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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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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很勇敢

漆黑發臭的監獄裏,少年和那個繈褓嬰兒並肩躺著,現在這位年輕的母親照顧著他們兩個人。

監獄裏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有死寂的絕望在肆意蔓延。少年確定自己和這位母親暫時應該不會再出事,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瓦沙克睡了一天半,在一個中午醒來,他的傷沒得到任何治療,如今已經疼到了一個令人發指的地步。隨著疲倦消失,他是被疼醒的。

那位omega看見他醒了,慌忙問說:“你怎麽樣?”

瓦沙克已經能說話了,他再怎麽內向膽小,現在也沒心情恐慌,誰疼的要命的情況下也沒本事去害怕什麽別的事了,只害怕自己死掉。

“請問我該怎麽稱呼你和你的孩子?”少年微張烏青的唇,問。他灰蒙蒙的臉加上大片青腫已經很嚇人了,淺色的琥珀瞳卻依舊溫順。

“阿梅亞,我的孩子還沒有名字,他的父親……消失了。”這位母親說。

瓦沙克溫聲說:“抱歉,提到你的傷心事了。但是,阿梅亞,請問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阿梅亞慌忙說:“你想要我幫你什麽?”

瓦沙克說:“請幫忙扶我去監獄門邊坐著。”他說話還是很有禮貌。

阿梅亞點頭,說:“好。”他攙扶著全身瓦沙克坐起來,瘦弱的身軀支在瓦沙克腋下,扶著瓦沙克一步步地走到門邊。

瓦沙克因為移動的劇痛又不由自主地飆下兩行眼淚,但他死活撐著不再繼續掉眼淚了。此刻這些人沒心情傷害他,也不敢傷害他,可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脆弱,這一定會招禍。

“不要讓沒有良心的人察覺你很弱小,瓦沙。”茵波斯在臨行前叮囑說。老人教給瓦沙克的每句話都應驗了。

少年做到了門邊一側,監獄門打開也不會妨礙到他。

瓦沙克對阿梅亞點頭,說:“謝謝你。”

阿梅亞卻回去抱回孩子,低聲問:“你為什麽要幫我出頭……最後變成這個樣子,你也受了很多傷。”這位少年為他打架,重傷至此,甚至最後失手殺人。

瓦沙克不想回憶前夜的事情,他自己都恐慌,但是他還是蹙著眉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在欺負你,我當然要幫你阻止他。”

“這是我的事,你和我也不認識,為什麽要幫我?”阿梅亞低聲問。

瓦沙克淡淡地說:“我不認識你但我不能坐視不理,我幫你是天經地義的事。”

阿梅亞也奇怪了,說:“什麽天經地義?”

瓦沙克是下意識說的,突然想起來到兩國人的想法和文化完全不同,自己這個再正常不過行為放在休格諾都就是奇怪的。

少年突然解釋說:“沒有,我開玩笑的。”他不知道怎麽對好人扯謊,所以不繼續說了。

一片沈默。瓦沙克看著這位母親,看見他臉上的淤青,眼裏閃過一點痛色。雖然他自己的臉也慢慢地隨著血液循環修覆,腫得非常難看。

“這些欺負在你看來是習以為常……是嗎?”瓦沙克輕聲問。淺淺的琥珀瞳裏是難過。

阿梅亞沒有回答,避開這個問題,只是苦澀地說:“要是能帶孩子逃出去,我再怎麽樣委屈都可以。”

“可是,可是……”阿梅亞突然泣不成聲。瓦沙克慌了,他接觸過的omega不多,阿加雷斯哥哥和塞列歐斯叔叔都是比他強大,反過來關愛他的人,曾經那位瘋掉的女孩麗絲也不是那種需要他安慰什麽的人,還有個少爺想傷害他。現在,這位嬌小的母親哭得很讓人心碎又不知所措。

兩個都很崩潰的人湊在一起,可能會相互治愈,也可能會更崩潰。阿梅亞為自己和孩子會死在這裏崩潰而哭泣,瓦沙克也因為各種各樣的事難過得長期處於崩潰邊緣。很明顯他們屬於後者。

瓦沙克看著阿梅亞哭了不知道多久,卻看見男子又擦幹自己的眼淚。

少年驚訝,換做他自己,他好像還能哭一會。他輕聲問:“你現在好一點了?”

