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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一本詩集念完，阿加雷斯突然睜開紅色的眼眸，從床上坐起來，對瓦沙克說：“我想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吃晚餐吧。”
瓦沙克將書小心放下，點頭。任由烏發少年牽著他走了。
等他們到餐廳的時候，茵波斯公爵剛好回來，坐在餐桌的主位，和塞列歐斯夫人說著話。
看見兒子準時抵達，帶著朋友一起和他問好，茵波斯公爵淡淡地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們就坐。
菜品很豐盛，是因為招待客人的初次道來準備的晚宴。
瓦沙克是第一次距離茵波斯公爵這麽近，這位已經五十多歲的男人刀削斧鑿的面容不怒自威，總是像是高山那樣巍峨，如今卻在家庭晚餐上顯得有些和藹。
茵波斯察覺到瓦沙克的視線，淡淡地問：“怎麽了，孩子？”
瓦沙克慌得不行，不知道怎麽解釋，阿加雷斯本來拿著刀子切盤子裏那塊烤肉，正準備給他解圍，卻聽見自己的母親說：“瓦沙大概是看你和阿加雷切烤肉的動作一樣，和我一樣覺得有意思罷了。”
阿加雷斯的切法確實和父親一樣，或者說亞特蘭多的軍人都是這樣。
瓦沙克心想公爵夫人還是誤會自己了，但自己可能不應該解開誤會，沒吱聲。
茵波斯笑，看了妻子一眼，溫聲說：“你是我們的孩子阿加雷斯認的兄弟，也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會把你當作家裏的一員，你聽我問什麽不用覺得害怕。老家夥在軍隊裏待多了，沾了點嚴肅。”
瓦沙克突然的一激靈和輕顫沒逃過他的眼睛，茵波斯一直訝異於阿加雷斯交友的廣泛程度，但他相信這個孩子的判斷，盡量不讓自己那麽可怕。
瓦沙克欣喜，非常誠摯地說：“謝謝您。”
茵波斯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突然有點喜歡這個孩子了，到了他這個閱歷，不難看出來瓦沙克是什麽樣的人。
用完這個晚餐，茵波斯說要帶著阿加雷斯離開，說是有事，瓦沙克被阿加雷斯送到閣樓，少年溫聲說：“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我床上。”
阿加雷斯說完想到了什麽，補充了一句：“要不要把你家的床搬過來？”瓦沙克和他講過怕生認東西的事，他雖然不想讓瓦沙克做有點難為情的選擇，但是還是不得不問這麽一句。
瓦沙克每次都能被阿加雷斯這樣體貼的好給感動得不知道怎麽辦。少年讓每個熟悉他的人恨不得對他死心塌地，將一切所有獻給他。
對，就是獻出所有。瓦沙克心想。
在提議被謝絕以後，阿加雷斯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離開了。瓦沙克翻看新的書，一如既往地打發時間。
等到阿加雷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少年在上樓後悄悄地往一個隱蔽的箱子裏拿出一只試劑，隨意地喝下。瓦沙克坐著歪倒在床上，身體是傾斜的，他迷迷惑惑地聞見那熟悉的香味，味道卻很快地消失了。少年悵然若失，清醒了一點，睜開眼睛，看見不遠處阿加雷斯。少年的紅眼無論何時都很矚目。
瓦沙克坐起來，阿加雷斯卻走過來蹲下把他的鞋子脫掉，還動手脫他的上衣外套，說：“沒事，你就在這裏睡吧。傷別亂動應該不會很疼。”
瓦沙克確實認床，但阿加雷斯的床充斥著那樣讓人安心的味道，他本來就有比較好的生物鐘，此時早已是睡覺的時候，還是沒忍住睡著了。此時突然被阿加雷斯這麽對待，醒了一大半，慌忙說：“我自己可以來！”
少年卻笑，說：“軍隊裏訓練比較累，戰友們都是還有力氣的幫沒力氣的脫衣服上去睡覺，我以前可沒少這麽幹。”黑暗中，那紅色眼眸竟是那樣的明亮。
