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強淩弱，不知刀俎高懸
關燈
小
中
大
恃強淩弱，不知刀俎高懸
瓦沙克從沒想過，自己這麽莫名其妙進了監獄，但這個監獄不是單獨的那種，而是很多人關在一起，而且很多人看起來和之前的鎮民一樣迷茫，沒有犯罪。
他們很多只像是貧民和流民，聚集在這大監獄，有小孩，有孕婦，甚至有繈褓嬰兒。除了年紀大的人，剩下的什麽人都有。
瓦沙克鼓起勇氣用已經算得上地道的語言問一位孕婦她經歷了什麽，那位孕婦卻說自己丈夫外出莫名其妙消失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被士兵抓在這裏。
監獄被鐵欄桿鎖著，應該是為了方便查看這麽多人在裏面，所以並沒有什麽門，只是間距很窄的鐵桿。
囚犯們第一天進來的，遇見看守就解釋怨，說自己什麽事也沒做，而已經待了好幾天的人卻只是麻木。但是無論吵叫有多少，對方卻絲毫不理會，只是冷冰冰地無視，偶爾看他們，也和豬羊什麽的沒有絲毫區別。
“哎哎，別叫了，你再叫這麽大聲，就完蛋啦。”一個中年人好心對一位和瓦沙克一樣剛進來的年輕人說。那人忿忿不平得很，已經開始大喊了，就算看守離開了監獄門前，他還在喊。
那位年輕人震驚，問：“他們想對我們做什麽！”
中年人說：“我也不知道，我已經進來一個禮拜了，我只知道叫得大聲的人第二天都消失了，我再也沒見過。”
他這話一出，新來的囚犯們都不敢繼續說話了。剛剛吵叫的人臉色突然像是發黴的菜葉，癱坐在地上。
瓦沙克默默註視著這的一切，壓下心底的恐慌，沈默地坐在一位抱著嬰兒的母親身邊。
他心想：我是很害怕，我感覺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甚至會出不去。但是這裏有比我更應該恐慌的人，我不能哭讓他們更不舒服。
他的身體發顫，手心已經出了很多汗，但沒什麽表情。
少年本來覺得自己之前啃的休格諾都人常吃的面包已經算不好的了，來到這才發現發黴的爛面包已經是監獄裏最好的食物。水是臟的，食物是餿的，床是地板，上面有一點幹枯的草枝，有的人被關久了，還發出可怕到極點的餿味。四處都很臟，令人作嘔的氣味四下彌漫。
瓦沙克之前剛進來的時候就想吐。如今，在對未知的恐懼下，他本就脆弱的神經已經瀕臨崩潰，也吃不下那些甚至可能還會爬出蟲子的餿東西，又餓又痛苦。
如今已經到了晚上，有的人罵罵咧咧地睡了，瓦沙克也找了一片空地躺下，他餓得睡不著，也做不到在這麽令人作嘔的氣味裏睡覺。他悄悄拿出自己藏得很小心的寶石徽章，那些人搜身的時候沒找到，正好他穿的衣服也很一般，不值得特別搜查細節，那些人也沒有讓囚犯們換衣服，所以他終於保住了全身上下最重要的東西。
瓦沙克每次崩潰得不行，就要看看這個。就好像少年眼睛一樣，是令人安心的希望。
這個監獄不算高級，門鎖是用普通的鐵鏈鎖起來的，但也足夠了。看守有時候會來轉兩圈，有時候消失無蹤。
這裏人太多了，瓦沙克沒看幾眼就小心翼翼地把寶石藏起來。他這件衣服雖然粗衣麻布得很，但是袖子裏被他改了暗口。
他不擅長運動，但動手還是可以的，畢竟多年畫畫擺在那裏，手不算笨。
只是來這裏的第一夜，瓦沙克勉強自己睡著了一點，半夜卻聽見了奇怪的響聲，是吱吱嘰嘰的那種，好像在咬什麽。
瓦沙克睜眼，看見睡在自己旁邊的不遠處人的衣服正在被一只莫名的生物啃食。
少年嚇得話都說不出來，直接坐起來，卻不敢跑，僵在原地。他努力冷靜，搜索自己看過的動物記載，最後確定是老鼠。很大一只，漆黑一團。
瓦沙克不知道怎麽辦，牙齒都在打顫，他抓起手邊的一把草，往老鼠那裏扔去，老鼠被嚇了一跳，竄到了那人頸邊，小心地暗中觀察。
萊夫少爺縮著不敢動，老鼠也是。
不知道對峙了多久，只見那人感覺到了癢意，突然翻身，老鼠一竄地跑了。
