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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註視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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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註視著的心

瓦沙克好奇,真的去床邊的枕頭底下,翻到了那本詩集。

書很完好地被裝起來,用的是金邊硬殼,瓦沙克打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送給我最親愛的朋友阿加雷斯閣下,願我的詩歌能配得上你的心靈。——你微不足道的朋友,菲尼克斯·門捷。”

瓦沙克本來一直看菲尼克斯對阿加雷斯不鹹不淡地單方面鬥嘴,對阿加雷斯並不如安妮那樣依賴,也不像安伯森那樣崇拜,卻沒想到他送給阿加雷斯的禮物上表達了最誠摯的友誼。

菲尼克斯的詩每一首都文辭優美而帶著一點憂傷,就像他寫的戲劇一樣美麗動人。阿加雷斯在有的句子下面畫線,卻沒有任何批註。

我將踏上沒有終點的旅程,在流年紛擾之中,寂賞萬物,聆聽樂章。

我要隱沒在莊稼收獲後的遼闊原野,那裏有草蟲、枯枝、幸福。

我將我的冥思苦想與娑羅樹融合,聆聽那千年的低語。

我要去那白色的山下,去埋葬千年冷寂的生命。

……

瓦沙克不知不覺看入迷了,雖然他還是不明白,但這就和那場戲劇一樣,他不懂,但能感覺到情緒。

阿加雷斯回來的時候,抱著一本《正義論》,還有《紅寶石品鑒》和一些歷史記錄,以及一本他的母親布蘭斯大人寫的詩集。

在瓦沙克不知道的地方和時間裏,阿加雷斯去了母親的書房。

塞列歐斯本來在管理一些家族裏的事,茵波斯公爵重心在軍隊,對於家族和家臣一向只考慮大局,具體的小事很放心地交給了他。

他們本就是志同道合的人,雖然經常分別,但是這麽多年愛慕不減。本來有了兒子以後,他不會偶爾感到寂寞,這個孩子讓他得到了最偉大的幸福。

可是他們的兒子並不強壯,生下來就有些孱弱。那一天茵波斯看著四歲的阿加雷斯,暗自對他說:“我感到很抱歉,我親愛的塞列歐斯,我們的孩子可能要吃更多的苦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健壯。”

塞列歐斯明白,阿加雷斯雖然聰明早慧,但是確實不太強壯,如果有經驗老道的兒童醫生,看幾眼就可以斷言這個孩子會分化成omega。這沒什麽不好的,茵波斯只是希望這個孩子能有點力氣,這絕對是好事。

“親愛的,請你帶他去軍營吧,訓練能鍛煉他的身體,我知道他生性堅韌,會答應的。”塞列歐斯親吻了丈夫的臉頰,平靜地說。

茵波斯聲音裏摻雜著糾結甚至是痛苦,輕聲說:“他離開你,對你來說很殘忍。”

塞列歐斯微笑,卻只是揮手讓在不遠處揮舞著小木劍的阿加雷斯過來。小孩很懂事,乖巧地放下自己心愛的寶劍小跑到父母跟前。

塞列歐斯問小阿加雷斯:“親愛的阿加雷,你願意和你爸爸去軍營嗎?”小孩如母親一般聰慧,能聽懂很覆雜的話了。

阿加雷斯玫瑰色的大眼睛看著高大的父親,雀躍地說:“我要當故事書裏說的勇士!我要和爸爸一樣保護別人!”

茵波斯苦笑,問:“你無論吃多少苦都願意嗎?你知道的,吃苦就像你媽媽之前帶你去種小樹苗,你幫忙鏟土澆水,最後可能得累得走不動路。”

阿加雷斯卻毫無懼色地說:“如果能種下小樹苗,那麽我累一點也是值得的。”

塞列歐斯微笑,對茵波斯說:“你對我們的孩子有多麽了不起尚未知曉。他很明白故事書裏的一個道理,勇者如果期待果實,就不會害怕耕耘。”

茵波斯看向自己的妻子,眼中含著熱淚,溫聲說:“我一直無比慶幸自己能遇見你,如今還要感謝你為我們養育了這樣一個孩子。”他經常在外面,這孩子又瘦弱,不好隨便帶在身邊。

小阿加雷斯被管家叔叔拉走了,他不明白為什麽父母親吻時管家總有事找自己,不過無所謂,他餓了,要去吃飯長高。

塞列歐斯不是什麽大臣家的後代,只是被當時去救災的諾頓公爵救下的一個災民。諾頓公爵當時已經中年,卻獨身一人,而憂郁聰慧的青年有著自己的志向,他們志同道合,一見鐘情。

