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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蕊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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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蕊破土

塞列歐斯見到瓦沙克的時候,瓦沙克正在畫畫,那是一個漂亮的歌劇院內廳,只是觀眾席上空蕩蕩地,只有第一排有個人影,那是唯一的觀眾。臺上在演出一幕悲劇,有一個人倒在地上,還有幾個看不清五官的人,卻好像在驚恐害怕。

瓦沙克放下畫筆的時候起身行禮,卻又被塞列歐斯給了一個貼面禮,他羞赧地問:“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塞列歐斯微笑說:“孩子,我來看看你,最近過得好嗎?”

瓦沙克想了想,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低下了頭。窗外的小麻雀在叫,室內一片寂靜。

塞列歐斯問:“你要不要去我家住一些日子?阿加雷的閣樓除了把文件和書信搬空了,其他都還在。我和茵波斯都很想念你,希望你能來我家做客。”

瓦沙克本來不想離開自己的房間,但是想起來阿加雷斯的閣樓,卻有些遲疑。

塞列歐斯說:“他其實還有很多東西留在家裏,而且我的藏書也不少,你還看過,你去住的話可以試試做一些阿加雷小時候做過的事。”

他不想用阿加雷來誘導瓦沙克,可是現在瓦沙克怎麽也得答應。塞列歐斯的那寶藍色的眼睛裏染上一點憐憫,卻不被瓦沙克察覺。

少年想了很久,面前的男子也不催他。下定決心後,瓦沙克跑去床底下取出一個匣子,然後將自己最新的畫作收起來,抱著匣子,對塞列歐斯公爵夫人點頭。

塞列歐斯看著少年那纖細而敏感的種種反應,嘆氣。帶著他離開萊夫莊園。

瓦沙克來到了諾頓公館,在所有人的支持下搬上了閣樓。城堡隨著他的到來染上一點不同的氛圍,卻依舊如常。

少年本來是去公爵夫人的書房借書,但在塞列歐斯的鼓勵下,他有時候書房沒人也會直接留在書房看書。

他總要找東西看,這樣讓文字因為記憶充斥大腦,他就不會去多想什麽。他想念著阿加雷斯,阿加雷斯卻好像已經消失的夢境。

不,夢境也許並不恰當,畢竟哪怕是夢,他其實也能記得比別人清晰很多。

我好像只能等他出現,別無他法,瓦沙克心想。

住在諾頓公館的日子還挺好的,他的很多東西甚至是書櫃都被搬過來,還有那些多肉植物,這些東西被有條不紊地放在閣樓裏,兩個房間神奇地合為一體。雖然閣樓只是阿加雷斯會皇城辦公的臨時居所,實際上少年另有房間,但萊夫少爺對這裏有感情。

瓦沙克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人對他都保持著合適的距離和溫馨的友善,他雖然還是不無事和陌生人說話,但漸漸地也熟悉了這裏。諾頓公爵不經常回來,平時吃飯只有公爵夫人和他兩個人。

少年不知道公爵夫人是不是一個享受獨處的人,但自己陪著他這麽吃飯,對方偶爾問問他的喜好和問他看了什麽書,沒有什麽難回答的問題,對方學識淵博,談吐親切,少年漸漸適應,為自己能陪著對方吃飯而感到幸運。

這一日,瓦沙克在和他一起用早餐。“親愛的,你有什麽喜歡的詩句嗎?”塞列歐斯問。

早餐和瓦沙克吃過的差距不算大,但今天貝伯叔叔給他倒了一杯自制酸奶,他沒喝過,細細品味。

亞特蘭多在北部有著一望無際、橫越萬裏的牧場,牛奶制品很豐富,人們很喜歡食用奶酪和牛奶,酸奶卻是剛剛興起。貝伯叔叔講說這是個糊塗蟲不記得保質期把牛奶放變質了還大著膽子喝了發現的。科學家們看了新聞立馬展開研究,公認這東西還是很有營養。

聽見詢問,瓦沙克慌忙把玻璃杯放下,解釋說:“我喜歡的不多,因為我其實根本看不懂他們在寫什麽。”

塞列歐斯聲音非常溫和,說:“你可以憑心意說自己有些觸動的。”

茵波斯和阿加雷斯在性情上並不完全相同,阿加雷斯更溫和,是繼承母親。

瓦沙克想了想,念道:

“那一瞬間,你光明的笑顏,屹立在我無盡回憶的地基之上。”

“那一瞬間,悲傷,由光陰的琴弦奏起,飄向無盡的來生。”

