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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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明
瓦沙克晚上結束自己的文書工作的時候，悄悄伸了個懶腰。梅比斯卻突然來找他，說：“少爺今晚應該會去我們的秘密基地，他讓我帶你去。”
瓦沙克好奇，但他還是不擅長和人說話，他安靜地跟著梅比斯，一路離開這寫字樓，他們出了軍營，卻一路往駐紮地背後的山上去。
安靜的兩人來到一片山裏的空地，阿加雷斯和莫爾正在烤制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肉，剛剛搭好架子。
青年的紅色眼眸在這火光的映照下，危險而美麗。
等兩人到了，阿加雷斯才笑盈盈說：“人齊了，我們開始吧。瓦沙和梅比斯你們看著這只野雁就好。”
湯姆和伍德摩拳擦掌，莫莉也掰了掰自己的手腕。阿加雷斯站在空地中央，問：“誰先來？”
瓦沙克問阿加雷斯：“你們是要比試？”
伍德嬉笑：“是和少爺學習一下格鬥技巧。”
莫爾說：“瓦沙，你別看小少爺他平時很和氣，他打人真的太狠了，我哥哥也是開機甲的，但每次都被撂倒。湯姆力氣比少爺他大，但是少爺他總之能找到空門。”
莫莉補充了一句：“已知現在少爺擅長的就有劍術、踢腿術、徒手搏擊，其實在□□流行後，這些都有些不流行，但他從小就練習了。得到開機甲的資格時，專業理論課反而拖慢了他的進度。”
阿加雷斯在軍隊裏，不光是信仰，還有絕對的個人能力。誰都會疑問omega能不能在軍隊裏很好地保護國家，但不用懷疑經過這樣訓練的阿加雷斯。
瓦沙克和梅比斯兩個人吃著烤肉，看這些人開始和阿加雷斯動手，青年一邊過招一邊傳授，講解得十分細致，搞得瓦沙克都覺得自己學會了。
看得出來，阿加雷斯用的是巧力，是精確的打擊和躲避。
傳授結束的時候，野雁還沒烤熟。瓦沙克看著夥伴們都和阿加雷斯切磋過，想起來自己也不是沒和流氓打過，剛剛自己又學了這麽多知識，他不知為何腦子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站起來。
小公爵看見萊夫書記官上場的時候是驚訝的，但是也沒拒絕。
瓦沙克知道阿加雷斯不會傷害他，但看見他握起拳，心裏發怵。
冷靜，我是個alpha，阿加雷斯哥哥是個omega，理論來講是我更有優勢。瓦沙克莫名其妙給自己洗腦，洗得他差點信了。
阿加雷斯卻笑說：“別害怕，你盡管用力打，不小心贏了的話，也是跟我學的，我不丟人。”
瓦沙克感動，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沖動下場，但也沒有退回去的道理了。他回憶著自己當年在和那個流氓的打鬥歷程給自己壯膽，非常豁出去地出手，阿加雷斯滿臉嚴峻地避開，好像面對什麽生死仇敵，然後一拳打在瓦沙克的肋下一側，他挑的位置比較巧，剛好會一瞬間很疼但不會受傷。
瓦沙克吃痛地癱坐在地上，輸了。
阿加雷斯伸手拉他起來，溫聲和他說：“這拳路子對了，只是你太緊張了，留了空子。”沒有人笑他，大家都等著吃肉。
梅比斯突然嚴肅地說：“好像大家只剩下我沒和少爺他動過手了，我可以來嗎？”
伍德嬉皮笑臉地說：“你可以和少爺拼腦洞，一個破打架，居然還能想這麽多。”
阿加雷斯笑著坐在夥伴身邊，說：“比這個我認輸，我可不能看見一個東西就想出來一個世界。”
湯姆眼看阿加雷斯拿出鹽瓶，還有黑胡椒，撒上這只大雁，本來就烤得流汁的肉香氣四溢，幽幽地問：“就這一只？”
莫爾為自家傻老哥感到無奈，阿加雷斯只說：“我們還抓了一只，只是先吃著一只再說。”
眾目睽睽之下，阿加雷斯很輕松地爬到一顆大樹上，取下他掛在這裏的大雁。
借著火光，瓦沙克這才看清楚那只大雁，大雁的脖子被打了一個洞，血早就流幹了。
阿加雷斯熟練地給這家夥剝皮，對於士兵來說，處理野味也是必修課。
伍德吃得滿嘴流油，得意地說：“我槍法不錯吧。”阿加雷斯點頭，不說話。
青年剝皮剝到一半的時候，發現瓦沙克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阿加雷斯仔細想了一會，笑了笑：“抱歉，我忘了你應該沒見過這種處理。”瓦沙克慌忙擺手，只是低頭吃肉。