塞列歐斯比誰都明白茵波斯為人是什麽樣的堅毅,什麽樣的操守,茵波斯也愛著自己了不起的妻子,天底下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彼此的胸懷。

阿加雷斯在五歲那年去了軍營,除了聖誕節和一些節日會回來看望母親,也會去看望一些年紀差不多的朋友,就沒有什麽機會得到同齡人的樂趣了。

如今,十二年過去了。這個孩子不再孱弱,而是強壯有力,繼承了他的聰慧溫和以及丈夫的勇敢善良,是那樣讓人愛戴。

阿加雷斯來到他的書房,見母親對自己發呆,笑著問說:“親愛的媽媽,您是在想什麽嗎?最近有什麽事我可以為你效勞?”

塞列歐斯回神,柔聲說:“沒什麽。你不陪著那位小瓦沙,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阿加雷斯解釋:“瓦沙他要住幾天,但我要接手皇城的城防,還有邊境也不太平,沒辦法太多陪著他,問您要幾本書給他打發時間。只是他很厲害,看過的書有點多,您可能得給我一點偏僻的。”

塞列歐斯何其聰慧,將手裏的生意都管得好,對處理諾頓家的事宜相當得心應手。萊夫少爺是個什麽性子他略有耳聞,對於兒子突然和他結交成兄弟一點也不意外。

他挑了三本書,其中一本是他自己年輕的時候寫的詩集。他和青年菲尼克斯關系很不錯,畢竟門捷家也是諾頓家的家臣,菲尼克斯雖然比阿加雷斯大五歲,但在他這也是孩子,多有關照,經常會書信往來。

菲尼克斯有一次對他嘆息說:“我無比感佩阿加雷斯繼承了您這樣的聰慧與胸懷,卻又由衷地為您和他感到心疼。”塞列歐斯對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阿加雷斯看見母親的詩集,問:“您很喜歡瓦沙。”

塞列歐斯笑,踮腳摸了摸阿加雷斯的頭,說:“他這樣單純的孩子很難讓人不喜歡,我願意讓他看,只是不知道他能看懂多少比較合適。”

阿加雷斯一向很聽得懂母親的意思,卻只是笑笑,點頭離開。

少年回來閣樓的時候,瓦沙克靠在床邊的墻上,阿加雷斯故意走路出聲,卻還是沒打擾到他。

“你坐床上看就好。”阿加雷斯輕聲說。

瓦沙克終於回過神,因為是阿加雷斯的聲音,所以他沒被嚇到。他聽話地坐在阿加雷斯床上,繼續看。阿加雷斯把書放在他身邊,不打擾他,只是做自己的事。

阿加雷斯見瓦沙克應該不會註意自己這邊,就算過目不忘也不會記住什麽,輕輕拿出被鎖在的抽屜裏的手下報告和亞特蘭多監獄長恩科夫的文件,這些他父親已經看過了,只是這件事他全權處理,所以他得下決斷。

螢火之心釣了一條大魚,他抓了不少敵國探子,但是對方嘴很緊,根本不開口,監獄長恩科夫的水平他知道,這都不開口,要有這麽一批忠心的人可相當不簡單,得培養相當長的時間,那位列金皇帝野心不小。

他不清楚那位已經即位二十年的休格諾都皇帝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他如今萬事都需要小心。

阿加雷斯想了想,在文件下方寫下詳細的部署,突然向窗外伸手比劃了一下,很快就有一位女副官悄無聲息上來,是莫莉·維勒斯。

女孩的眉眼一直很冷淡,甚至是有攻擊性的,美麗的褐色眼瞳裏沒什麽波瀾,面無表情。直到阿加雷斯沖她溫暖和煦笑了笑,她神色才有了變化,點頭將文件接過,去交給打字的人偶將文件覆印。

阿加雷斯處理完目前能做的公務,長長地緩了一口氣,時間已經不早了,他感覺大概在下午四點半,伸手看懷表,是四點二十六分。少年不意外,只是想起來瓦沙克一動不動很久了。

阿加雷斯悄悄下樓,閣樓裏一片明亮,光照很好,但城堡走廊卻有些昏暗,阿加雷斯享受著最後在王城的日子,思考著皇家騎士團是主動去和皇帝請罪還是等他去處置。

亞特蘭多是偉大的帝國,不是惡徒作亂的地方。前些天科洛林突然出現了大批盜賊,雖然還沒鬧騰兩天就被端得差不多,他故意放了一位漏網之魚,這人卻不往邊境跑,而是往王城跑,看起來對方早就紮根許久。