瓦沙克心有餘悸，不敢繼續躺下。他本來在休格諾都待這麽久，自以為已經見過地獄，如今卻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真的地獄。死亡的刀子突然懸在頭上了。
阿加雷斯哥哥，我還沒有見到你。少年低頭，死死抿唇。
瓦沙克在第二天終於吃下了那些變質的食物，然後在白天睡著了。晚上他不敢睡，但白天他可以。
少年在晚飯時分努力地醒了，咽下那硬得咯牙的發黴面包，又喝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水，水裏甚至有泥沙。但他還是喝了。
半夜的瓦沙克是清醒的，他就坐在牢門邊。這是第二夜。
淩晨的時候一個嬰兒突然哇哇哭起來。瓦沙克看見一位一直縮在角落的男omega努力地哄著這個孩子，卻怎麽也哄不乖。他不是沒聽這個孩子哭過，但此時顯然不是好時機。他的母親因為缺乏營養，孩子也吃不飽，瓦沙克白天已經小心把面包分了一點給他，但是他自己也沒有多少，根本不夠。
這位母親的身上還有傷痕，瓦沙克不知道是誰打的。
幾個人被吵醒罵了幾句，還有個人直接動手了。在巴掌打到之前，瓦沙克攔住了那位動粗的人。因為alpha有形體和力量優勢，瓦沙克勉強攔住了對方。
這位準備打人的家夥叫傑克，是當地出了名的惡毒流氓，高不成低不就地就喜歡看誰不爽就揍，有一堆兄弟跟著他混，搶劫□□打人的事他沒少幹，別人可能是無辜進來的，他卻不是。其實他犯的事根本不足以讓士兵抓他，只是他喝酒喝多了沖撞了兵頭子，那兵頭子還是個家裏有錢的，出於臉面，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直接殺了他，只好送到這跟這些人一起。
傑克在監獄裏憋屈了這麽些天，也沒什麽力氣了，只是劣性難改，監獄裏的人也怕得罪他，畢竟這人確實兇殘，比一般的人能打多了。監獄看守不管這些事，他想打誰就動手的行徑延申到了這裏也絲毫沒有什麽問題。
瓦沙克盡量隱藏自己不擅長打鬥的事實，冷冷地說：“你不應該欺負弱小。”
到底萊夫少爺長了一張俊俏的臉，傑克眼視力比較好，本來想打人，看著這張臉，火氣消了一半，驚訝自己之前窩火著沒註意，猥瑣地問：“哥們是哪裏的人？我聽不出來你的口音。”少年確實說的是休格諾都語，但是絲毫不摻雜地域口音。
瓦沙克只說：“我看他身上的傷可能是你幹的，我勸你最好就此收手，並對他道歉。”少年斯文的臉上充滿了冷漠。
在亞特蘭多，這種恃強淩弱的事發生那是當地治安軍隊的奇恥大辱。隨便欺辱弱小的罪犯會被所有國民唾棄，法庭上的陪審團的人看見受害者身上的傷可能會集體聯合對加害者批評到對方恨不得自裁。
在休格諾都上層人看來，亞特蘭多人簡直就是一群嫉妒成癮的家夥見不得人好，在有的下層人看來，亞特蘭多人對於alpha過於苛責。但在亞特蘭多人心裏，那是人之所以是人，不同於野獸的偉大。瓦沙克越是經歷，他就越是領悟這些被思想家們完善和堅持的道理到底拯救了多少人。
傑克吹了一聲口哨，伸手去摸瓦沙克的臉，笑得猥瑣得不行。他本就生得一般，臉上有疤，此刻更是面部猙獰，嚇人得很。
瓦沙克知道休格諾都民風奔放，他震驚的是，此刻朝不保夕、眾目睽睽，這瘋子居然還有心情對他下手。他到底這幾個月的苦沒白吃，少年回憶著自己見過的巷角打鬥壯膽，又照著當年看過的阿加雷斯擒拿的路子，直接用力給了傑克一拳，又試著扣住對方的手腕。
傑克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對方力氣不小，但也就和自己差不多。他吃痛，但還不至於會真的怎麽樣。
流氓在監獄已經好些天了，力氣變小了不少，瓦沙克第一次這麽切切實實地打人，略戰戰兢兢，又沒什麽天賦。扣住手腕失敗了，掙脫開的傑克立刻給瓦沙克還了一拳。打在瓦沙克左肩，少年雖然高大，但還是後退幾步。
兩人意外地勢均力敵，最後直接扭打在一起。嬰兒的哭聲加上拳頭打上肉和骨頭的聲音，把不少人吵醒了。這些人不加入，只觀戰，有麻木的甚至當作看樂子，可惜黑暗裏只有鐵窗透著一點光亮，看不太清。那位母親早就抱著孩子躲得遠遠的。