等湯姆這個超級大胃王都吃飽的時候，大家終於準備各自回去軍隊中的住處。
阿加雷斯卻說：“我和瓦沙留在這裏說點事，大家先回去吧。”
眾人點頭。
阿加雷斯牽著瓦沙克往更深的山裏走了一小段，鄭重地對瓦沙克說：“對不起，瓦沙，我不該帶你來軍中的，你其實還是有些害怕血腥，對嗎？”他註意到瓦沙的驚異。
瓦沙克怯怯地說：“我只是第一次看……”他自己是殺過人，但當時很黑，看不太清，他也不敢看。但看動物被剝皮拿內臟是第一次。
阿加雷斯的手早就仔細洗幹凈了，此時撫上少年的肩膀，說：“每個正常人都會有些怕這個的，我們這樣的才是異類。”他不記得自己手上沾過多少血。
瓦沙克連忙擺手，解釋說：“我只是在想阿加雷斯哥哥小時候好辛苦，學了好多東西。我小時候光忙著害怕東西了，卻也沒做什麽事。”
阿加雷斯笑，只說：“很多東西你看著很苦，但學會了就很好了。你若是想要學什麽，肯定也很快學會了。”
瓦沙克突然想起來阿加雷斯說異類，居然說：“你們才不是異類，誰這麽說一定是因為成見。”
少年低聲補充：“我以前以為我是異類，奢望別人自己放下不小心形成的成見。可這是自欺欺人，我都沒那麽相信我自己，卻奢望別人縱著我。”
阿加雷斯笑，疏朗的笑聲把瓦沙克都感染了。
“要改變別人的成見可是了不起的主意，有著高期待一直不是壞事，說明瓦沙很勇敢，還在期待著愛。”阿加雷斯的眼睛都笑彎了，把那赤色的眼眸遮住。
瓦沙克欣喜地問：“真的？”
阿加雷斯眉眼見全是溫和的笑意，認真地說：“期待被愛不是什麽錯事，有些時候心這顆幼小而脆弱的種子只是缺那麽一點力量，就可以生根發芽了。”
“我願意給那些尚未發芽的種子一點力量，希望以後還有更多人因為我感到溫暖。”
瓦沙克認真地點頭，雖然他不太明白，但是他可以一直記著，一直回味著，總有一天能懂的。
回去的路上，阿加雷斯想起什麽，遞給少年一把很小的□□，還從萬能的口袋裏拿出很多子彈。今夜是上弦月，夜幕上沒什麽星子，只是一片墨藍。
瓦沙克不解，問：“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阿加雷斯說：“我改造了這東西，用起來不費力，而且沒有聲音，今天的野雁就是拿這把槍打的。你對身體的控制不擅長，也沒有接受過太多訓練，但這個你暗自學一下就可以練習著用了，最起碼可以餓了給自己打點東西，我和你講□□使用的要點吧。”他相信瓦沙能好好用這個東西。
瓦沙克自己在休格諾都艱難求生了這麽久，清晰地知道槍在關鍵時刻的好處，感動了。亞特蘭多國境內的槍支每一支都有記載來去，瓦沙克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的後果，都是阿加雷斯負責。
青年和他沿路說著□□的使用方法，只說一遍，確保手勢和瞄準的視線思路沒問題後就離開了。
瓦沙克回到軍營以後，想到這算是阿加雷斯送給他的又一份禮物，把紅寶石徽章也拿出來看了許久，他還一直留著那只平平無奇的鋼筆。
許久，他小心翼翼地把東西藏起來，安然入睡。
瓦沙克在軍營裏過了半年，有時候會想諾頓家的每個人，有時候會想不那麽喜歡自己的父親，有時候會想皇家圖書館，有時候還會想萊夫家裏的管家和傭人。但他也喜歡軍隊的書記官生活。
少年什麽都記，對這些情報總結、整理、處理、上報，他習慣著重覆，這才是他最舒適的狀態，阿加雷斯偶爾拉他去開會，伍德他們肉眼可見地很忙，消失了一樣，當初的同伴除了也是文職的梅比斯，其他人他很少見到了。
這一日，明明平平無奇，但瓦沙克吃午餐的時候，食堂卻警鈴大作，瓦沙克聽廣播說休格諾都大軍進犯了，播音員是克利伯。
時隔近百年的和平，如今又被打破了。
據說亞特蘭多的第八師和第九師已經全體上陣，第十一師已經在和敵軍在沙漠苦戰，第十五師現在正在調人。
瓦沙克努力把黑麥面包和少有的煎蛋塞嘴裏，回到辦公的地方。阿加雷斯沒有派人找他，梅比斯也不在，他突然慌了。
有個士兵急匆匆地沖進來辦公室，對一位打字人偶先生說：“麻煩打印三份信件，分別發給切利斯鎮、諾頓公館以及皇宮：十一師和敵方焦灼戰鬥，如今雙方傷亡人數均為五百，第九師在穆裏爾沙丘和休格諾都的兩個師交戰，但對方的機甲已經出動，形勢不利，阿加雷斯上將建議機甲部隊增援。我們還需要研究院最新機甲研究進度，上將詢問這半個月是否有進展。”