瓦沙克一直知道阿加雷斯無所不能，無所不能到了那種自己怎麽接受這樣的好都不會讓阿加雷斯半分吃虧的地步，但還是不知為何突然覺得不想這樣。
明明上午阿加雷斯給他上藥的時候也這麽做了，當時他還赤著胳膊，可是現在，瓦沙克覺得有點奇怪。他一時情急才這麽說。
也許是在這個房間待了一天感覺有些溫馨，也許是因為棉被裏殘留的味道讓人沈醉，也許是菲尼克斯的詩集過於有感情，瓦沙克不知道。
記憶力讓瓦沙克成為天才，同時給他帶來了太多困擾，也讓他的腦子被回憶占據，思考減少了，自然也就純粹了。他本就天真，如今依舊。
瓦沙克沒說話，乖乖地讓阿加雷斯繼續，他被輕輕放到床上，對方甚至貼心地沒壓到受傷處。
“你平時應該習慣自己一個人睡，我先下樓了，晚安。”阿加雷斯說。床很大，不至於睡兩個人就擠，阿加雷斯在一些情況下和朋友們露宿荒郊野嶺，睡一塊是常事。朋友們沒有那麽多計較。不過考慮到瓦沙一直一個人，阿加雷斯覺得不能這麽突然。
瓦沙克卻突然下意識說：“我可以試試兩個人的，我不介意！”他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
阿加雷斯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自己脫衣服準備躺下。
瓦沙克聽著少年衣料摩擦的聲音，意外地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紅眸少年躺在了他身邊，床很大，足夠兩個人了。
少年記憶以來生平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睡，有些忐忑。熒燧石為能源驅動的燈已經被關了，在黑暗中，一切並不清晰。
瓦沙克聽著身邊人輕微而均勻的呼吸，突然想起來，自己是alpha，阿加雷斯哥哥是omega。
萊夫少爺很早沒有了母親，父親在這方面也疏於教導，他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自然缺乏常識，對生活經驗和很多規矩知道的不多。但他再怎麽樣，也反應過來了一件嚴肅的事，他們不該睡在一張床。
少年睜開淺色的琥珀瞳，突然問：“阿加雷斯哥哥，你習慣和別人一起睡嗎？”
阿加雷斯笑，淡淡地解釋說：“我從小到大和同伴們睡在一塊的時候數不勝數。”雖然分化後就少了一點，但也不是沒有。
瓦沙克聽見這樣的話，放下心來。少年本來閉上眼睛，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既然如今醫學已經發展到了omega和alpha能好好相處了，為什麽軍隊裏的omega似乎不多……”他在問一個很傻乎乎的問題，很明顯沒過腦子。
阿加雷斯卻並沒有覺得這個問題奇怪。少年莞爾說：“其實軍隊裏也不是沒有omega，只是文職，他們很低調。”諾頓家的追隨者們不乏omega，只是作為家臣辦事，在軍隊沒有太高的編制。
“至於我這樣的不做文職的確實不多。親愛的瓦沙，我去軍隊待了十二年。一個人能做什麽事做這麽多年也只好收下豐滿的果實了。”
亞特蘭多有拳擊賽事和很多搏鬥賽事，是為了彰顯帝國的力量舉辦的，和那些選手相比，阿加雷斯不算特別厲害。其實在槍械後，身體素質已經不是那麽要緊了，士兵們也不用過於訓練身上的肌肉。不過他是開機甲的，不得不訓練體力。
alpha耐力很好，不曾分化的人也不差，omega還是更多地以很多文化相關的身份在亞特蘭多受到尊重和保護，畢竟大家這麽多人，不缺幾個omega來上戰場，有事都是保護著omega先撤退。這是亞特蘭多騎士精神的一種體現，不是說自願的omega不能來戰場，只是大家不缺你一個，沖鋒陷陣輪不到你而已。
但阿加雷斯對軍隊不可或缺。他能開機甲，是最稀有最有可能扭轉戰局的兵種。他還是統帥，是軍隊的核心大腦。
瓦沙克難得明白了，呆呆地問：“我去軍隊十二年也能像阿加雷斯哥哥你一樣厲害嗎？”
阿加雷斯仔細想了想，誠摯地說：“瓦沙，你是勇敢的人，你若是找到了生命中值得做的事做很多年，一定會成為很了不起的人。軍隊只是選擇之一。”阿加雷斯鮮紅的眼眸在黑暗裏格外明顯，就像是黑夜裏的寶石，烏黑的頭發垂下，若隱若現。