瓦沙克不經疼，對方卻是個動不動要和人搏命的混混。瓦沙克越打越吃力，手也軟，甚是酸麻。
就在瓦沙克經驗不足，臉被對方給了一拳，有些發暈時，傑克一個蠻橫地撲倒，騎上瓦沙克的身體，往他的身上一拳一拳打。
“本來看你長得不錯，沒想到是個性子烈的，老子倒是不介意教教你怎麽做人，老子今天就是在這辦了你，你又能怎麽樣，哈哈。”傑克一邊打一邊說。瓦沙克的力氣不比他小，按住人不現實，但是可以先打到沒力氣。
瓦沙克疼得說不上話，生理眼淚都飆出來了，但意外地沒恐慌。因為劇烈的傷害，他感覺胸口有股血腥味，身體發軟，如同爛泥，每一處被打過的位置，都疼得不像他自己的。
就在傑克以為瓦沙克已經被打得疼到失去反抗的力氣的時候，他開始獰笑。有些圍觀的人已經也露出了惡毒的笑，有的人熟睡還沒醒，有的人背過去不看。那位被拯救的母親哭得泣不成聲。
瓦沙克在對方以為已經得逞那一刻，有了一點力氣，擡手往傑克身上這麽一紮。
今天他既然出手了，就還有一點把握真的幫到別人。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那個嬰兒的母親再被欺負了。
傑克突然慘叫，因為劇痛往前一倒，雙手無力，與此同時，瓦沙克右手還在傑克腹部，左手按住傑克的腰，往下壓。
瓦沙克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疼痛，只感覺到順著自己的手嘩嘩流下的溫熱液體，他手用力一轉，甚至感覺到了光滑的腸子擦著他的手背。
傑克幾乎瞬間連慘叫都消失了。圍觀的人不知道怎麽了，黑夜裏他們看不清。只是突然有血腥味傳來。
瓦沙克驟然把自己的手拔出來，溫熱的液體飛濺了他滿臉滿手，他害怕血，感謝黑夜讓他看不清，傑克被驟然推開。
他自己咽下喉嚨裏翻上來的一口血，對方打得確實狠，他是鋌而走險。
少年什麽也沒管，還算幹凈的左手迅速把右手裏的東西藏起來。
傑克幾乎已經暈過去了，如果這是白天，那麽大家就會看見這人的肚子上被割開一個大窟窿，腸子都斷了，兩截斷開的腸子隨著血流和很多積液一起流出肚子。
瓦沙克沒力氣起來，把這流氓推開別倒自己身上就是他最後的力氣了。他倒在地上，半天才慢慢反應過來一件令人崩潰的事，他可能殺人了。
他確實留了後手。但剛才打鬥得非常激烈，兩人都紅了眼，他幾乎是無意識，只是憤怒地搏命，甚至手還轉了一下。
有人遠遠看見傑克沒動靜了，悄悄靠近，然後發現傑克死了。
“殺……殺人，殺人了！”那人大喊。醒著的人四散開來，連睡著的人都有部分醒來。
瓦沙克快要昏迷了，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牙齒都在哐哐打顫，喉嚨裏血腥味翻湧，每一處身體都不是他的了。
有人笑喊著：“你殺了人，你等著償命吧！”
休格諾都的omega地位很差，他們更像是物品，而不是什麽人，他們在國家人口下降的時期會受到保護，但也是強買強賣直接強迫生夠人數。人口過剩時期則是alpha的所有物，是無法獨立行走的玩具。如今休格諾都下層養不活太多人，沒有錢沒有家世的omega就徹底是不值錢的玩意了。對於那位母親被這個混混打得唇角都是淤青和血，根本沒有幾個人會同情，這明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有什麽好奇怪的呢？為什麽要阻攔呢？
但對殺人，休格諾都人多少還是會在意一點的。
其實，但凡瓦沙克現在能站起來，也沒人對這位高大的少年這麽指責，但是瓦沙克現在一看就也很不好，可能受了不小的傷，是休格諾都人眼中的弱者，那麽這個“正義”肯定是可以伸張的。
瓦沙克生氣卻無助，忍著劇痛，滿頭是汗，說不出話來。他不想繼續想自己殺人這件事了，他本只應該阻攔對方，奈何打不過，情急之下做了這樣的事，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對方要是得逞了，死的就是自己，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理論來講瓦沙克是自保，畢竟瘋子剛剛也下了死手打他，完全就是想先奸後殺，少年沒什麽錯。