兩國在敵國安插一點間諜又不奇怪,休格諾都那邊諾頓家也安排了不少。但阿加雷斯並不相信事情只是這麽簡單。那天在歌劇院,他們抓了不少人,休格諾都這一位皇帝就算想要螢火之心,也不至於付出這麽大的代價還無動於衷。消息怎麽也應該傳回去了,邊境卻沒有動靜。

少年走到餐廳,因為亞特蘭多人對晚宴的重視,招待瓦沙是必須裝飾餐廳的。加上恰好今晚他父親會回來用晚膳,餐廳被裝飾得溫馨美麗,白金色的桌布被鋪陳在長桌上,桌上甚至放了一束皎潔的百合。

阿加雷斯知道貝伯叔叔已經在準備晚餐了,只是對一位傭人低聲說:“麻煩給我兩小盤水果,一個要甜味的就好,另一盤要櫻桃。”

傭人慌忙點頭,去後廚拿了一盤切得不大不小的蜜瓜和一盤不小的櫻桃。

阿加雷斯點頭接過,轉身回去閣樓。他現在是難得的空閑,繞路去看望母親並將櫻桃留下後,他回到了閣樓。

瓦沙克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自己上次說了以後,阿加雷斯就貼心地不用香水了,其實他不介意那個味道,只是覺得神奇。此刻發覺少年的床上卻殘留了這樣的香味,瓦沙克不禁分了神。

阿加雷斯正好回來,對他說:“你要不要吃一點水果?”

少年點頭,撲騰下床,叉起一塊蜜瓜。

阿加雷斯莞爾,禮貌地問:“距離晚餐還有好一會,我爸爸也還沒回來,我卻正好有了一點空,請問我可以陪你做一點什麽嗎?”

瓦沙克不知道,好像他做過很多事都是自己一個人做的,他也不知道有什麽兩個人好玩的,他只是待在阿加雷斯身邊而已。

阿加雷斯看出來了他的空白,想起來自己暗自錯過了他的舞臺劇,說:“那瓦沙要不要給我念詩,我可以聽你念,你念詩很好聽。”

瓦沙克看著阿加雷斯的眼睛,他們的身高一樣,此刻四目相對。他突然有些羞赧,之前他念舞臺劇的時候,並不能看得見阿加雷斯。

那人山人海的讚美歡呼,是他送給他的驚喜。

見他點頭,阿加雷斯輕松且隨意地倒在自己床上,閉上眼睛,輕聲說:“你可以開始了。”少年的語氣歡快活潑。

瓦沙克在床邊坐下,拿著詩集,往自己沒看的地方往下念。

“人的靈魂好像是不可登岸的大陸,我漂浮在海浪中,依靠望遠鏡看向那裏,只看到了一些光環的孔隙。”

“那個理想中的整體,還沒有具體的名字。”

“海風中包含著冬天的摩梭,岸上的光與影卻是春日的回眸。”

“挫折的摸索變成輕飄的迷霧。在生與死狹窄的交匯之地,在沒有光的區域,愚昧陶醉著那驚人的偉力。”

“尚未萌芽的種子在土壤中,那裏有膽怯和平淡。幽暗鄙夷死亡手中的寬恕,問:這未綻放的自我於你有何用?”

“無法吐露的情思在庸碌中毀於一旦,沈寂環繞著那片海洋。”

“大家站在遠處的甲板——說了解的人並不了解。”

空氣中是令人放松的氣息,阿加雷斯臉上是淡淡的笑意,輕聲問:“瓦沙,你知道菲尼克斯在寫什麽嗎?”

瓦沙克仔細想了想,沈默了一會,搖頭說:“不知道。”

阿加雷斯卻好像在想什麽,喃喃地問:“瓦沙,什麽是死亡?”

“……沒見過。”

“那情思呢?”

“……不清楚。”瓦沙克羞愧,他一個也答不上來。

阿加雷斯突然哈哈笑,笑了很久,最後仿佛把肚子笑痛了,只說:“那個家夥就是這麽奇怪的人,你不用管他在寫什麽。我也不知道。”

瓦沙克點頭,他本來就為菲尼克斯的話困擾卻沒辦法理解,如今阿加雷斯既然說不用多想,他也就不想多想了。

阿加雷斯再次閉上眼睛,橫躺在床上,只留下靴子在空中,他不動,仿佛要睡著了。

瓦沙克看了一眼後面的內容,記住後看向阿加雷斯,盯著少年的臉繼續念。他的聲音很輕,雖然因為失去註釋,沒什麽波瀾,但依舊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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