瓦沙克又被他誇了，欣喜卻不知所措。阿加雷斯似乎總是在肯定他，絕不否定，絕不安慰，只是肯定。
“所以，可以睡覺了嗎？”阿加雷斯淺笑。
瓦沙克閉上眼，意外地安心睡著了。
阿加雷斯卻沒有睡著。
單純、懵懂、孤單……這樣的相遇到底是好還是壞……他難得拿不準。
阿加雷斯想起菲尼克斯私底下對他的嘲笑，不置可否。他看向身邊的少年，柔和斯文的眉眼，褐色的軟發，若是睜開淺色的眼，還會有清澈內向的眼神。
黑暗寂寂無聲，偶爾有貓頭鷹的歐歐叫聲，城堡外的懸鈴樹枝在微風下沙沙作響。少年們肩並肩躺著，已經進入睡夢中的人隱隱約約散發出薰衣草的香氣，誘人得很。
紅眸少年悄悄湊近另一位少年的脖頸，脖頸後有分化結束正在成長的腺體，雖然抑制貼貼得很好，但阿加雷斯還是能聞見那個讓他被吸引的味道。
omega往往會被alpha因為信息素吸引，不由自主發軟，阿加雷斯卻緩緩移開視線，將有力的手撫上少年的頭發，輕笑。
他到了情熱期，他表面上是讓瓦沙克來養傷，實際上卻是下意識希望他在身邊才這麽做的邀請。他自己從那次發現後就定時服用信息素分泌抑制劑，瓦沙克不會再被這個味道困擾了。
亞特蘭多的人是克制獸性的，在這方面的醫療手段已經很發達了，除了罕見特殊情況，不然omega這兩天除了會有點敏感以外，已經感受不到情熱，更別說信息素失控。
他們的匹配度估計真的高得可怕，阿加雷斯無時無刻能感覺到瓦沙克的信息素，他不會被這個味道困擾，想要靠omega的弱點把諾頓少爺拉下神壇的就想得太多了，他並不會中招，軍人們都做過抗藥訓練，也打過血清，還有不可能動搖的意志。
阿加雷斯平靜地睡著了。他只是思考一些事，現在想得很清楚。一如既往，他做不到的事很多，他接受。
瓦沙克卻在半夜驚醒。
室內雖然開著換氣，但棉被和枕頭裏暗藏的玫瑰花馥郁的味道和薰衣草的濃香依舊交織在一起，哪怕已經很稀薄得要命，但對全身出汗的少年來說，草木皆兵。
瓦沙克一直很奇怪之前阿加雷斯身上的味道，卻不明白，也不願意怎麽想。
他努力地把荒誕的想法從腦子裏忘掉，但無果。他在床上就這麽坐著，想了很久，突然明白過來自己可能處於什麽狀態，他分化不久，所以並沒有經驗，也不知道怎麽辦。
醫院，對，他可以去醫院。
瓦沙克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給自己穿好外衣。盡管急匆匆的動作不小心碰到了淤青的傷口，疼得感覺眼淚都要出來了，卻沈默著跑下城堡。
感謝偉大的記憶力，他知道怎麽走出城堡。
輪流守夜的傭人看見萊夫少爺急匆匆地要離開公館，準備跟上，卻只聽瓦沙克喊：“誰也不要跟著我！也不要和別人說，我很快回來。”
傭人尷尬地退下，瓦沙克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說什麽，慌忙喊：“謝謝了，朋友。”匆匆離開。
瓦沙克根據記憶中的地圖走到了距離諾頓公館不遠的聖地亞哥醫院。這次他走大路，路線不會錯的。
聖地亞哥醫院的醫生給他仔細診斷了一下，確診是人生第一次alpha的易感期。瓦沙克的臉色很慌亂，問：“醫生，我要打抑制劑對嗎？”
那位醫生奇怪，問：“你要是有情侶那何必來我們醫院，你不就是來打抑制劑的嗎？”
瓦沙克害怕打針，但還是說：“請給我打效果最好的，麻煩了。”
這位急診醫生並沒有分化過，不能理解alpha易感期的煩躁和對伴侶的渴望。但是看診多年，像瓦沙克這樣還能好好說話而不是不耐或者沈默的很少見。
少年那斯文得有些風流的臉，雖然還略帶青澀，但絕對是好看的。醫生難得覺得瓦沙克好說話，一邊等護士去拿藥劑，正好沒有別的病人，閑話了一句：“小夥子，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瓦沙克突然發怔，醫生繼續說：“我們亞特蘭多的人雖然不像他們休格諾都的家夥那麽放浪下流，但也沒那麽保守，是只要訂婚就可以了，不用等結婚。抑制劑雖然好，但是大半夜的，從家裏跑到這裏可不是什麽開心的經歷。”