可是，瓦沙克的心情有些很奇怪，不是鏟奸除惡的快感，不是脫離危險的劫後餘生，什麽都沒有感覺，就好像他剛剛隨便做了個不記得的夢。
少年發著呆，此時卻沒有想到不是沒有人喜歡他這張臉了。之前是因為少年看著高大，並不好惹，如今他傷成那樣一動不動，卻很好惹了。反正殺了人，肯定不會有人放過他。
人越是在絕境裏就越難以控制人性。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的人了，也不全是好人，況且都放得開，有這麽一個機會乘火打劫何樂而不為？
監獄裏的有一位也當過流氓的人走向瓦沙克。瓦沙克聽見腳步聲，驚慌地想要翻身起來，卻疼得幾乎沒怎麽能挪動。
危機後的再度危機中，那位被瓦沙克保護了的母親抱著孩子，擋在了少年面前。
這個身影是何其的瘦削，那個孩子已經再次睡著了，但他的母親抱著他，無助地站在人群和少年之間。瓦沙克突然想明白了對方在幹什麽，想哭，想站起來，可是全身每一寸痛苦都在拉著他，將他的力氣抽走。
一個人心靈上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無能為力。瓦沙克此刻撕心裂肺。
幸好，監獄看守還是被他們的動靜驚動了，趕到現場。
等到燈光照射到監獄內部，看見死狀淒慘的傑克，看守們還是驚得一跳。還有躺在地上的瓦沙克，一切不難猜測，兩人意外地發生了決鬥，一方居然有本事把另一方殺死了。
仔細看過屍體後，看守讓人把屍體擡走餵狗，然後讓人檢查瓦沙克，卻沒找到什麽武器，問：“你是怎麽捅破他的肚子的？”
瓦沙克其實是用刀切開的，但是他在裏面轉了一會，傷口被撕得面目全非，自然看著像個刺進去的洞。
已經是生死關頭了，瓦沙克就算沒力氣解釋，也必須試著解釋。他咽下一口血，盡量吐字清晰地說：“他要傷害這個嬰兒，我不答應。剛才他身上帶著一塊鋒利的石頭，我和他打的時候不小心摸到了，我為了自保，就傷了他。又因為他打我很重，我用力了一些報仇，結果就刺進去了。”很牽強的解釋，可是聽的人也不在乎。
傑克這個流氓本來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上面放他來就是送他死的。看守冷冷地說：“你們從進來起，就別想活命了，上面要男人就得死男人，要女人就得死女人，嬰兒也得死。上面不挑什麽人，但是絕對不要死人。你犯了大罪。”
眾人稀裏糊塗來了這裏，突然聽到這個切實的消息，瞬間什麽熱鬧都看不下去了。
瓦沙克突然咳嗽，唇角溢出鮮血，啞聲說：“你們上面應該不嫌棄罪人和病人，那麽能不能放著我不管，等他們要用，我再死。求您了。”
看守對於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本來是不開心的，可轉念一想這人確實很快就死了，自己派人折磨的痛苦比起這些人即將要經歷的實驗來的痛苦，不值一提。
看守冷笑，說：“狗東西，你就好好活到那一天好了。”
“在那之前我不能死，對吧？”瓦沙克問。
看守皮笑肉不笑說：“我期待你能活到那一天好好體驗。”
“不過——誰再惹是生非鬧出人命，我就送他的腦子被子彈打爛。”看守冷冰冰地補充了一句。
瓦沙克終於勉強停下說話。他感覺著自己剛剛被打過的地方傳來的苦楚，又有些不想活。他以前挨了悶棍也只是皮外傷，這次連血都吐了好幾口，估計有內傷。
太疼了，疼到他可以抱著阿加雷斯哭三天三夜的程度。
剛剛要欺辱他的混混得知自己確實活不久了的消息，和監獄內的眾人一樣癱坐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傑克的屍體已經被擡走，如今監獄裏有些死寂。