士兵不疾不徐地念著，剛好和打字人偶的速度差不多，他說完對方剛好打印完畢，將信件匆匆放進信封封好遞給士兵。
眼見士兵要走，瓦沙克說：“請問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麽嗎？”他現在真的很心慌。
明明阿加雷斯早就和他說過對方要打過來，可是瓦沙克還是不去想、不去接受。但如今，一切都發生了。
那個士兵卻說：“除了前線，沒有地方需要幫助。”士兵直接離開了。
瓦沙克勉勉強強用毛巾擦了擦自己出汗的手心，跑下了樓。
阿加雷斯沒有給他安排任何事，無非是不想他做什麽，或者無暇要他做什麽。瓦沙克琢磨這麽兩年終於對此有了一點了解。
可是他不想坐在原地。
十五師是新兵更多的地方，老兵集合完畢以後直接出發，留下新兵在原地，少帥戈尼烏斯大喊：“新來的朋友們，我們現在要去增援第九師，你們還不足以上戰場，只是要你們去擡傷員，兩人一組拿著擔架上卡車！”
瓦沙克一路靠著阿加雷斯給的紅寶石做通行證，來到了新兵營，但出發的卡車卻已經跑出去了很多。少年拿著諾頓紅寶石說：“帶我去前線！”
戈尼烏斯奇怪，卻沒多問，直接說：“上卡車。”
瓦沙克就這麽和新兵們去了前線。誰問他為什麽要去，他只是想去戰場幫忙，他只是覺得聽見那個傷亡人數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後方，他只是想知道，活在書裏活在故事裏的戰爭到底是什麽，阿加雷斯到底在向他隱瞞什麽。
軍隊裏大多是alpha，不乏女孩。他們抱著擔架就上了軍用卡車。大概在車上跑了沒半個小時，瓦沙克就發現有人狀態不對勁。
好些新兵第一次有機會乘車，暈得要命，瓦沙克慌忙之間竟然來了一點反應力，把外套紮成一個看著很勉強的袋子，大喊：“大家要吐就吐這裏。”
他繼續鼓著勇氣大喊：“覺得頭暈的朋友扶著什麽可靠的東西閉上眼睛，什麽也別想！”
車上人很多，瓦沙克的外套最後還是遭殃了，兩人吐完後他確定沒什麽人再吐了，瓦沙克非常心虛地直接扔掉了外套。亂扔東西在荒郊野外是不對的，但是這個味道會刺激更多人想吐，扔了比較好。
他大聲解釋著書上看過的一些暈車的緣由，讓大家安心。他在車上是最自然那個，站得很穩，指揮著大家不要慌。
瓦沙克總是在無人幫助的地方努力成為可靠的人。哪怕他因為在過多的人面前講話感覺自己出了一身汗。
卡車兜兜轉轉地開了兩小時，抵達戰場的時候，槍聲已經停下了，爆炸聲綿延不絕，但到底是荒郊野嶺，除了人以外沒有什麽可燃燒的了，野草早就燒盡了。
到處都是血，碎掉的屍塊，瓦沙克知道書裏寫過這樣的慘烈場面，卻不曾想如此可怕，這裏是人間地獄，到處都是血紅色的死亡。
瓦沙克覺得自己的腿比什麽都軟，卻不敢癱坐在地上不動。
他只覺得看過這樣場景的自己不像個人，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是跟著一個落單士兵一起一具一具身體檢查誰還活著。
這些新兵的任務就是找到還活著的人，按照一些急救措施以及擡他們回去治療。一個連長在半路上組織不暈車的人大聲覆盤了一遍救人的知識點，他順帶記住了。
瓦沙克在血紅的土地和滿地的人體中穿行，他本來就失魂落魄地走著，突然有一穿著休格諾都軍服的人拿著血淋淋的手抓住瓦沙克，瓦沙克雙手本就冰冷僵硬，被這麽嚇了一跳，直接把手裏的擔架給落到了地上。
“快來，朋友，這裏有一個活著的。”那位新兵在不遠處喊瓦沙克。
瓦沙克勉強反應過來，喘了幾口氣，撿起擔架想要過去，那只抓著他的手卻還有點力氣，不松開。
抓著他的這位士兵光看臉龐很年輕，他的腿埋在了好幾個死人身下，他似乎受了重傷，上身卻還能動，只是他的眼睛裏似乎在流血，可能是被彈片劃傷了。他看不清瓦沙克是敵人的救援者，只知道身邊經過了一個人，拼死抓住。
瓦沙克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顫，他殺過人，可是那是為了自保，他自己差點也被人家打死，養傷養了很久，他見死不救過，但那是因為他自己沒本事救，只會讓情況變遭。
之前的一切他都能找到理由，可是面前這種情況，他一點也找不到理由。
一個和他素不相識的年輕生命在他面前，求他去救。
在新兵發現瓦沙克不對勁之前，少年跑開了。
只是他覺得自己不是瓦沙克了，跑開的那個人是誰？
