膝跪在地面的人,直等到兩人視線相接,他才開口。

“楊卓琛,瘋,要有個限度。”

“竇瑞恒!我他媽幹什麽了!”

竇瑞恒側步,走到空地,平覆了呼吸,餘光註意到楊卓琛站起身,才將心中壓了許久的話說出來。

“知道嗎?我這個人很討厭欺騙,不夠坦誠的人,在我這裏,可有可無。而你,既然選擇了為葉沖隱瞞,就不該拉著我一起查案,你心裏也有了答案和選擇不是嗎?張主任和你的立場一致對嗎?甚至連上京董科長都保持緘默,你們現在,又在做戲給誰看呢?”

*

夜深人靜,飲水機突然咕咚一聲冒了個泡。

這道聲音,也將沙發上的人從神游狀態下拉回來。

交疊的雙膝之上,放著薄薄一沓文件材料,竇瑞恒指尖抿動,掀過一頁後,快速瀏覽著文件記錄的內容,視線一頓,想起某個夜晚,楊卓琛親口說過的話。

——‘我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對失獨夫妻領養了我,他們年紀很大,對我特別好,特別特別好,所以我總是會把妹妹帶回家。’

——‘第三天早上,我們家門響了,我媽才一打開門,外頭就沖進來一個小炮彈,嗵一下就撲到我身上了。’

——‘那天她抱著我哭,哭得可狠了’

竇瑞恒闔上手中文件,兩手壓住他親自找人查來的資料,閉上眼。

他曾經遇到過一個少年客戶,這個少年的記憶與他父母的記憶明顯存在著一定偏差。

通過催眠,他在少年那裏得到了答案。

童年的記憶會隨著人的成長而逐漸淡化,原本清晰可見的事實,會變成零碎塊狀,而這時,人如果想要找到那段記憶,就會根據零碎的片段進行修補。

主體的修補,又會受到一些因素的影響,比如本身的心理訴求、或者外界的誤差信息,這都會導致主體在修補記憶時,與原本真實的事件產生偏差。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記憶,早就因為時間成為了主體本身自認為的事實。

而被時間湮滅的過往與真相,往往會伴隨著血淋淋的傷痛。

被主體篡改的記憶,何嘗不是他的自救。

那麽你呢?汪媛,是什麽樣的過往,讓你變成一個擁有兩面性的人呢?

你在為什麽掙紮,又在為什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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