那位omega在低聲哭，瓦沙克也因為劫後餘生留下了淚，他活下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瓦沙克從沒想過，自己這麽莫名其妙進了監獄，但這個監獄不是單獨的那種，而是很多人關在一起，而且很多人看起來和之前的鎮民一樣迷茫，沒有犯罪。
他們很多只像是貧民和流民，聚集在這大監獄，有小孩，有孕婦，甚至有繈褓嬰兒。除了年紀大的人，剩下的什麽人都有。
瓦沙克鼓起勇氣用已經算得上地道的語言問一位孕婦她經歷了什麽，那位孕婦卻說自己丈夫外出莫名其妙消失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被士兵抓在這裏。
監獄被鐵欄桿鎖著，應該是為了方便查看這麽多人在裏面，所以並沒有什麽門，只是間距很窄的鐵桿。
囚犯們第一天進來的，遇見看守就解釋怨，說自己什麽事也沒做，而已經待了好幾天的人卻只是麻木。但是無論吵叫有多少，對方卻絲毫不理會，只是冷冰冰地無視，偶爾看他們，也和豬羊什麽的沒有絲毫區別。
“哎哎，別叫了，你再叫這麽大聲，就完蛋啦。”一個中年人好心對一位和瓦沙克一樣剛進來的年輕人說。那人忿忿不平得很，已經開始大喊了，就算看守離開了監獄門前，他還在喊。
那位年輕人震驚，問：“他們想對我們做什麽！”
中年人說：“我也不知道，我已經進來一個禮拜了，我只知道叫得大聲的人第二天都消失了，我再也沒見過。”
他這話一出，新來的囚犯們都不敢繼續說話了。剛剛吵叫的人臉色突然像是發黴的菜葉，癱坐在地上。
瓦沙克默默註視著這的一切，壓下心底的恐慌，沈默地坐在一位抱著嬰兒的母親身邊。
他心想：我是很害怕，我感覺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甚至會出不去。但是這裏有比我更應該恐慌的人，我不能哭讓他們更不舒服。
他的身體發顫，手心已經出了很多汗，但沒什麽表情。
少年本來覺得自己之前啃的休格諾都人常吃的面包已經算不好的了，來到這才發現發黴的爛面包已經是監獄裏最好的食物。水是臟的，食物是餿的，床是地板，上面有一點幹枯的草枝，有的人被關久了，還發出可怕到極點的餿味。四處都很臟，令人作嘔的氣味四下彌漫。
瓦沙克之前剛進來的時候就想吐。如今，在對未知的恐懼下，他本就脆弱的神經已經瀕臨崩潰，也吃不下那些甚至可能還會爬出蟲子的餿東西，又餓又痛苦。
如今已經到了晚上，有的人罵罵咧咧地睡了，瓦沙克也找了一片空地躺下，他餓得睡不著，也做不到在這麽令人作嘔的氣味裏睡覺。他悄悄拿出自己藏得很小心的寶石徽章，那些人搜身的時候沒找到，正好他穿的衣服也很一般，不值得特別搜查細節，那些人也沒有讓囚犯們換衣服，所以他終於保住了全身上下最重要的東西。
瓦沙克每次崩潰得不行，就要看看這個。就好像少年眼睛一樣，是令人安心的希望。
這個監獄不算高級，門鎖是用普通的鐵鏈鎖起來的，但也足夠了。看守有時候會來轉兩圈，有時候消失無蹤。
這裏人太多了，瓦沙克沒看幾眼就小心翼翼地把寶石藏起來。他這件衣服雖然粗衣麻布得很，但是袖子裏被他改了暗口。
他不擅長運動，但動手還是可以的，畢竟多年畫畫擺在那裏，手不算笨。
只是來這裏的第一夜，瓦沙克勉強自己睡著了一點，半夜卻聽見了奇怪的響聲，是吱吱嘰嘰的那種，好像在咬什麽。
瓦沙克睜眼，看見睡在自己旁邊的不遠處人的衣服正在被一只莫名的生物啃食。
少年嚇得話都說不出來，直接坐起來，卻不敢跑，僵在原地。他努力冷靜，搜索自己看過的動物記載，最後確定是老鼠。很大一只，漆黑一團。
瓦沙克不知道怎麽辦，牙齒都在打顫，他抓起手邊的一把草，往老鼠那裏扔去，老鼠被嚇了一跳，竄到了那人頸邊，小心地暗中觀察。
萊夫少爺縮著不敢動，老鼠也是。
不知道對峙了多久，只見那人感覺到了癢意，突然翻身，老鼠一竄地跑了。
瓦沙克心有餘悸，不敢繼續躺下。他本來在休格諾都待這麽久，自以為已經見過地獄，如今卻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真的地獄。死亡的刀子突然懸在頭上了。
