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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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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

楊卓琛從東郊養老院出來時,是上午十一點。

電話鈴聲響起,屏幕上不停閃動著一串名字。

看著來電人顯示,他眉頭微蹙,接聽了對方的電話,環顧四周卻始終尋找不到那輛黑車。

“怎麽了?”

“你在哪兒。”

對方這查崗般的口氣,讓楊卓琛撲哧一聲笑出來,“我在哪兒你不知道?”

那頭被他噎了下,沈默片刻,深吸一氣。

“回來吧,張俊歸抓到了。”

楊卓琛收起面上的調笑,點頭應下,掛斷電話。

*

南灣區分局。

一樓審訊室。

楊卓琛看著對面頭發稍長的男人,眨了下眼,面前的男人同他記憶裏的一張臉重合起來。

他低頭翻閱所屬張俊歸的所有案底,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想看的那一頁。

“去年剛放出來,就又想進去了?”

董九孺聽著楊卓琛的話,側眸掃了眼楊卓琛手下的資料,看向對面一頭霧水的張俊歸,開口補充。

“去年,南灣區外郊,鬥毆。”

張俊歸恍然大悟,仰頭睨著二人,不甚在意地撇撇嘴,“切,那算什麽事兒,沒打死他算他運氣壯。”

對方的態度明顯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也是這一件事,能讓楊卓琛確定,廖鵬是否從去年開始,就對謀害齊中海有想法。

“你是津海市中區的人,那個時間剛從監獄裏放出來,為什麽來南灣區?”

張俊歸眼睛斜向上看,眉毛微皺,不消片刻,便回答了楊卓琛的問題,“我出來以後,以前手底下的馬仔都成別人家的了,我沒活計幹,正巧這邊兒認識人吶,我就過來了。”

“你來這邊之後,幹的什麽活兒,還能跟人打架?”

聽著警察的問話,張俊歸翻了個白眼,銬起的雙手指了指楊卓琛手下的檔案,嘟囔著,不打算回答了。

“你們不是什麽都能看?還問我幹嘛。”

張俊歸從小到大幾乎每年都要進趟局子,但今天這回,實在是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照理說,他近期犯的事兒,完全談不上以前,可為什麽南灣區的警察會一直繞他呢?

董九孺和楊卓琛對視一眼,楊卓琛闔上手中的檔案資料,提筆,沖董九孺點了點頭。

“本月2號,你從市中區來到南灣區是為什麽。”

張俊歸兩手抻著手銬鏈子,一五一十地回答,“有批貨,需要我親自送來。”

“2號下午一直到淩晨,說說你的具體行蹤。”

時間太久,張俊歸這些日子過的渾渾噩噩,要不是那兩天下大暴雨,他也許早就不記得了,哪怕是這樣,他的記憶也有些模糊,說不太準時間,磕磕巴巴的覆述著當日情景。

“中午我到了南灣區,雨下的太大,沒辦法,我在客運站附近的面館?反正吃了碗面,然後捎著那批貨,上我在南灣區的老房子,道兒上買了點吃的吧,但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幾點,後來回家之後,再沒出門了。”

董九孺看著楊卓琛記得差不多了,再次開口:“沒有其他人證明。”

張俊歸臉上一閃而過的晦氣,搖搖頭,“沒有。”

“那我們再來說說,十月份,你為什麽跟蹤齊中海?”

董九孺話音落下,楊卓琛的筆尖頓出一個墨點,對面也驀然呆楞,似乎完全沒有想到警察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兩張照片從文件夾中拿出,楊卓琛確認,這是中隊查找到的兩段疑似嫌疑人的照片,如果這個人是張俊歸,那麽Y難道就是他?

楊卓琛手上攥著筆,擡眸去看張俊歸的神色,留意到了對方略顯慌張的表情後,他下意識否定了對面人是Y這個推測。

他肯定,Y是認識他的,可張俊歸自方才見到他開始,沒有表現出一點異常反應。

楊卓琛看了眼董九孺拿出的照片,垂下眼睫,手下記錄著,發現董九孺並沒有將南灣公園那模糊的人影同張俊歸掛鉤。

那也就是說,南灣公園的黑衣人,是113案始終沒有找到的頭號嫌疑人。

楊卓琛心頭難掩激動,他攥了攥手,心下暗嘆。

——黑幕在中場後緩緩拉開,燈光亮起的這一刻,你留下的線索,真的是個背影。

“或者,我們換個問法,”董九孺目光灼灼,嘴唇輕勾,在張俊歸看來,對方好像已經知道了所有,“是誰,指使了你?”

張俊歸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兒,開口,“他,不是我殺的。”

董九孺輕笑,音色溫和,“可是,案發當晚,你沒有不在場證明,並且,我們現在所搜集的所有證據,都指向你。”

這話一落,對方明顯躁起來,兩手撐在擋板上,直起身子,高聲道:“不是我幹的!我確實是跟蹤他了,但也就是想給他個教訓!”

楊卓琛瞄了張俊歸一眼,語氣涼涼,“你的老房子距離外郊可不近,誰告訴你齊中海的事?”