瓦沙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壓下心底的暴躁和混亂，溫和地說：“我還沒考慮過這樣的事，謝謝你的建議。”
醫生沒察覺到他的不自在，只笑說：“都是亞特蘭多人，你和我客氣什麽。”
護士很快就把抑制劑拿來了，瓦沙克忍著劇痛被針頭刺破腺體，冰冰涼涼的液體被註射，煩意亂終於開始消失。他又要了最好的抑制貼，癱坐在急診室的沙發上，劫後餘生。
瓦沙克放松下來，感覺到身體的癱軟，他呆滯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還要回去。
護士和他說要結賬，這只抑制劑是最強效的，所以需要五銀幣。這個價格根本不貴，畢竟alpha的易感期一年也就一兩次，而且效果是真的好，打完了哪怕在易感期期間，也和那種終身不結婚的老修道士心境差不多了。
亞特蘭多在保護人不陷入□□這方面下了大力氣，是真的執著。當然，亞特蘭多的人口也一直比較穩定，哪怕omega比起隔壁國家多了不知多少，也無法實現人口增長。
亞特蘭多人也沒興趣怎麽增長人口，畢竟面包、葡萄酒、美好的暖來節和秋憶節，每一樣都值得快樂和感恩。他們骨子裏被文化影響了，文明漸漸洗去□□，崇高的品格和神性一點點替換掉動物的本能。
瓦沙克沒怎麽接觸過錢，父親雖然期待過他去成為一名銀行家。但他一直努力離錢遠遠的，平時也不去買什麽，所有的一切交給管家幫他做好。他雖然知道貨幣的度量，卻不曾拿過什麽錢平時帶在身上。
少年不知所措。護士看他震驚而慌亂的眼神，明白了，只是還沒有小心問他有什麽理由或者附近能不能找到熟人，阿加雷斯就趕到了。
醫生和護士看見紅色眼眸白色軍裝的少年，瞬間震驚得顧不上瓦沙克了，他們連忙鞠躬行禮，阿加雷斯只淡淡點頭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他對瓦沙克溫聲說：“走吧，我們回去。”阿加雷斯身後跟著幾個人，站在門外，是伍德和好幾個瓦沙克不認識的人，他們都穿著皇家騎士團的軍裝。一個人走向護士，將精致的銀幣交給對方，又默默退到門外。
阿加雷斯向瓦沙克伸手，一般遇到這種情況，瓦沙克應該會如獲大赦地開心自己得救了，卻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沒有那麽欣喜。
阿加雷斯牽著他離開，臨行前優雅地給醫生一個笑容，表示感謝。
夜色還很深，今夜沒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藏在了哪裏，街道上只有黑色桿的白路燈，照得路面的白石有些光滑簡單。
迎著半夜的冷風，阿加雷斯帶著瓦沙克出了醫院，對少年說：“瓦沙，你可能要自己回去了，我恰好有點急事要去做。”
瓦沙克震驚，阿加雷斯卻不等他問，溫聲解釋：“我家門衛沒有把你跑出來的事情告訴我，是我突然有事起來，卻發現你不在，然後問了半夜的路邊巡衛隊你來的方向，找過來的。”
阿加雷斯說完揉了揉他的腦袋說：“我們明天中午見。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小公爵轉身走了，留下瓦沙克一個人在原地。
瓦沙克從來不覺得阿加雷斯會騙人，哪怕有時候阿加雷斯說話說一半，那也是無妨的驚喜，可是這一次，他終於意識到阿加雷斯在轉移話題。
直到走得很遠了，一直沒說話的伍德才笑：“少爺，您半夜突然不睡覺找衛兵說是要巡邏，怎麽還能巡邏到醫院啊。”今天晚上他正好被阿加雷斯安排著做事，去和皇家騎士團一起值夜班巡邏，卻沒想到阿加雷斯策馬找來要他跟過來。
阿加雷斯平靜地解釋說：“我不是什麽萬能的人，沒想到現在這個局面。”
幾個隨行的人震驚，諾頓少爺在他們心中是無所不能的領袖，阿加雷斯對別人好，只是因為阿加雷斯就是好的本身，汪洋肆意。誰聽過阿加雷斯這麽說話呢？
伍德一如既往嬉皮笑臉，說：“以前菲尼克斯譏諷少爺你，我還覺得他不分好歹，想背著你和他打一架，卻沒想到他說的話居然應驗了。”
菲尼克斯公然對阿加雷斯說過：“你這種好雖然確實很了不起，但其實缺少一點邊界，有的人心理邊界太廣了，你輕松踏入，只會給人家帶來麻煩。有傻子會奢求的。”