阿加雷斯哥哥，我還沒有見到你。少年低頭，死死抿唇。
瓦沙克在第二天終於吃下了那些變質的食物，然後在白天睡著了。晚上他不敢睡，但白天他可以。
少年在晚飯時分努力地醒了，咽下那硬得咯牙的發黴面包，又喝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水，水裏甚至有泥沙。但他還是喝了。
半夜的瓦沙克是清醒的，他就坐在牢門邊。這是第二夜。
淩晨的時候一個嬰兒突然哇哇哭起來。瓦沙克看見一位一直縮在角落的男omega努力地哄著這個孩子，卻怎麽也哄不乖。他不是沒聽這個孩子哭過，但此時顯然不是好時機。他的母親因為缺乏營養，孩子也吃不飽，瓦沙克白天已經小心把面包分了一點給他，但是他自己也沒有多少，根本不夠。
這位母親的身上還有傷痕，瓦沙克不知道是誰打的。
幾個人被吵醒罵了幾句，還有個人直接動手了。在巴掌打到之前，瓦沙克攔住了那位動粗的人。因為alpha有形體和力量優勢，瓦沙克勉強攔住了對方。
這位準備打人的家夥叫傑克，是當地出了名的惡毒流氓，高不成低不就地就喜歡看誰不爽就揍，有一堆兄弟跟著他混，搶劫□□打人的事他沒少幹，別人可能是無辜進來的，他卻不是。其實他犯的事根本不足以讓士兵抓他，只是他喝酒喝多了沖撞了兵頭子，那兵頭子還是個家裏有錢的，出於臉面，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直接殺了他，只好送到這跟這些人一起。
傑克在監獄裏憋屈了這麽些天，也沒什麽力氣了，只是劣性難改，監獄裏的人也怕得罪他，畢竟這人確實兇殘，比一般的人能打多了。監獄看守不管這些事，他想打誰就動手的行徑延申到了這裏也絲毫沒有什麽問題。
瓦沙克盡量隱藏自己不擅長打鬥的事實，冷冷地說：“你不應該欺負弱小。”
到底萊夫少爺長了一張俊俏的臉，傑克眼視力比較好，本來想打人，看著這張臉，火氣消了一半，驚訝自己之前窩火著沒註意，猥瑣地問：“哥們是哪裏的人？我聽不出來你的口音。”少年確實說的是休格諾都語，但是絲毫不摻雜地域口音。
瓦沙克只說：“我看他身上的傷可能是你幹的，我勸你最好就此收手，並對他道歉。”少年斯文的臉上充滿了冷漠。
在亞特蘭多，這種恃強淩弱的事發生那是當地治安軍隊的奇恥大辱。隨便欺辱弱小的罪犯會被所有國民唾棄，法庭上的陪審團的人看見受害者身上的傷可能會集體聯合對加害者批評到對方恨不得自裁。
在休格諾都上層人看來，亞特蘭多人簡直就是一群嫉妒成癮的家夥見不得人好，在有的下層人看來，亞特蘭多人對於alpha過於苛責。但在亞特蘭多人心裏，那是人之所以是人，不同於野獸的偉大。瓦沙克越是經歷，他就越是領悟這些被思想家們完善和堅持的道理到底拯救了多少人。
傑克吹了一聲口哨，伸手去摸瓦沙克的臉，笑得猥瑣得不行。他本就生得一般，臉上有疤，此刻更是面部猙獰，嚇人得很。
瓦沙克知道休格諾都民風奔放，他震驚的是，此刻朝不保夕、眾目睽睽，這瘋子居然還有心情對他下手。他到底這幾個月的苦沒白吃，少年回憶著自己見過的巷角打鬥壯膽，又照著當年看過的阿加雷斯擒拿的路子，直接用力給了傑克一拳，又試著扣住對方的手腕。
傑克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對方力氣不小，但也就和自己差不多。他吃痛，但還不至於會真的怎麽樣。
流氓在監獄已經好些天了，力氣變小了不少，瓦沙克第一次這麽切切實實地打人，略戰戰兢兢，又沒什麽天賦。扣住手腕失敗了，掙脫開的傑克立刻給瓦沙克還了一拳。打在瓦沙克左肩，少年雖然高大，但還是後退幾步。
兩人意外地勢均力敵，最後直接扭打在一起。嬰兒的哭聲加上拳頭打上肉和骨頭的聲音，把不少人吵醒了。這些人不加入，只觀戰，有麻木的甚至當作看樂子，可惜黑暗裏只有鐵窗透著一點光亮，看不太清。那位母親早就抱著孩子躲得遠遠的。