“那一瞬間,我的小我,從你的真摯中獲得了無限。”

眼下,春天的序幕拉開,懸鈴木本來光禿禿的樹幹開始抽枝發芽、生機盎然。泛青銅色的城堡被映照得煥發神采。晨曦明亮,少年淺色的眼眸在溫柔的陽光映照下,竟是那樣的溫順善良。

塞列歐斯聽完這詩句,微微點頭,卻沒評價這詩句的優點和情感,而是輕聲問:“瓦沙,你記得你看過的多少詩?”他對少年過目不忘的事有所耳聞。

“所有。”這是真話。

少年認真回憶了一下,數不清,但是確實是所有。他讀不明白的很多,讀得懂的很少,像個會動的書架子。

塞列歐斯眼中閃過了然,淡淡地說:“這些詩包含的情感和思想很覆雜,你不懂也不用憂心。”

瓦沙克點頭,問:“請問您知道怎麽樣我才能讀懂得更多一點嗎?”

塞列歐斯柔聲說:“你要全都讀懂,那就需要經歷,經歷過很多東西,直到你完整了,那麽你就明白了。”

“完整?”他不明白。

塞列歐斯卻笑,摸了摸他的軟發,說:“去看書吧孩子,或者去作畫。萬物都有它生長的規律,有的樹木種下頭一年就結果,有的樹木卻要很多年才能開花,你總會明白的,不用為難自己。”

瓦沙克被這樣的溫馨的關愛感動,又想起自己最近受到的照拂,突然想哭。他忍住紅眼眶,只是抱了布蘭斯大人一下。然後羞赧地跑掉了。

亞特蘭多人有慶祝春天到來的習慣,叫做暖來節,算是一個除了新年與秋收之外的盛大節日,諾頓公館自然要舉辦宴會。

瓦沙克發現今年的暖來節居然要在別人家過,不可思議。

茵波斯公爵幫他問過他的父親,得到柏諾貝的回話是:“正好他要辦事,沒什麽閑工夫慶祝暖來節,所以人不用回來了。”

瓦沙克習以為常,他自己也不是個熱衷過節的人,畢竟過節意味著晚宴,晚宴意味著人多,人多意味著他會恐慌。他其實沒有正兒八經地參與過什麽節日慶祝。

也許是他率先拒絕世界的,也許是世界遺忘了他,這些事說都說不清,但很顯然現在,世界在向他敞開。

在塞列歐斯叔叔的建議下,瓦沙克參與了這次的宴會裝飾布置,他負責畫出需要裝飾的地方,然後讓大家去照著做。

他羞澀地在傭人中央,說著哪裏的絲帶顏色和他畫的有差異,問可不可以換,傭人們對他這內向禮貌的樣子給樂到了,對他無有不從。

等到暖來節那天,城堡裏的一切都如瓦沙克的構圖那樣精致細膩。本來公爵家一向簡樸,瓦沙克沒打算設計多少,可是公爵夫人卻告訴他,諾頓家的暖來節所有能來的家臣都會到,也就是說這是個人山人海的宴會。塞列歐斯負責別的事宜,而瓦沙克負責迎賓的裝飾。

等到客人們陸陸續續地到訪,瓦沙克卻躲到了閣樓。他也沒什麽辦法,他看見陌生人停下言笑晏晏轉頭對他致意就覺得不自在,好像還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自己。

小時候也是,那場葬禮上,盯著他看的好多。

瓦沙克一個人躲在閣樓,等著宴會結束。只是宴會還沒開始,閣樓裏就來了不速之客。

門捷先生今天穿著學士的長袍,卻是淺紅色的,金色的發往後梳,紮起來一個很小的馬尾,單邊金絲眼鏡站在高聳的鼻梁上。他很玩味地打量著這個房間的一切變化,嘆氣了一聲,又恢覆那幅高傲的樣子。

瓦沙克好奇地問:“你為什麽會上來?”

菲尼克斯說:“有人叮囑我可以的話就幫幫你,我看你這逃跑逃得挺開心的,只是來問問你要不要幫忙,我難得有機會來這裏一次。”

瓦沙克聽懂了,是阿加雷斯交代的。他的思考能力終於在長達兩個月瘋狂琢磨菲尼克斯的話訓練下,取得了一定的進步。

少年問青年:“你什麽都幫?”