瓦沙克不知道。
少年茫然地和新兵一起擡著一個又一個還活著的傷兵，一次次離開又回到戰場。
有大炮的轟鳴聲和馬蹄聲，不是他們自己人的，而是敵軍的。
遠方的地面傳來顫動，瓦沙克第一次看見只在書上看過圖片的機甲。
龐然大物，幾乎有好三四層樓這麽高，壓著滿地的屍體和活體移動著，明明很大，卻不顯笨重。
他們這些新兵還沒來得急撤離，就被對方的騎兵很快包圍了。
對方舉起槍，準備殺掉他們，幾十位新兵都害怕得不知道怎麽辦，混在他們中的瓦沙克卻一臉漠然，他感覺不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為什麽大家要這樣。
為什麽你們要做這麽惡毒這麽殘忍的事卻沒有人流淚？你們我行我素就好像再正常不過？
瓦沙克願意給倒在這裏的每一個人流淚，卻發現可能只有他一個人會這樣難過。
就在兩個人倒下的時候，這些敵軍步兵突然全倒下了。
亞特蘭多的援兵大批抵達了這裏，戈尼烏斯少帥也抵達了戰場，指揮他們新兵繼續救人。
瓦沙克像個聽話的人偶繼續搬人，甚至沒有註意到我方也來了一個機甲。
槍林彈雨，硝煙不絕，機甲對抗，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痛。瓦沙克只小心地和士兵來來回回地擡擔架。有一次有一顆子彈甚至擦著他的臉過去了，可他沒有心情去害怕。
戰爭在兩個小時後結束，對方的步兵和騎兵全撤離了，炮臺也被拉走了，只剩下那個機甲被堵住退路。對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想自爆，卻被亞特蘭多的機甲直接打碎，瓦沙克擡頭的時候，只看見很遠處的兩個機甲對峙，鮮血從敵人機甲操控倉噴灑而出，那位駕駛員似乎直接被我方的將領捏爆了。
我方勝局已定，對方無路可逃。對方機甲徹底癱瘓，砸下去後又壓倒了一大片屍山血海。
所有人都停下了一點動作，等著看機甲的後續，瓦沙克也漠然的看著。
瓦沙克覺得自己看見了生平最可怕的畫面。
亞特蘭多那白色的機甲操作倉裏跳出來一個烏發紅瞳的少年，他一身黑金的軍裝，他甚至帶著幾分優雅跳進敵方的機甲倉，然後一只白皙的手上拿著一個機甲核心，另一只手卻隨意地拎著一顆人頭。
青年踩著屍體，在烈焰黃昏下一步步走來，對立在原地敬禮的戈尼烏斯少帥輕描淡寫地說：“把這顆人頭拿去當生日禮物送給列金皇帝好了。”
“是，上將。”戈尼烏斯恭謹地說。
少年沒看他，只是接過副官薩利的遞過來的帕子，非常隨意地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很漠然地對戈尼烏斯繼續說：“這次的俘虜全都關到老地方，等著斷頭給朋友們報仇吧。”
青年的意思很清楚了，踏我疆土，殺而不留。
少年猩紅的眼眸有著瓦沙克從未見過的冷意和殘忍，他淡淡地帶上白色的手套，暗暗吩咐一個人去開走機甲，自己上了軍部的車，離開了。
瓦沙克人還在原地，他早就不知覺間留下了淚，少年全身都在顫，害怕得不知所措。
他害怕不是阿加雷斯在戰場上殺人，也不是害怕那顆頭顱，而是阿加雷斯的態度。
阿加雷斯拿著那顆頭顱，踩過那些可能還活著的人身體的時候，以及處理俘虜的時候，冷漠得不像人，殘忍得不像人。沒有惻隱之心，沒有悲憫，沒有任何情緒。
那雙明明時常都如同玫瑰絢麗的眼眸，卻像魔鬼撒旦一樣無情，處置著人的生死。
瓦沙克知道自己絕不可這麽看阿加雷斯，可是天底下只有這麽一個阿加雷斯，他找不到一丁點理由解釋，他找不到一點別的說法證明這種殘忍和阿加雷斯無關。
阿加雷斯是軍人，是必須殺惡人的屠刀，他知道，可是這些屍山血海裏，真的有這麽多惡人嗎？
他知道休格諾都是個什麽地方，那些人很多不算好，可也不算惡，還有很多可憐人。
可我呢？我是什麽？
我不是也對那個人見死不救嗎？那個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我……
瓦沙克渾渾噩噩地繼續擡傷員，卻不記得自己擡了誰，不記得自己怎麽回去的軍營，又是什麽時候回去的軍營，他只記得自己一回去倒在床鋪上就生病了，應該是發燒，迷迷糊糊間說了不少胡話，昏迷不醒。