瓦沙克不經疼，對方卻是個動不動要和人搏命的混混。瓦沙克越打越吃力，手也軟，甚是酸麻。
就在瓦沙克經驗不足，臉被對方給了一拳，有些發暈時，傑克一個蠻橫地撲倒，騎上瓦沙克的身體，往他的身上一拳一拳打。
“本來看你長得不錯，沒想到是個性子烈的，老子倒是不介意教教你怎麽做人，老子今天就是在這辦了你，你又能怎麽樣，哈哈。”傑克一邊打一邊說。瓦沙克的力氣不比他小，按住人不現實，但是可以先打到沒力氣。
瓦沙克疼得說不上話，生理眼淚都飆出來了，但意外地沒恐慌。因為劇烈的傷害，他感覺胸口有股血腥味，身體發軟，如同爛泥，每一處被打過的位置，都疼得不像他自己的。
就在傑克以為瓦沙克已經被打得疼到失去反抗的力氣的時候，他開始獰笑。有些圍觀的人已經也露出了惡毒的笑，有的人熟睡還沒醒，有的人背過去不看。那位被拯救的母親哭得泣不成聲。
瓦沙克在對方以為已經得逞那一刻，有了一點力氣，擡手往傑克身上這麽一紮。
今天他既然出手了，就還有一點把握真的幫到別人。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那個嬰兒的母親再被欺負了。
傑克突然慘叫，因為劇痛往前一倒，雙手無力，與此同時，瓦沙克右手還在傑克腹部，左手按住傑克的腰，往下壓。
瓦沙克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疼痛，只感覺到順著自己的手嘩嘩流下的溫熱液體，他手用力一轉，甚至感覺到了光滑的腸子擦著他的手背。
傑克幾乎瞬間連慘叫都消失了。圍觀的人不知道怎麽了，黑夜裏他們看不清。只是突然有血腥味傳來。
瓦沙克驟然把自己的手拔出來，溫熱的液體飛濺了他滿臉滿手，他害怕血，感謝黑夜讓他看不清，傑克被驟然推開。
他自己咽下喉嚨裏翻上來的一口血，對方打得確實狠，他是鋌而走險。
少年什麽也沒管，還算幹凈的左手迅速把右手裏的東西藏起來。
傑克幾乎已經暈過去了，如果這是白天，那麽大家就會看見這人的肚子上被割開一個大窟窿，腸子都斷了，兩截斷開的腸子隨著血流和很多積液一起流出肚子。
瓦沙克沒力氣起來，把這流氓推開別倒自己身上就是他最後的力氣了。他倒在地上，半天才慢慢反應過來一件令人崩潰的事，他可能殺人了。
他確實留了後手。但剛才打鬥得非常激烈，兩人都紅了眼，他幾乎是無意識，只是憤怒地搏命，甚至手還轉了一下。
有人遠遠看見傑克沒動靜了，悄悄靠近，然後發現傑克死了。
“殺……殺人，殺人了！”那人大喊。醒著的人四散開來，連睡著的人都有部分醒來。
瓦沙克快要昏迷了，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牙齒都在哐哐打顫，喉嚨裏血腥味翻湧，每一處身體都不是他的了。
有人笑喊著：“你殺了人，你等著償命吧！”
休格諾都的omega地位很差，他們更像是物品，而不是什麽人，他們在國家人口下降的時期會受到保護，但也是強買強賣直接強迫生夠人數。人口過剩時期則是alpha的所有物，是無法獨立行走的玩具。如今休格諾都下層養不活太多人，沒有錢沒有家世的omega就徹底是不值錢的玩意了。對於那位母親被這個混混打得唇角都是淤青和血，根本沒有幾個人會同情，這明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有什麽好奇怪的呢？為什麽要阻攔呢？
但對殺人，休格諾都人多少還是會在意一點的。
其實，但凡瓦沙克現在能站起來，也沒人對這位高大的少年這麽指責，但是瓦沙克現在一看就也很不好，可能受了不小的傷，是休格諾都人眼中的弱者，那麽這個“正義”肯定是可以伸張的。
瓦沙克生氣卻無助，忍著劇痛，滿頭是汗，說不出話來。他不想繼續想自己殺人這件事了，他本只應該阻攔對方，奈何打不過，情急之下做了這樣的事，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對方要是得逞了，死的就是自己，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理論來講瓦沙克是自保，畢竟瘋子剛剛也下了死手打他，完全就是想先奸後殺，少年沒什麽錯。