張俊歸不傻,這兩個警察一直逼問著一個名字,他再三斟酌,終於還是將這個人名告知了警方。

“是廖鵬。”

“你跟蹤齊中海,出於自身意願,還是有人指使?”楊卓琛冷聲冷氣發問。

張俊歸搖頭,“我就跟了三次,前兩回是我聽廖鵬說他不是個東西,我尋思給他個教訓,最後一回,是廖鵬說齊中海欠他錢,讓我去打一頓,讓齊中海趕緊還錢。”

董九孺道:“三次的時間。”

張俊歸蹙眉,抓抓頭發,滿面愁容,“我真不記得時間。”

“最後一次,並不是出於你自身的意願,廖鵬指使你跟蹤時說的話,這你該記得吧,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什麽路線。”

楊卓琛說完,張俊歸放下手,瞪著眼看向對面警察,喃喃,“你怎麽知道……”

董九孺沈下眉眼,楊卓琛攥了攥筆,二人同時肯定了心中所想。

也許,張俊歸,是Y通過廖鵬給出的一個模糊選項。

廖鵬紙條指向的葉沖,廖鵬指使跟蹤受害人的張俊歸。

這兩人間,究竟誰真誰假。

楊卓琛眸色黯黯,盯著張俊歸時,沒由來的有些慌張,他有一種不詳的預感,這種感覺,好像在提醒他,113案的第二個案子,也許馬上就要出現了。

彼時,張俊歸被關押在看守所,那他一定是假;而擁有作案時間的葉沖,就是真嗎?

離開審訊室後,董九孺站在門邊,看著走遠的楊卓琛,垂在身側的五指緩緩松開,而在他的食指上,有幾個月牙形壓痕。

長長的一條走廊裏,亮著白光,楊卓琛兩腳邁上臺階之後,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內,走出一個白色身影。

楊卓琛無知無覺的繼續上樓,在他身後,距離相等的走廊兩側,一深一淺兩道人影面對面站著。

葉沖端起杯子,遙遙沖董九孺示意,董九孺沖人微微頷首回禮。

*

28號,淩晨四點十分。

街道上不見活物,萬家燈火依舊沈浸在睡眠當中,就連兩側路燈也格外沈寂。

一長串頂著紅藍光的汽車飛馳而過,劃破長空的警笛聲,倏然一下響起,轉瞬又遠遠消失在天際。

南灣區,興灣路,荷花北大街。

陰暗幽深的小胡同周圍,已經堆滿了四周來看熱鬧的居民。

反光條警戒線被四四方方拉起一片空地,執勤警察擡起手,試圖勸阻周圍陸續趕來的群眾。

楊卓琛下車後,接過葉沖遞上的膠皮手套,擰眉看了一圈蜂擁而至的人群,低罵一聲,仰頭,觀察著擁擠而破舊的居民樓。

“這片區域大部分都是周圍商戶裏的工人宿舍,還有一些外地勞工的臨時租住地,少有本地人,如果要探查情況,需要葉法醫確定死亡時間後,我們再進行走訪調查。”

向前拉開警戒線,跟在楊卓琛董九孺身後,進入現場。

“報案人是負責這片區域的環衛工人,姓黃,64歲的大爺,陳郜已經在做筆錄了。”

聽著向前的陳述,楊卓琛偏頭,看向那名環衛工,身高達陳郜肩膀,消瘦、羅鍋,手指變形,面頰凹陷,營養不良,燈光閃過環衛工的眼睛時,楊卓琛發現對方還有眼疾。

初步判斷,不具備作案條件。

張河葉沖的人已經把這條潮濕腐臭的胡同照的如同白日。

楊卓琛邁步上前,站在一圈防護服外圍,看到了錢莘莘。

五歲的幼女雙目緊閉,仰面躺在混合著大片血水的泥水地上,楊卓琛看著面前景象,控制不住重合著母女二人的死亡畫面。

盛放的鮮血,像綻放在她們身後的,一束黏稠而詭魅的花。

而它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雕零的生命。

錢莘莘的脖頸上有一道顏色很深的掐痕,葉沖探手比了下,同身後人悄聲交談,身後穿著防護服的警察一邊點頭一邊記錄。

張河從錢莘莘右手緊緊抱著的布偶娃娃上,找到一根長發,那長發在燈光照射下反著紅光。

接下去的檢查,楊卓琛沒再繼續看下去,他點燃了煙,垂頭站在胡同拐彎處,一只耳朵裏,是周圍群眾嘈雜的聲音,一只耳朵又極為安靜,只有物證袋的簌簌聲還有照相機的哢哢聲。

陳郜走到楊卓琛身側,將手上的筆錄遞過去,細細打量過楊卓琛的神色,輕聲道:“楊隊,筆錄做完了,報案人沒有作案嫌疑,我們需要再去報案人家裏查一下嗎?”

話落,遠處拐進幾輛開著遠光大燈的汽車,讓楊卓琛身邊幾人措不及防地閃躲閉眼。

燈光暗下的瞬間,車上也陸續下來了十幾個人。

為首的那人,沒戴警帽,但一身制式正裝,手上拿著一副膠皮手套,緩步走到楊卓琛面前,一一掃視過陳郜和向前,目光停留在董九孺身上。

“早就聽說董科再次下調支援津海,沒想到來的竟然是南灣區,分局保密措施很不錯,今天我才見到您,真是好久不見。”

“上面有時限,鄧支隊見諒。”

兩人打著官腔握了手,鄧玉河淡笑著移開視線,看向楊卓琛。

“楊隊長,死者名叫錢莘莘,是11月10號建華大橋車禍案的涉事人員——劉玉華的女兒,鑒於劉玉華在昨日於獄中自殺,我想,錢莘莘的案子,也需要移交給我們來調查,您覺得呢?”

楊卓琛一手插兜,一手垂在身側,松了手中的煙頭,側步踩滅,盯著眼前人,勾起唇,沖身後陳郜吩咐,“陳郜,把報案人筆錄交給鄧支隊。”

詹信微笑著上前接過,沖身後武裝齊全的十幾名警察揮了揮手後,原本錢莘莘現場的警察立刻被替換下來。

張河與葉沖並不需要撤離,但也因為鄧玉河的人,而退位成了輔助。

胡同口拐角,葉沖目送楊卓琛一行離開,而胡同深處,一雙眸子正穿過人群,緊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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