他隱隱約約間聽見那個聲音平靜說：“我很抱歉，我還不是救世主，只先當了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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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沙克晚上結束自己的文書工作的時候，悄悄伸了個懶腰。梅比斯卻突然來找他，說：“少爺今晚應該會去我們的秘密基地，他讓我帶你去。”
瓦沙克好奇，但他還是不擅長和人說話，他安靜地跟著梅比斯，一路離開這寫字樓，他們出了軍營，卻一路往駐紮地背後的山上去。
安靜的兩人來到一片山裏的空地，阿加雷斯和莫爾正在烤制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肉，剛剛搭好架子。
青年的紅色眼眸在這火光的映照下，危險而美麗。
等兩人到了，阿加雷斯才笑盈盈說：“人齊了，我們開始吧。瓦沙和梅比斯你們看著這只野雁就好。”
湯姆和伍德摩拳擦掌，莫莉也掰了掰自己的手腕。阿加雷斯站在空地中央，問：“誰先來？”
瓦沙克問阿加雷斯：“你們是要比試？”
伍德嬉笑：“是和少爺學習一下格鬥技巧。”
莫爾說：“瓦沙，你別看小少爺他平時很和氣，他打人真的太狠了，我哥哥也是開機甲的，但每次都被撂倒。湯姆力氣比少爺他大，但是少爺他總之能找到空門。”
莫莉補充了一句：“已知現在少爺擅長的就有劍術、踢腿術、徒手搏擊，其實在□□流行後，這些都有些不流行，但他從小就練習了。得到開機甲的資格時，專業理論課反而拖慢了他的進度。”
阿加雷斯在軍隊裏，不光是信仰，還有絕對的個人能力。誰都會疑問omega能不能在軍隊裏很好地保護國家，但不用懷疑經過這樣訓練的阿加雷斯。
瓦沙克和梅比斯兩個人吃著烤肉，看這些人開始和阿加雷斯動手，青年一邊過招一邊傳授，講解得十分細致，搞得瓦沙克都覺得自己學會了。
看得出來，阿加雷斯用的是巧力，是精確的打擊和躲避。
傳授結束的時候，野雁還沒烤熟。瓦沙克看著夥伴們都和阿加雷斯切磋過，想起來自己也不是沒和流氓打過，剛剛自己又學了這麽多知識，他不知為何腦子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站起來。
小公爵看見萊夫書記官上場的時候是驚訝的，但是也沒拒絕。
瓦沙克知道阿加雷斯不會傷害他，但看見他握起拳，心裏發怵。
冷靜，我是個alpha，阿加雷斯哥哥是個omega，理論來講是我更有優勢。瓦沙克莫名其妙給自己洗腦，洗得他差點信了。
阿加雷斯卻笑說：“別害怕，你盡管用力打，不小心贏了的話，也是跟我學的，我不丟人。”
瓦沙克感動，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沖動下場，但也沒有退回去的道理了。他回憶著自己當年在和那個流氓的打鬥歷程給自己壯膽，非常豁出去地出手，阿加雷斯滿臉嚴峻地避開，好像面對什麽生死仇敵，然後一拳打在瓦沙克的肋下一側，他挑的位置比較巧，剛好會一瞬間很疼但不會受傷。
瓦沙克吃痛地癱坐在地上，輸了。
阿加雷斯伸手拉他起來，溫聲和他說：“這拳路子對了，只是你太緊張了，留了空子。”沒有人笑他，大家都等著吃肉。
梅比斯突然嚴肅地說：“好像大家只剩下我沒和少爺他動過手了，我可以來嗎？”
伍德嬉皮笑臉地說：“你可以和少爺拼腦洞，一個破打架，居然還能想這麽多。”
阿加雷斯笑著坐在夥伴身邊，說：“比這個我認輸，我可不能看見一個東西就想出來一個世界。”
湯姆眼看阿加雷斯拿出鹽瓶，還有黑胡椒，撒上這只大雁，本來就烤得流汁的肉香氣四溢，幽幽地問：“就這一只？”
莫爾為自家傻老哥感到無奈，阿加雷斯只說：“我們還抓了一只，只是先吃著一只再說。”
眾目睽睽之下，阿加雷斯很輕松地爬到一顆大樹上，取下他掛在這裏的大雁。
借著火光，瓦沙克這才看清楚那只大雁，大雁的脖子被打了一個洞，血早就流幹了。
阿加雷斯熟練地給這家夥剝皮，對於士兵來說，處理野味也是必修課。
伍德吃得滿嘴流油，得意地說：“我槍法不錯吧。”阿加雷斯點頭，不說話。
青年剝皮剝到一半的時候，發現瓦沙克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阿加雷斯仔細想了一會，笑了笑：“抱歉，我忘了你應該沒見過這種處理。”瓦沙克慌忙擺手，只是低頭吃肉。
