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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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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汪汪汪!”

房門一被打開,Arana豎起耳朵就迫不及待的撲到邢予呈懷裏,一整天沒見,Arana想他想的不行。一旁的宋晟樂直勾勾的盯著邢予呈擼狗,後背緊貼著對面鄰居的大門。

邢予呈笑著摸了摸Arana毛絨絨的頭,Arana高興的探出舌頭不停的想要舔他,邢予呈一正宗的處女老潔癖竟然就這麽坦然接受了。

宋晟樂眉毛抽搐了一下,“我發現了,你的潔癖是對人不對事。”

“有嗎?”邢予呈回頭看他,見宋晟樂那開啟防備模式如臨大敵的模樣笑的更歡了。他抱起Arana向他走來,“Arana昨天剛洗澡刷牙,經本少爺調教,從來不吃奇奇怪怪的東西,比人都幹凈。”

“你別過來!”宋晟樂兩手擋在胸前。

邢予呈抓起Arana的一只剪的幹幹凈凈的小肉掌晃了兩下,一人一狗一起賣萌:“她真不吃人。”

Arana也為自己作證:“汪!”

面對前半生造成的陰影,宋晟樂壓根不吃這一套了,“壁虎也不吃你,你不是照樣怕的恨不得跳河裏。”

不提還好,邢予呈一想起壁虎那爬行的動作和四歲時它粘在自己肚子上的場景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整個人都不好了。

看著邢予呈一副吃了x的表情,宋晟樂表示很滿意,顯然成功扳回一局。

但這表示一人一狗還沒溫存多久,就又要面臨著分別的痛苦。

邢予呈和Arana兩眼相望,嘴裏都發出可憐的嗚嗚聲,舍不得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最後同時望向一邊已經換上居家服的宋晟樂,不停的對他發射用於賣慘的星星光波。

“……”宋晟樂被閃到了,他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邢予呈說:“你要嘗試一下克服恐懼,哪怕你怕狗你也不能怕Arana,她是咱家人,有戶口的。”

宋晟樂問道:“她不是嘉穎姐的嗎?”

北方地區都有地暖,屋裏門窗緊閉,即使不開空調也很暖和了。邢予呈盤腿坐在地上,Arana做在他腿上給他暖腳,“我姐她本來就喜歡到處跑,根本養不好她好嗎,所以後來經她批準,Arana已經正式成為我們的一員了。”

Arana眨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宋晟樂。

“來,Arana,call his……”邢予呈停頓了一下,自古以來如何稱呼都是他字典的一大難題,因為他很註重這個,也就每次都很慎重。

然後,他脫口而出:“小樂哥哥。”

Arana張大她的狗嘴:“yue,yue。”

她竟然在說中文,而且音還挺標準。邢予呈直接驚訝的捧起她的臉:“哇靠,Arana,這個不能亂叫,只有我能叫。”

“……”宋晟樂本來還對此感到高興,一聽邢予呈的話,他嫌棄的眼神一點也藏不住了,“去你的。”

窗外的雨水被微涼的秋風吹過,滴滴答答的敲打著玻璃,雨聲到了後半夜逐漸減弱,規律的打著雨夜搖籃曲的小調。

邢予呈洗完澡出來,一個飛撲撲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整張臉埋在霧霾藍棉被的柔滑觸感中,“啊……我太喜歡冬天的棉被了,有太陽公公的味道。”

邢予呈臥室的被子是天絲面料的,手感非常柔軟舒適,宋晟樂坐一旁笑了,“潔癖還是有好處的啊,還知道曬棉被。”

邢予呈探出頭:“嘿嘿,是家政阿姨給我曬的。”

“……”宋晟樂無語的看了他一眼,掀開被子進去,背對著他躺下。

邢予呈知道他現在肯定睡不著,翻身爬到他身邊趴在他身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腿還不老實的蹭來蹭去,“你說子成哥對你那麽好,怎麽都沒聽你提起過。”

宋晟樂不理會他。

邢予呈不明真相的哼哼唧唧,張開胳膊作勢要化身八爪魚開始販劍撒嬌耍賴。

“一年後,他出了車禍。”

宋晟樂淡淡的一句話,邢予呈剛豎起的章魚腳停頓在半空。

宋晟樂繼續說:“沒救回來。”

我操……

“怎麽這麽突然。”邢予呈震驚之餘默默縮回四肢,“那……”