阿梅亞說:“嗯,為了這個孩子。”

少年突然想起來初見的時候,阿加雷斯對omega的評價,讚同之下,心中竟突然有了一點點暖意。

他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出去,但他盡力吧。

阿加雷斯哥哥,你從來都是對的。你說我勇敢,我一直相信你的話。

監獄變得寂寥,每個人眼中都是那樣的絕望,他們還在吃飯睡覺,但是已經非常安分沈默了,甚至在思考人生。

少年眼鏡當時被打掉了,感謝工匠們實用為王的精神,鏡片質量過硬,沒打爛沒摔碎,只是架子有一點裂隙,完全能戴。

瓦沙克晚上不睡覺,半夜偷偷掀開衣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自己被自己嚇得不輕。

本就比較瘦削的身體如今已經有些可以看見骨頭的輪廓了,青青紫紫的腫脹和淤青布滿身體,半邊臉挨了打,摸起來是青腫的。左肋下方的淤青深得像是發黑一樣,對方初衷是打到他毫無還手之力就好,但是在他的盡力反擊之下,反而下手更重了。

他知道這裏沒有藥可以治,只能等身體自己長好。可是這裏吃的東西這麽差,身體沒有營養,恐怕很難有多餘的力量修補傷勢。他這傷先長好還是先被什麽上面選中殺掉,誰也不知道。

瓦沙克沒再管自己的傷,管不了,疼著吧。疼得緊了就看著那玫瑰紅寶石悄悄哭一下。

其他看守們都知道瓦沙克殺了個人,反正他們又不關心,死掉那家夥本來就是送來處死的。只不過他們只向實驗室報名單和特征,但又不能左右上面的意思,瓦沙克什麽時候死,他們不知道,只是比較期待。反正不過兩個月,一批人就死得差不多了。

萊夫少爺來這裏的第一個晚上,就考慮過自己可不可以自爆身份,畢竟亞特蘭多皇帝是自己的舅舅。這裏真的很危險。少年沒想明白該怎麽做最好,但感覺不能,盡管他不知道這些士兵想做什麽。

很顯然,對方可能有什麽秘密。每個人都是被莫名其妙地抓來的,半夜抓人,沒有新聞,不像是可以公開的事。既然見不得光,那麽他自爆身份有沒有可能會遭到殺人滅口,瓦沙克不敢賭。

少年在這裏待了半個月,這裏又來了新人。有個中年人告訴瓦沙克,明天就要點人了。半個月點一次,瓦沙克剛好進來的那天剛剛點完一批。

瓦沙克坐不住了,這些人裏可能明天就會就會有人死掉。但真的有辦法離開嗎?瓦沙克盯著那條鎖門的鐵鏈,他早就把那鐵鏈割得只差一點,只要他想,三十秒就能打開房門,他還記得從那個門到這個監牢的路,可是打開以後呢,他們去哪裏?對方有槍,他們很可能會全都死在這裏。

少年的背輕輕靠著鐵欄桿,沈思著。那些比他早進來的人,有的正在啜泣,有的已經麻木,有的不知所措,只是抱在一起沈默。

他的傷已經勉勉強強有點好了,只是光能走路能揮手,胸背和腹部都還很疼。他帶明天一定會被點到的人離開?那麽剩下的人會不會被拉去充數是個未知數;他帶所有人走?可是他不知道出口也沒有槍,遇見守衛鳴槍,瞬間就白費,有的人本來還能活十天半個月的;他坐視不理繼續等機會?他做不到見死不救。

少年的思考已經在這痛苦的游歷生涯中一點點被用起來,會想問題的後果了。

他痛苦,不是無法選擇,而是沒一條路是好的路子。這裏關著的都是平民,甚至還有孩子,他怎麽辦都不對。

今夜是死寂的,就在瓦沙克痛苦不已的時候,監獄上面傳來了各種各樣的混亂聲,混亂聲起碼持續了小半個小時,有耳尖的人甚至聽見說:“著火啦,救火啊,救火!”