等湯姆這個超級大胃王都吃飽的時候，大家終於準備各自回去軍隊中的住處。
阿加雷斯卻說：“我和瓦沙留在這裏說點事，大家先回去吧。”
眾人點頭。
阿加雷斯牽著瓦沙克往更深的山裏走了一小段，鄭重地對瓦沙克說：“對不起，瓦沙，我不該帶你來軍中的，你其實還是有些害怕血腥，對嗎？”他註意到瓦沙的驚異。
瓦沙克怯怯地說：“我只是第一次看……”他自己是殺過人，但當時很黑，看不太清，他也不敢看。但看動物被剝皮拿內臟是第一次。
阿加雷斯的手早就仔細洗幹凈了，此時撫上少年的肩膀，說：“每個正常人都會有些怕這個的，我們這樣的才是異類。”他不記得自己手上沾過多少血。
瓦沙克連忙擺手，解釋說：“我只是在想阿加雷斯哥哥小時候好辛苦，學了好多東西。我小時候光忙著害怕東西了，卻也沒做什麽事。”
阿加雷斯笑，只說：“很多東西你看著很苦，但學會了就很好了。你若是想要學什麽，肯定也很快學會了。”
瓦沙克突然想起來阿加雷斯說異類，居然說：“你們才不是異類，誰這麽說一定是因為成見。”
少年低聲補充：“我以前以為我是異類，奢望別人自己放下不小心形成的成見。可這是自欺欺人，我都沒那麽相信我自己，卻奢望別人縱著我。”
阿加雷斯笑，疏朗的笑聲把瓦沙克都感染了。
“要改變別人的成見可是了不起的主意，有著高期待一直不是壞事，說明瓦沙很勇敢，還在期待著愛。”阿加雷斯的眼睛都笑彎了，把那赤色的眼眸遮住。
瓦沙克欣喜地問：“真的？”
阿加雷斯眉眼見全是溫和的笑意，認真地說：“期待被愛不是什麽錯事，有些時候心這顆幼小而脆弱的種子只是缺那麽一點力量，就可以生根發芽了。”
“我願意給那些尚未發芽的種子一點力量，希望以後還有更多人因為我感到溫暖。”
瓦沙克認真地點頭，雖然他不太明白，但是他可以一直記著，一直回味著，總有一天能懂的。
回去的路上，阿加雷斯想起什麽，遞給少年一把很小的□□，還從萬能的口袋裏拿出很多子彈。今夜是上弦月，夜幕上沒什麽星子，只是一片墨藍。
瓦沙克不解，問：“你給我這個做什麽？”
阿加雷斯說：“我改造了這東西，用起來不費力，而且沒有聲音，今天的野雁就是拿這把槍打的。你對身體的控制不擅長，也沒有接受過太多訓練，但這個你暗自學一下就可以練習著用了，最起碼可以餓了給自己打點東西，我和你講□□使用的要點吧。”他相信瓦沙能好好用這個東西。
瓦沙克自己在休格諾都艱難求生了這麽久，清晰地知道槍在關鍵時刻的好處，感動了。亞特蘭多國境內的槍支每一支都有記載來去，瓦沙克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的後果，都是阿加雷斯負責。
青年和他沿路說著□□的使用方法，只說一遍，確保手勢和瞄準的視線思路沒問題後就離開了。
瓦沙克回到軍營以後，想到這算是阿加雷斯送給他的又一份禮物，把紅寶石徽章也拿出來看了許久，他還一直留著那只平平無奇的鋼筆。
許久，他小心翼翼地把東西藏起來，安然入睡。
瓦沙克在軍營裏過了半年，有時候會想諾頓家的每個人，有時候會想不那麽喜歡自己的父親，有時候會想皇家圖書館，有時候還會想萊夫家裏的管家和傭人。但他也喜歡軍隊的書記官生活。
少年什麽都記，對這些情報總結、整理、處理、上報，他習慣著重覆，這才是他最舒適的狀態，阿加雷斯偶爾拉他去開會，伍德他們肉眼可見地很忙，消失了一樣，當初的同伴除了也是文職的梅比斯，其他人他很少見到了。
這一日，明明平平無奇，但瓦沙克吃午餐的時候，食堂卻警鈴大作，瓦沙克聽廣播說休格諾都大軍進犯了，播音員是克利伯。
時隔近百年的和平，如今又被打破了。
據說亞特蘭多的第八師和第九師已經全體上陣，第十一師已經在和敵軍在沙漠苦戰，第十五師現在正在調人。
瓦沙克努力把黑麥面包和少有的煎蛋塞嘴裏，回到辦公的地方。阿加雷斯沒有派人找他，梅比斯也不在，他突然慌了。
有個士兵急匆匆地沖進來辦公室，對一位打字人偶先生說：“麻煩打印三份信件，分別發給切利斯鎮、諾頓公館以及皇宮：十一師和敵方焦灼戰鬥，如今雙方傷亡人數均為五百，第九師在穆裏爾沙丘和休格諾都的兩個師交戰，但對方的機甲已經出動，形勢不利，阿加雷斯上將建議機甲部隊增援。我們還需要研究院最新機甲研究進度，上將詢問這半個月是否有進展。”
士兵不疾不徐地念著，剛好和打字人偶的速度差不多，他說完對方剛好打印完畢，將信件匆匆放進信封封好遞給士兵。