可是，瓦沙克的心情有些很奇怪，不是鏟奸除惡的快感，不是脫離危險的劫後餘生，什麽都沒有感覺，就好像他剛剛隨便做了個不記得的夢。
少年發著呆，此時卻沒有想到不是沒有人喜歡他這張臉了。之前是因為少年看著高大，並不好惹，如今他傷成那樣一動不動，卻很好惹了。反正殺了人，肯定不會有人放過他。
人越是在絕境裏就越難以控制人性。大家都是朝不保夕的人了，也不全是好人，況且都放得開，有這麽一個機會乘火打劫何樂而不為？
監獄裏的有一位也當過流氓的人走向瓦沙克。瓦沙克聽見腳步聲，驚慌地想要翻身起來，卻疼得幾乎沒怎麽能挪動。
危機後的再度危機中，那位被瓦沙克保護了的母親抱著孩子，擋在了少年面前。
這個身影是何其的瘦削，那個孩子已經再次睡著了，但他的母親抱著他，無助地站在人群和少年之間。瓦沙克突然想明白了對方在幹什麽，想哭，想站起來，可是全身每一寸痛苦都在拉著他，將他的力氣抽走。
一個人心靈上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無能為力。瓦沙克此刻撕心裂肺。
幸好，監獄看守還是被他們的動靜驚動了，趕到現場。
等到燈光照射到監獄內部，看見死狀淒慘的傑克，看守們還是驚得一跳。還有躺在地上的瓦沙克，一切不難猜測，兩人意外地發生了決鬥，一方居然有本事把另一方殺死了。
仔細看過屍體後，看守讓人把屍體擡走餵狗，然後讓人檢查瓦沙克，卻沒找到什麽武器，問：“你是怎麽捅破他的肚子的？”
瓦沙克其實是用刀切開的，但是他在裏面轉了一會，傷口被撕得面目全非，自然看著像個刺進去的洞。
已經是生死關頭了，瓦沙克就算沒力氣解釋，也必須試著解釋。他咽下一口血，盡量吐字清晰地說：“他要傷害這個嬰兒，我不答應。剛才他身上帶著一塊鋒利的石頭，我和他打的時候不小心摸到了，我為了自保，就傷了他。又因為他打我很重，我用力了一些報仇，結果就刺進去了。”很牽強的解釋，可是聽的人也不在乎。
傑克這個流氓本來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上面放他來就是送他死的。看守冷冷地說：“你們從進來起，就別想活命了，上面要男人就得死男人，要女人就得死女人，嬰兒也得死。上面不挑什麽人，但是絕對不要死人。你犯了大罪。”
眾人稀裏糊塗來了這裏，突然聽到這個切實的消息，瞬間什麽熱鬧都看不下去了。
瓦沙克突然咳嗽，唇角溢出鮮血，啞聲說：“你們上面應該不嫌棄罪人和病人，那麽能不能放著我不管，等他們要用，我再死。求您了。”
看守對於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本來是不開心的，可轉念一想這人確實很快就死了，自己派人折磨的痛苦比起這些人即將要經歷的實驗來的痛苦，不值一提。
看守冷笑，說：“狗東西，你就好好活到那一天好了。”
“在那之前我不能死，對吧？”瓦沙克問。
看守皮笑肉不笑說：“我期待你能活到那一天好好體驗。”
“不過——誰再惹是生非鬧出人命，我就送他的腦子被子彈打爛。”看守冷冰冰地補充了一句。
瓦沙克終於勉強停下說話。他感覺著自己剛剛被打過的地方傳來的苦楚，又有些不想活。他以前挨了悶棍也只是皮外傷，這次連血都吐了好幾口，估計有內傷。
太疼了，疼到他可以抱著阿加雷斯哭三天三夜的程度。
剛剛要欺辱他的混混得知自己確實活不久了的消息，和監獄內的眾人一樣癱坐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傑克的屍體已經被擡走，如今監獄裏有些死寂。
那位omega在低聲哭，瓦沙克也因為劫後餘生留下了淚，他活下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