菲尼克斯卻突然紳士地將左手撫向放到肩上,微微鞠躬說:“請說,在所不辭。”阿加雷斯沒有強迫門捷先生做什麽,但是小公爵發話說瓦沙的事就是他自己的。為了給阿加雷斯效勞,菲尼克斯接受。

瓦沙克慌了,一邊震驚一邊連忙說:“你別對我行禮,我沒有什麽官職!”在亞特蘭多,光皇族的身份不足以讓別人這麽恭敬。

菲尼克斯卻突然露出本性,攤手笑,嘲諷說:“那個家夥說要我盡量對你禮貌一點,不能隨便損人,我這不是試試貫徹禮貌嘛。”

瓦沙克汗顏,還是鼓起勇氣問:“你能帶我去見阿加雷斯哥哥嗎?”

菲尼克斯問:“為什麽你非要見到他呢?”

“因為我想念他。”瓦沙克大著膽子說。

菲尼克斯罵了一句:“阿加雷斯這家夥就是壞,你做什麽中了他的毒,還非他不可,他哪裏這麽好。”

瓦沙克疑惑,說:“你之前不是和我說他就是這麽好,值得很多人愛嗎?”

菲尼克斯雖然嫌棄得想走人,卻沒有走,而是嘆氣說:“我希望你能繼承到你父親的一點點聰明和野心,這樣我就不用這麽心累了。”

瓦沙克對菲尼克斯認真地說:“阿加雷斯哥哥說我不用繼承爸爸也很好。”

菲尼克斯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抱歉,是我境界太低,請原諒我吧。”絕不質疑家主,和家主站在一個立場,這是一個合格的家臣應該做的。

瓦沙克點頭,說:“沒關系,我原諒你。”

菲尼克斯笑了,譏諷說:“你這樣的,真的是罕見,也就諾頓家的人寶貝你。”連累我也得跟著。

“所以你可以幫我去見他嗎?”少年誠懇地問,雖然他手心在出汗。

菲尼克斯淡淡地問:“就算你發現完美的阿加雷斯哥哥其實並不完美,甚至你可憐的世界觀看見他的真面目會害怕他,你也要去見他?”

瓦沙克突然蹙眉,嚴肅地說:“誰都不可以說他不好。”

菲尼克斯扶額,無奈地問:“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和他真的見面的時間不過一個禮拜,他還忙得不可開交,陪你的時間可不多。他是很好,但是你至於這麽想念他非要見到他不可嗎?”

瓦沙克想了想,喃喃地說:“我不知道,但我想他。”

菲尼克斯恨不得有什麽手術可以改造大腦,他一定親自把瓦沙克這樣的人送進去。高傲的天才最害怕的生物就是思考不靈敏還單純的人。和人約定不能罵好人,但又很想罵蠢人,煩得要命。

溝渠總是天真的認為,河流的存在,是專門為它供給水源。

菲尼克斯看著瓦沙克清澈的眼,不想說話。

少年看著沈默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問:“阿加雷斯哥哥他還和你說了什麽?”

菲尼克斯突然想起來阿加雷斯誇讚過一個故事,當時他看這個故事平平無奇,不理解阿加雷斯在誇讚什麽,問少年:“這東西寫得毫無文采,你覺得它哪裏好?”

阿加雷斯溫聲對朋友說:“這位主人翁能化腐朽為神奇,點頑石成黃金,萬物在她這裏都有著用處與成長,難道不是很了不起嗎?”

思及此處,菲尼克斯看著瓦沙克,突然說:“辦法在你自己那裏。要是想不出來,那還是別去了,去了還是白搭,等他回來就好。”

瓦沙克懵,問:“為什麽說辦法在我這裏?”

菲尼克斯皮笑肉不笑,說:“你要找他無非靠你自己,誰也找不到他。”打啞謎是很好玩的,青年就是喜歡這麽說。

瓦沙克又聽不明白了,但是也不再問,對方顯然已經不想和他聊天了。

暖來節的晚宴開始了,瓦沙克卻沒有跟著菲尼克斯下樓。菲尼克斯臨走前嘲諷說:“這都不敢去?你要不要這麽另類。”

這話要是被小公爵聽見,菲尼克斯盡管是文學工作者,也是會真的挨揍的。諾頓家族的人不會允許別人嘲諷他們的朋友,但在菲尼克斯看來,瓦沙克此刻根本不算他們的同伴,恰好阿加雷斯不在,他放飛自我。

他只是被阿加雷斯影響,又不是圍著阿加雷斯轉,能容忍自己和不想說話的人說這麽多,屬實不易。

門捷先生終於發洩了一點內心的嫌棄,不管瓦沙克,直接下了閣樓,去參加晚宴。

瓦沙克想起自己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人生,突然沮喪。本來好好的少年又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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