宋晟樂拽住被角,說:“這件事嚴重影響了我,抑郁癥覆發後我怎麽也控制不好情緒,所以很容易就被發現了,發現我有病,發現我偷偷打工。”

挨了一個巴掌。

“當時他們很生氣,就把我關在家裏關了一星期讓我反省,我一個人在房間裏。”

咬破了手腕,流了一地的血,原以為就這麽死了,卻還是逃脫失敗了。

不過這些記憶都很模糊,具體的時間線他總是理不清楚,因為一想起這些不好的回憶,他的頭就會劇烈的頭痛,心臟也會隱隱作痛,身體在本能的排斥,就像是一種叫做PTSD的病癥。

宋晟樂繼續說道:“後來還是硬著頭皮回了學校,但好在轉學了,情況還算不錯。”

邢予呈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能起到安慰的作用。當然了,他知道宋晟樂根本不需要這些口頭安慰,如果他真的那麽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脆弱,那麽這些一次次的生死關卡他靠什麽撐過來。

他靠的是自己,哪怕是經歷過光明後的雙重打擊,他也是靠自己撐過來的。

但即便是這樣,邢予呈還是不滿意,宋晟樂這種隨意看輕自己的想法。

邢予呈躺在他身側,頭藏進被窩裏,額頭抵著宋晟樂的背,手越過他的身體,握住了他的的手掌,緊緊相握。

僅僅不到一指節的距離,就是那些黑暗時期留下的瘡疤,他嘴硬不會喊疼,可身體會向他傾訴吧。

它說它疼,能不能不要再傷害我了。

可宋晟樂總是刻意回避這些聲音和身體的求救信號,渴望疼痛可以麻痹那些心理創傷。

邢予呈閉上眼睛,嗅著他身上和他一樣的海洋香的沐浴露,大拇指還是摸到了他粗糙不平的疤痕,一路滑到腕骨的盡頭,沒摸疼傷者本人,自己的心臟倒是一陣一陣的感到難以言喻的痛。

“都過去了。”

“以後有我在,過去那些不好的事情都不會再發生。”

宋晟樂驀然睜開眼睛,眸光微動了一瞬,但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再也掀不起一絲的波瀾,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心知肚明這些話聽聽就算了,明明早晚都是要離開的。

*

於子成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我認定了他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之一。

盡管他不可能喜歡我,我們沒有開始就已經被迫結束,但他教會了我什麽是喜歡。

“弟弟,你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喜歡我,如果是出於感謝,那不是喜歡。”

“阿姨的手術費也好,叔叔打官司用的錢也好,那都是你對我的感謝,而我是出於好心,出於對你的喜歡,對弟弟的喜歡,你可以慢慢還這份情,但不要用那種方式。”

又告訴我同性戀者的喜歡並不是難以啟齒的。

“Love is Love.”

“喜歡一個人而已,哪裏不正常了。”

“是人都有偏見,不用在乎別人的眼光,要知道你在做自己的時候,特別帥氣。”

(以上三句話皆是於子成最後的留言)

我才能有機會喜歡上你。

他是我的啟明星,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

宋晟樂和於子成之間的回憶,他並沒有講述太多,因為當時的他有多幸福,現在回想起來就有多痛苦,痛苦到他寧願把根源的美好也一並棄了。

記性不好,是他學會的技能,保護自己的一種技能。

【“人要學會放過自己,可以忘性大一點,只要是讓你不愉快的記憶統統扔掉。”】

知道他家裏的情況時,於子成也會針對他當時的情況遞給他一把解決難題的鑰匙。

【“錢不能代表一切,如果你有相反的想法,那只是因為你被身邊的人影響了,每個人對金錢的概念都不同,因為經歷不同,建造的觀念也會不同,他們極力需要錢,是因為窮怕了,但最不該把你也拖下水。”】

他說過的話,宋晟樂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道理並不深奧難懂,但人一旦到了絕境,想要逢生那必然要被提醒,才能拉回理智。

可他卻還是不在了。

宋晟樂不是不能振作起來,而是不想。

因為他想拼命想要抓住的人沒留住,深信不疑的事實翻雲覆雨;信任的朋友對他反目成仇,他就不想融入摻雜渾水的集體,所以他被孤立,不想去學校。

去打工掙錢本就不是他的本意,是因為他認為的迫不得已,但至少這是有意義的,因為他的犧牲換來了很多不屬於他的收獲。

但當他的父母也在勸他退學時,他想要反抗,更不想去打工,想像同齡的少年一般坐在教室裏上課學習,可在當初那只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執念所以他後來打工都會被辭退。