看守匆匆跑下來,匆匆忙忙地倒著油,準備燒死眾人。瓦沙克盡心盡力地用自己發顫的聲音問他:“你要幹什麽?”

看守只惡狠狠地說:“沒辦法,據點著火了,還被匪徒劫持了,上面讓我們不要洩露這裏的一切,你們來不及轉移了,只好去死。我告訴你們,讓你們死明白一點。”

監獄裏一片嘩然,還能吼兩嗓子的人不是往死裏罵人就是喃喃著遺願。看守忙著倒油,沒註意少年貼在門邊的動作。

瓦沙克突然意識到也許這是個好機會,甚至是最後的機會。他從袖口拿出來那枚紅寶石徽章,握在手心,只留下一個鋒利的寶石制成的刀鋒露出來,對著鐵鏈非常不明顯的一個缺口最後一點連結,用盡全力一割。

他已經暗自割了好多天,從想到這個主意開始,就每天趁著夜晚最安全的時候輕輕割,因為不能發出聲音,也不能傷害外觀,割得特別小心,本來就只剩下一點點就開了。

二十秒後,門鏈子打開。他瞬間收回寶石,推門沖出去將看守猛地撲倒,往死裏按住他,不讓人摸槍,喊:“來幫忙!”

所有人都驚訝,有兩個人反應過來,慌忙也跑出來把人按住。看守畢竟每天都吃得飽,是個軍人,反應過來後反抗得厲害。一切都只在一分鐘內扭轉,剛剛還全是絕望,現在局勢卻突然扭轉。

瓦沙克快速地騰出手來,摸出看守的槍自己裝衣服裏。少年的聲音因為長期受傷而虛浮,但還是盡量吐字清晰地大喊說:“我要逃走了,請大家跟著我趁著這個機會一起跑吧!”

少年早就通知過阿梅亞,說:“如果有微小的機會可以逃出去,請你立刻和我一起走,帶著這個孩子。”當時阿梅亞挺絕望,不知道瓦沙克說的機會在哪裏,只是莫名其妙地點頭答應了。

如今他明白了,他和這個孩子就在牢門不遠處,少年瞬間跑過來抱住那個繈褓嬰兒,盡管身體因為劇痛而發顫了,但還是喊:“快走!”

瓦沙克抱著這個孩子按照記憶帶路開始跑,阿梅亞跟上瓦沙克,幾個明天就要被點到的人毫不猶豫地跟著離開,還有幾個有膽子的年輕人,接下來,越來越多的人都反應過來,跟著離開這個監牢。瓦沙克沒管自己後面有多少人,是不是全跟上了,他幾乎在用命跑,哪怕抱著一個孩子也沒減速。呼吸道快緩不過氣來,全身都是可怕的痛苦,但是他不敢停下。

他們在這個地下區域跑了快五分鐘,卻像是跑了幾個小時,終於抵達了出口。瓦沙克把孩子還給阿梅亞,勇敢地推開最後的大門。

瓦沙克怎麽也沒想到,外面是一片火海,但是火勢已經不大,有幾個人影在遠處,那些人忽熱註意到這邊,快速走進,有人喊道:“原來這些狗東西把人藏在這種地方,找了這麽半天都沒找到入口,嚇死我了。”這次救援行動什麽都籌備好了,就是人質關押位置沒確定,時間緊,少爺下令先放火再找,他們死活找不到,慌都慌死了。

一個咖啡色頭發的青年帶著幾個青年向瓦沙克他們問好:“你們好,我們是來找被綁架的人的,各位請跟著我的同伴,我們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瓦沙克人顫抖著,話卻平靜地問:“你怎麽證明你是來救我們的。”

青年微笑,說:“你們現在只有相信我們,這裏隨時可能有敵人的援軍過來,並不安全,也不是解釋的時候,各位只有兩個選擇,跟我們走;或者帶著我們的秘密,留在這火海。”他說得很雲淡風輕,瓦沙克和幾個人卻都不寒而栗。

另一個人附耳對青年說:“克利伯,你別這麽嚇唬人家,搞得我們像是什麽□□恐怖分子。”