眼見士兵要走，瓦沙克說：“請問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麽嗎？”他現在真的很心慌。
明明阿加雷斯早就和他說過對方要打過來，可是瓦沙克還是不去想、不去接受。但如今，一切都發生了。
那個士兵卻說：“除了前線，沒有地方需要幫助。”士兵直接離開了。
瓦沙克勉勉強強用毛巾擦了擦自己出汗的手心，跑下了樓。
阿加雷斯沒有給他安排任何事，無非是不想他做什麽，或者無暇要他做什麽。瓦沙克琢磨這麽兩年終於對此有了一點了解。
可是他不想坐在原地。
十五師是新兵更多的地方，老兵集合完畢以後直接出發，留下新兵在原地，少帥戈尼烏斯大喊：“新來的朋友們，我們現在要去增援第九師，你們還不足以上戰場，只是要你們去擡傷員，兩人一組拿著擔架上卡車！”
瓦沙克一路靠著阿加雷斯給的紅寶石做通行證，來到了新兵營，但出發的卡車卻已經跑出去了很多。少年拿著諾頓紅寶石說：“帶我去前線！”
戈尼烏斯奇怪，卻沒多問，直接說：“上卡車。”
瓦沙克就這麽和新兵們去了前線。誰問他為什麽要去，他只是想去戰場幫忙，他只是覺得聽見那個傷亡人數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後方，他只是想知道，活在書裏活在故事裏的戰爭到底是什麽，阿加雷斯到底在向他隱瞞什麽。
軍隊裏大多是alpha，不乏女孩。他們抱著擔架就上了軍用卡車。大概在車上跑了沒半個小時，瓦沙克就發現有人狀態不對勁。
好些新兵第一次有機會乘車，暈得要命，瓦沙克慌忙之間竟然來了一點反應力，把外套紮成一個看著很勉強的袋子，大喊：“大家要吐就吐這裏。”
他繼續鼓著勇氣大喊：“覺得頭暈的朋友扶著什麽可靠的東西閉上眼睛，什麽也別想！”
車上人很多，瓦沙克的外套最後還是遭殃了，兩人吐完後他確定沒什麽人再吐了，瓦沙克非常心虛地直接扔掉了外套。亂扔東西在荒郊野外是不對的，但是這個味道會刺激更多人想吐，扔了比較好。
他大聲解釋著書上看過的一些暈車的緣由，讓大家安心。他在車上是最自然那個，站得很穩，指揮著大家不要慌。
瓦沙克總是在無人幫助的地方努力成為可靠的人。哪怕他因為在過多的人面前講話感覺自己出了一身汗。
卡車兜兜轉轉地開了兩小時，抵達戰場的時候，槍聲已經停下了，爆炸聲綿延不絕，但到底是荒郊野嶺，除了人以外沒有什麽可燃燒的了，野草早就燒盡了。
到處都是血，碎掉的屍塊，瓦沙克知道書裏寫過這樣的慘烈場面，卻不曾想如此可怕，這裏是人間地獄，到處都是血紅色的死亡。
瓦沙克覺得自己的腿比什麽都軟，卻不敢癱坐在地上不動。
他只覺得看過這樣場景的自己不像個人，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是跟著一個落單士兵一起一具一具身體檢查誰還活著。
這些新兵的任務就是找到還活著的人，按照一些急救措施以及擡他們回去治療。一個連長在半路上組織不暈車的人大聲覆盤了一遍救人的知識點，他順帶記住了。
瓦沙克在血紅的土地和滿地的人體中穿行，他本來就失魂落魄地走著，突然有一穿著休格諾都軍服的人拿著血淋淋的手抓住瓦沙克，瓦沙克雙手本就冰冷僵硬，被這麽嚇了一跳，直接把手裏的擔架給落到了地上。
“快來，朋友，這裏有一個活著的。”那位新兵在不遠處喊瓦沙克。
瓦沙克勉強反應過來，喘了幾口氣，撿起擔架想要過去，那只抓著他的手卻還有點力氣，不松開。
抓著他的這位士兵光看臉龐很年輕，他的腿埋在了好幾個死人身下，他似乎受了重傷，上身卻還能動，只是他的眼睛裏似乎在流血，可能是被彈片劃傷了。他看不清瓦沙克是敵人的救援者，只知道身邊經過了一個人，拼死抓住。
瓦沙克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顫，他殺過人，可是那是為了自保，他自己差點也被人家打死，養傷養了很久，他見死不救過，但那是因為他自己沒本事救，只會讓情況變遭。
之前的一切他都能找到理由，可是面前這種情況，他一點也找不到理由。
一個和他素不相識的年輕生命在他面前，求他去救。
在新兵發現瓦沙克不對勁之前，少年跑開了。
只是他覺得自己不是瓦沙克了，跑開的那個人是誰？
瓦沙克不知道。
少年茫然地和新兵一起擡著一個又一個還活著的傷兵，一次次離開又回到戰場。
有大炮的轟鳴聲和馬蹄聲，不是他們自己人的，而是敵軍的。
