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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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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

耳畔處傳來嘩嘩作響的雨聲,他的眼皮極其沈重,可他的五感卻十分活躍,鼻尖翕動嗅到了他經常聞的煙草氣息。

他好像坐在地上,趴伏在茶幾上睡了很長時間,重心壓在左腿,導致他現在左半邊身子麻木不堪,他動了動手指,竭力睜開雙目,卻被眼前景象驚起寒毛。

這是他家?可他明明記得昨天和董九孺從康覆醫院回來後,直接留在分局了。

他撐起身子,晃了晃腦袋,擡頭看了眼時間,驀然呆楞,而後垂頭,看著身上衣物和茶幾上的一片狼藉,忽然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一幕。

這是2號晚上,他休息之後的時間!

楊卓琛立馬站起身,活動著針刺般的左腿,走到房門前,透過貓眼,看向外頭空洞的小廳。

斟酌片刻,他還是拿起玄關處,葉沖家的鑰匙。

可手剛落在把手上,樓下就傳來了引擎聲,他的耳朵忍不住抖了下。

轉身,他飛撲到沙發上,跳動極快的心臟,讓他的手也忍不住抖起來,掀開那層白色紗簾,他看到了樓下駛離的汽車尾燈。

這個位置,當天停放的車輛,是葉沖的。

楊卓琛手中捏緊了鑰匙,他不確定在這個夢裏,能不能成功跟上葉沖。

他快步走到門邊,拿起一件黑色雨披套在身上,出門下樓。

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雨滴接連不斷砸在雨披上的聲響,格外折磨人的耳朵,他瞇著眼往前走,突然看到路邊停放著一輛空車,車鑰匙正插在把手上。

他環顧一周沒發現有人,眼見葉沖的車尾燈越來越遠,他心下焦急,拉開了車門。

時間被他的猶豫耽誤了不少,楊卓琛腳下踩死油門,又因為極度的安靜,打開了一點窗戶,可外頭除了雨聲,他什麽都聽不到。

今晚的津海,像一座空城。

明輝商廈到了,卻不見這裏有任何行人,他降低車速,剛要垂頭看時間,就發現手腕空空如也。

再擡頭時,他猛地急剎停下,在雨刮器閃過後那短暫清晰的玻璃上,看到了拎著紅兜子的廖鵬,而前方不遠處,再次出現車尾燈。

車子重新啟動,他準備跟上前車,可雨刮器再次閃動之後,他整個人倏然憑空出現在案發現場那條石子路上。

冰涼雨絲拍打在他臉上,他擡手摸了把臉,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了大概百米之後,前方傳來一道男人的驚呼。

他擡腳跑去,耳邊除了雨聲,還有狂風席卷過蘆葦蕩的沙沙聲。

靜謐之間,他放緩腳步,聽著細微的嗚咽,走到石子路旁向下望去,瞪大了眼睛,瞳孔被一種無名恐懼震的顫抖不止。

下方蘆葦蕩中,齊中海已然被捆成了繭人的模樣,而在繭人身旁,正站立著一個融入夜色的黑衣人。

楊卓琛明明看不到黑衣人的臉,卻留心觀察到對方在他到來後,微微揚起的頭。

‘你是誰?你是Y嗎?你過來!告訴我,你是誰!’

他張開嘴連聲叱問著下方的黑衣人,可在他話音落下之後,對方歪了歪頭,他察覺到了黑衣人的興奮,而在他身後,翛的一下貼上一具身體。

他的反應速度並不慢,當即就準備屈肘撞擊後方小腹,然而身後人的速度比他要快上不少,伸開的五指壓在他的脊背,一個巨大的沖力,將他推入下方蘆葦蕩。

楊卓琛強忍心頭不安緊閉著眼,一瞬間明白,身後將是他離開夢境的深淵,而他實在好奇他潛意識裏,身後的人究竟會是誰。

於是再次睜眼後,他依舊在這個夢裏,但可惜的是,方才的一切似乎消失的無影無蹤,繭人已經被吊起,石子路邊的黑衣人手上拿著半塊轉頭隨手拋下蘆葦蕩。

而在黑衣人身後,葉沖的汽車勻速行駛過繭人的位置,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黑衣人又一次註意到他,腳尖轉動方向,與他隔著一道木制電線桿,面對面站立。

‘你是Y。’

對方沒有開口的意思,只是緩緩伸出左手,食指和無名指隔空點了自己的眼睛位置,而後只伸出一根食指,指著楊卓琛,無聲應和了常洲的話,似乎在表示。

——‘我早就註意你了。’

*

咚咚咚咚咚——!

嘭——!

急快的敲門聲讓楊卓琛從夢境裏醒來,而緊隨其後的房門磕碰聲,直接讓楊卓琛一個激靈,直起身。

楊卓琛迷蒙著眼睛眨了眨,臉上帶著怒容,看向已經行至桌邊的男人。

“你瘋了?!”

來人一身正裝,就連帽子都戴的一絲不茍,沒去理會他的話,臉色嚴峻,語氣低沈。

“劉玉華死了。”

楊卓琛騰一下站起身,困意立馬消散,緊跟著嚴肅道:“誰殺的。”

鄧玉河將衣架上的正裝遞給楊卓琛後,側身垂眸,眉間夾著松不下來,“自殺。”

“不可能。”楊卓琛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鄧玉河繞過桌子,將楊卓琛手上正裝的扣子一顆顆解開,兩手插兜,平視著面前難掩震驚的人,眼神平靜,“為什麽不可能。”

楊卓琛將手上套裝放在桌上,脫掉身上的夾克,頭顱微微低垂,腦海中閃過許多有關劉玉華這個人的資料信息,機械性的換上正裝,口中冷靜的分析。

“她這個人,不輕易服輸,從她和許柏章分開,到她被錢有利困在家庭,甚至於她出軌,還有她將計就計,直接詐死,帶著女兒一起逃離錢有利,這所有的事,雖然聽上去不光彩,但她作為一個女人,也將不屈不撓做到了極致不是嗎?”