克利伯沒說話。薩利就是喜歡瞎操心,他哪裏恐怖了。

瓦沙克的額頭留下汗水,但還是緩緩點頭,大家都慢慢點頭了,克利伯笑,說:“感謝你們的配合,請和我同伴上馬車吧。至於為首的這位,我要你再次帶我朋友去關押你們的地方。”

瓦沙克知道,自己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並不安全。但對方有人質有槍,他必須遵從。

少年帶著薩利重返地下監獄,有個腿腳不便的人還沒跑。瓦沙克慌忙過去,在劇痛的洗禮下背上人。青年看見他的行為,對他點了個頭,示意瓦沙克可以離開了。

那人已經骨瘦嶙峋,有一只腿似乎快腐爛了,問:“你閑著沒事多管閑事幹嘛?”

瓦沙克惱了,但只是說:“你們就不能相信一下有人願意對別人互幫互助嗎?”

那人在瓦沙克背上翻白眼,說:“我就是回去,也得被嫌棄死,廢物到底有什麽活著的必要!”

瓦沙克疼得呲牙,滿心都是酸楚,努力地解釋說:“我以前也是廢物,可是有很多人不嫌棄我……我有時候也會有點用的。”

“媽的,你八成是什麽滿口愛、正義、人性的亞特蘭多佬。”那人眼珠子一轉,嘀咕道。

瓦沙克一驚,卻沒說話,只是繼續按照原路離開。

那人掀開了少年長得有些長了的褐色頭發,露出後頸,看見那精致透明的抑制貼,罵道:“果然,外國佬!怎麽沒被發現呢!”

瓦沙克突然聽見背後的人喋喋不休地說:“你們到底在講究些什麽,一個alpha,每天貼著這個當什麽正人君子,誰信啊,你們這叫毀滅人性。”

少年忍無可忍,說:“我建議你閉嘴,我不想聽。人性不是罪惡的。”也不該是罪惡的。

那人哈哈笑,說:“你看你,連威脅我都不知道怎麽威脅,估計那下流話更是從來沒說過。”卻也不再說話。

瓦沙克把人背到外面的時候,看見剛剛那幾位青年還有一位沒走,又來了兩個人跟在他後面,慌忙走過去,說:“這裏還有一位,你們可以幫忙請醫生看看他的腿嗎?”

瓦沙克把人放下,克利伯喊身後那兩人把他擡走了。

少年看著背後很遠處的火海,因為這裏恰好迎風,居然只呼吸到了夜晚清涼的空氣。重見天日,漫天繁星,他心下一松,身體的痛感就被徹底放大了。

少年本來體力也沒訓練過,如今又累又疼,劫後餘生更是心酸,不知不覺腿一軟,直直往後倒,克利伯看見慌忙伸手拉人,卻來不及了。

瓦沙克迷迷糊糊,意料之中的傷上加傷卻沒有到來。一只戴著手套的大手穩穩地扶住他,卻卸了力道,竟然沒有撞得很疼。

憑借著星光,瓦沙克勉強看清來人,突然掉下眼淚。

那扶著他的人也在十八九歲左右,有男人的成熟,但也還透著一點少年的模樣。烏發烏眸,穿著一身休格諾都再常見不過的亞麻衣裳。

是阿加雷斯。

“你受了多少傷?”阿加雷斯眉眼帶上了急切。他遠遠地看見了少年的身影,難以置信,慌忙過來。

青年身後的克利伯懵了一會,又見怪不怪,轉身去喊人來拿擔架,少爺的朋友很多,偶爾遇見熟人不奇怪,哪怕異國他鄉也可以。

阿加雷斯從未想過,他們會在這裏相遇,更從未想過,再遇時,那個不經風霜的單純少年如今成了這骨瘦嶙峋的模樣。瓦沙克的唇角是還未痊愈的淤青,半張臉腫剛剛消下去,肯定受了很多傷。

青年嘴唇一直在顫,卻再也說不出話。他的眼眸如今和發色一樣漆黑,眼眶卻發紅,是悲慟。

瓦沙克明明看見了這張與記憶力別無二致的臉,卻沒看見那鮮紅明亮的眼,但還是笑了笑,勉力從袖子的暗口裏拿出那朵紅玫瑰徽章,在少年眼邊比了比。

“阿加雷斯哥哥。”

“我在,瓦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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