他深知自己從來沒有被父母真正的認可過,從小便是如此,一開始的“別人家的孩子”只是邢予呈,再到後來就廣泛到全班、全年級、全校,全市、全省、全國……

總有比你優秀的人,是事實,也就更讓人感到無力抵抗的窒息感。

一旦他想與現實對抗,現實都會讓他碰壁,使得他對本就不確定對錯的事情做出的選擇徹底崩塌。

每活一天一刻都是在與世界為敵。

世界不認同就沒有立足之地。

可偏偏他活到了現在,並且開始漸漸放棄掙紮了,大概就在三年後吧。

最後那根象征命運的絲線纏繞的是邢予呈的指尖。

拖著他這三年究竟是要幹什麽呢,他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暗示了是誰,可他又不敢相信這個世界突然送了他一顆糖。

*

當天晚上,聽到枕邊的人規律綿長的呼吸後,宋晟樂緩緩睜開眼睛,輕手輕腳的搬開邢予呈他在他身上的胳膊和腿,把枕頭塞進了他懷裏,獨自披著夜色出門。

深夜裏的一切都很靜謐安詳,小區道路兩旁栽種的樹木抖摟著前夜的雨點。

他不停地繞路,遲遲不向目的地前進,在一條條熟悉的路來回繞圈,似乎是在等時間。

最終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宋晟樂朝原先的目的地走去。

他走的是一條小路,撥開層層枝葉後,映入眼簾的便是映著天空微弱光芒的月灣河。

人一旦觸碰到了心底的情緒,不論是美好還是悲傷,某個地方都帶著一定的回憶。

那些回憶印在那個地方,感官便會釋放那段記憶帶來的一切感受,便會觸景生情。

於子成交給他的道理他都學會了,可唯獨有一條他怎麽也學不會,那就是不給喜歡的風景擅自貼上任何記憶標簽。

宋晟樂視線漸漸模糊,他很久沒有一個人來這裏了,因為他做不到,他會陷入悲傷的困境,一度無法自拔。

盡管他能與別人談起於子成的死,但他還是不想面對沒有他的現實。

好像只要他不來這裏,於子成就一定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的。

【“好久沒有看到晚上的月灣河了。”】

“子成哥,我好想你。”

宋晟樂再怎麽極力克制,卻還是讓這句話染上哭腔。

於子成的葬禮他沒有去,頭七也沒有去,清明節掃墓那天他也沒去,直到高一開學前一個月,才去於子成的家遠遠的看了幾眼。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除了門口懸掛的那幾盆他送的綠蘿沒人照顧枯萎了以外,都還好好的。宋晟樂剛想轉身走,不曾想迎面走來一個女人。

她是於子成的女朋友,張芯瑜。

也是她告訴宋晟樂於子成的骨灰葬在了月灣河,兩人在附近的小公園的長椅上聊了很多關於從前、關於最近、關於以後和未來。

張芯瑜抹去眼角即將滑落的淚水,從包裏拿出一本書,告訴他這是於子成原本要親手送他的,他來的很是時候,今天送給他正好合適。

宋晟樂接回過來抱在懷裏,眼淚不自覺的就開始流,小心翼翼的抱著那本書,苦澀的回憶放任自流。

等他再回到家的時候才撕開外層包著的舊報紙,裏面的書是英文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不是嶄新的,第一頁還簽著於子成的英文名“lucas”。

書裏面夾著一張書簽,上面寫著“The same is not epted by the secular love, I hope you can be as brave as them to love, even if it is a tragedy, will also leave a symbol of pure love evidence.”

【同樣是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愛情,我希望你能像他們一樣勇敢地去愛,即使是悲劇,也會留下象征純潔愛情的證據。】

反面寫的是:Happy 15th birthday.

巧的是,宋晟樂十六歲的生日依然沒有一個人記得。

他不禁想,如果於子成還在的話,他十六歲的生日應該也能小小的慶祝一下吧。

……

在向死而生的世界裏來往的,大多都只是過客,海市蜃樓般的熱鬧假象消失匿跡後,真面目都是荒草叢生的一座孤島。

當初他從不會說一句再見,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只是因為深知不可能再見。

或許今天來,也是為了慶祝他比上一次又成長了許多,所以想過來給他看看。

清風拂過,平靜的河面倒映著一枚泛起波紋的月亮。

宋晟樂這次不再匆忙跑開,不再留下傷心的痕跡,他笑著向他招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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