楊卓琛穿好上身,走到鄧玉河面前,強制人轉身面壁,臨走前拍了拍對方肩頭,“等我換條褲。”

背後窸窸簌簌的聲音響起,鄧玉河面朝墻壁,擡手正了正帽檐,竟從楊卓琛方才的分析中,看到了一個,拼盡全力抵抗枷鎖的女人。

“錢有利說他和劉玉華認識的時候,家裏算是不錯,兩人已經談婚論嫁,接過家道突然中落,父母被押看守所後,劉玉華也並沒有拋棄他。錢有利說沒有證據,可通過孩子的月份可以證明,當時的劉玉華已經出軌了。”

楊卓琛走到衣帽架上拿下帽子,鄧玉河也適時轉身,兩人對視間,楊卓琛戴上帽子,指尖撥弄著腕上的手表,輕聲附和。

“也就是說,94年劉玉華認識了這個情人,95年懷孕,錢有利認為這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有劉玉華職業空窗期的兩年。”

兩人邁出房間,看著走廊裏同樣一身正裝等待他們的支隊成員,楊卓琛禮貌示意後,繼續和身旁的鄧玉河交流。

“而劉玉華在診所的這兩年時間,可謂是與外界失去了聯系,所以這兩年裏,她或許很少或者根本沒有接觸情人甚至許柏章的機會。”

說話間,兩道欣長身影在一種警察前帶路,快步下樓走出大廳。

上車後,鄧玉河從副駕詹信的手上接過一沓最新資料,反手遞給楊卓琛。

“呂晶和詹信一起整理的,偵查員走訪過許柏章的妻子,從許柏章的舊物中,發現了一封匿名信件,筆跡和指紋鑒定均屬於劉玉華。”

楊卓琛眼珠一轉,啪一下闔上文件,轉頭面向身側人,擡手發聲,“讓我猜猜。”

鄧玉河聳聳肩,揚眉靠在座椅上,不再說話,似乎有種篤定。

“匿名信件是劉玉華準備舉報許柏章的,許柏章當年和其他同事抽檢過診所,也就是那時候,劉玉華找到了可以把她從困境中撈出來的人,她想和許柏章合謀,但對方沒同意,所以劉玉華才出此下策,也是因為這樣,曾經的戀人就此撕破臉皮。”

鄧玉河點了點頭,“資料大概不用看了,你的猜測完全正確。”

“博愛醫院的工作是誰給的?”

楊卓琛問完,車廂內忽然寂靜一片,鄧玉河搭在腿上的兩手極快地敲了兩下,閉目仰頭,“查不到。”

許久之後,始終聽不到楊卓琛的聲音,鄧玉河回正腦袋,睜開眼,透過後視鏡去看身旁的男人,只見楊卓琛神色淡淡,交疊著雙腿,側臉看向窗外,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今天天氣比昨日好了點,但仍舊沒有太陽。

楊卓琛走出看守所時,看了眼隱藏在層層雲霧後的太陽,瞇著眼睛朝遠處望,只覺得有了邊緣的陰雲,像極了天空的斑塊。

冷白,斑駁,如同冬日裏的鹽堿地。

只一個晚上,原本沸騰的血液就這樣失了生氣,沈澱在身體下方,跟隨時間的流逝,在原本細膩光滑的軀體上綻放出一朵朵霜花。

頸間的洞口好似要徑直穿到另一側,翻開的皮肉早已沒了顏色,在昏暗壓抑的監獄裏,潮濕與血液的兩種腥氣混合在一起,直沖他的鼻腔。

燈光照不進的洞口,卻將劉玉華的靈魂,帶離了這座牢籠。

楊卓琛坐上車,偏頭看了眼左後視鏡裏隱藏在看守所停車位中的某一輛黑車,目視前方,倒車拐彎,駛離了看守所。

從看守所去往東郊養老院的路上,他專程挑了一條車流量大的路,給了後方黑車跟蹤的機會。

方才在看守所裏,東郊民警給他打了電話,說是上午已經將葛百戶從橋洞接到養老院,也辦好了低保,但葛百戶卻一直抓著警察比劃著身高,他們猜測葛百戶要找他,於是打來了電話。

走出監獄房門時,楊卓琛回頭看了一眼,沒了生息的劉玉華平靜躺在地上,面容看不到釋然也看不到恐慌和害怕。

可是,什麽東西能讓一個從來不認現實的女人,失了心性。

是女兒嗎?

但這種情況下,明明她好好活著呆在監獄裏,才是他們最大的掣肘。

難道在她被抓之前,與他們協商好了要讓她畏罪自殺嗎?

確實,如果是這樣,那麽一切的線索,都將從劉玉華這裏被徹底切斷。

幕後操縱的情人,又在這些權謀者中處於什麽位置呢?

楊卓琛兩手攥著方向盤,略微魔怔般自言自語。

“可是既然你已經死了,我為什麽還要照顧一個生父不祥的孩子呢?我該怎麽甩掉這個包袱?送人,或者賣掉,還是你留給她一些保命的東西,那我是不是,直接殺掉她更好呢?”

這般想著,楊卓琛蹙起眉頭,放緩了車速,掏手機時,分神看了眼身後緊追不放的汽車,播出了呂晶的電話。

“找司局,全市搜捕劉玉華女兒,加強巡邏警戒,我懷疑,她女兒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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