遠方的地面傳來顫動，瓦沙克第一次看見只在書上看過圖片的機甲。
龐然大物，幾乎有好三四層樓這麽高，壓著滿地的屍體和活體移動著，明明很大，卻不顯笨重。
他們這些新兵還沒來得急撤離，就被對方的騎兵很快包圍了。
對方舉起槍，準備殺掉他們，幾十位新兵都害怕得不知道怎麽辦，混在他們中的瓦沙克卻一臉漠然，他感覺不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不知道為什麽大家要這樣。
為什麽你們要做這麽惡毒這麽殘忍的事卻沒有人流淚？你們我行我素就好像再正常不過？
瓦沙克願意給倒在這裏的每一個人流淚，卻發現可能只有他一個人會這樣難過。
就在兩個人倒下的時候，這些敵軍步兵突然全倒下了。
亞特蘭多的援兵大批抵達了這裏，戈尼烏斯少帥也抵達了戰場，指揮他們新兵繼續救人。
瓦沙克像個聽話的人偶繼續搬人，甚至沒有註意到我方也來了一個機甲。
槍林彈雨，硝煙不絕，機甲對抗，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痛。瓦沙克只小心地和士兵來來回回地擡擔架。有一次有一顆子彈甚至擦著他的臉過去了，可他沒有心情去害怕。
戰爭在兩個小時後結束，對方的步兵和騎兵全撤離了，炮臺也被拉走了，只剩下那個機甲被堵住退路。對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想自爆，卻被亞特蘭多的機甲直接打碎，瓦沙克擡頭的時候，只看見很遠處的兩個機甲對峙，鮮血從敵人機甲操控倉噴灑而出，那位駕駛員似乎直接被我方的將領捏爆了。
我方勝局已定，對方無路可逃。對方機甲徹底癱瘓，砸下去後又壓倒了一大片屍山血海。
所有人都停下了一點動作，等著看機甲的後續，瓦沙克也漠然的看著。
瓦沙克覺得自己看見了生平最可怕的畫面。
亞特蘭多那白色的機甲操作倉裏跳出來一個烏發紅瞳的少年，他一身黑金的軍裝，他甚至帶著幾分優雅跳進敵方的機甲倉，然後一只白皙的手上拿著一個機甲核心，另一只手卻隨意地拎著一顆人頭。
青年踩著屍體，在烈焰黃昏下一步步走來，對立在原地敬禮的戈尼烏斯少帥輕描淡寫地說：“把這顆人頭拿去當生日禮物送給列金皇帝好了。”
“是，上將。”戈尼烏斯恭謹地說。
少年沒看他，只是接過副官薩利的遞過來的帕子，非常隨意地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很漠然地對戈尼烏斯繼續說：“這次的俘虜全都關到老地方，等著斷頭給朋友們報仇吧。”
青年的意思很清楚了，踏我疆土，殺而不留。
少年猩紅的眼眸有著瓦沙克從未見過的冷意和殘忍，他淡淡地帶上白色的手套，暗暗吩咐一個人去開走機甲，自己上了軍部的車，離開了。
瓦沙克人還在原地，他早就不知覺間留下了淚，少年全身都在顫，害怕得不知所措。
他害怕不是阿加雷斯在戰場上殺人，也不是害怕那顆頭顱，而是阿加雷斯的態度。
阿加雷斯拿著那顆頭顱，踩過那些可能還活著的人身體的時候，以及處理俘虜的時候，冷漠得不像人，殘忍得不像人。沒有惻隱之心，沒有悲憫，沒有任何情緒。
那雙明明時常都如同玫瑰絢麗的眼眸，卻像魔鬼撒旦一樣無情，處置著人的生死。
瓦沙克知道自己絕不可這麽看阿加雷斯，可是天底下只有這麽一個阿加雷斯，他找不到一丁點理由解釋，他找不到一點別的說法證明這種殘忍和阿加雷斯無關。
阿加雷斯是軍人，是必須殺惡人的屠刀，他知道，可是這些屍山血海裏，真的有這麽多惡人嗎？
他知道休格諾都是個什麽地方，那些人很多不算好，可也不算惡，還有很多可憐人。
可我呢？我是什麽？
我不是也對那個人見死不救嗎？那個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我……
瓦沙克渾渾噩噩地繼續擡傷員，卻不記得自己擡了誰，不記得自己怎麽回去的軍營，又是什麽時候回去的軍營，他只記得自己一回去倒在床鋪上就生病了，應該是發燒，迷迷糊糊間說了不少胡話，昏迷不醒。
他隱隱約約間聽見那個聲音平靜說：“我很抱歉，我還不是救世主，只先當了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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