阿加雷斯找到之前的馬匹，吩咐人把赤色大馬牽回去。少年隔了許久才淡淡地對身邊的夥伴們說：“我不應該很稀罕。”阿加雷斯的語氣是那樣覆雜，就好像在教誨。
伍德收起了自己那頑皮的表情，只低聲說：“我們知道您的意思了。”卻不再說話。
跟著的幾個人也沈默，他們明白阿加雷斯的願望。
一個人對別人好不應該是稀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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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到餐廳的時候，茵波斯公爵剛好回來，坐在餐桌的主位，和塞列歐斯夫人說著話。
看見兒子準時抵達，帶著朋友一起和他問好，茵波斯公爵淡淡地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們就坐。
菜品很豐盛，是因為招待客人的初次道來準備的晚宴。
瓦沙克是第一次距離茵波斯公爵這麽近，這位已經五十多歲的男人刀削斧鑿的面容不怒自威，總是像是高山那樣巍峨，如今卻在家庭晚餐上顯得有些和藹。
茵波斯察覺到瓦沙克的視線，淡淡地問：“怎麽了，孩子？”
瓦沙克慌得不行，不知道怎麽解釋，阿加雷斯本來拿著刀子切盤子裏那塊烤肉，正準備給他解圍，卻聽見自己的母親說：“瓦沙大概是看你和阿加雷切烤肉的動作一樣，和我一樣覺得有意思罷了。”
阿加雷斯的切法確實和父親一樣，或者說亞特蘭多的軍人都是這樣。
瓦沙克心想公爵夫人還是誤會自己了，但自己可能不應該解開誤會，沒吱聲。
茵波斯笑，看了妻子一眼，溫聲說：“你是我們的孩子阿加雷斯認的兄弟，也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會把你當作家裏的一員，你聽我問什麽不用覺得害怕。老家夥在軍隊裏待多了，沾了點嚴肅。”
瓦沙克突然的一激靈和輕顫沒逃過他的眼睛，茵波斯一直訝異於阿加雷斯交友的廣泛程度，但他相信這個孩子的判斷，盡量不讓自己那麽可怕。
瓦沙克欣喜，非常誠摯地說：“謝謝您。”
茵波斯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突然有點喜歡這個孩子了，到了他這個閱歷，不難看出來瓦沙克是什麽樣的人。
用完這個晚餐，茵波斯說要帶著阿加雷斯離開，說是有事，瓦沙克被阿加雷斯送到閣樓，少年溫聲說：“不用等我，你困了就睡我床上。”
阿加雷斯說完想到了什麽，補充了一句：“要不要把你家的床搬過來？”瓦沙克和他講過怕生認東西的事，他雖然不想讓瓦沙克做有點難為情的選擇，但是還是不得不問這麽一句。
瓦沙克每次都能被阿加雷斯這樣體貼的好給感動得不知道怎麽辦。少年讓每個熟悉他的人恨不得對他死心塌地，將一切所有獻給他。
對，就是獻出所有。瓦沙克心想。
在提議被謝絕以後，阿加雷斯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離開了。瓦沙克翻看新的書，一如既往地打發時間。
等到阿加雷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少年在上樓後悄悄地往一個隱蔽的箱子裏拿出一只試劑，隨意地喝下。瓦沙克坐著歪倒在床上，身體是傾斜的，他迷迷惑惑地聞見那熟悉的香味，味道卻很快地消失了。少年悵然若失，清醒了一點，睜開眼睛，看見不遠處阿加雷斯。少年的紅眼無論何時都很矚目。
瓦沙克坐起來，阿加雷斯卻走過來蹲下把他的鞋子脫掉，還動手脫他的上衣外套，說：“沒事，你就在這裏睡吧。傷別亂動應該不會很疼。”
瓦沙克確實認床，但阿加雷斯的床充斥著那樣讓人安心的味道，他本來就有比較好的生物鐘，此時早已是睡覺的時候，還是沒忍住睡著了。此時突然被阿加雷斯這麽對待，醒了一大半，慌忙說：“我自己可以來！”
少年卻笑，說：“軍隊裏訓練比較累，戰友們都是還有力氣的幫沒力氣的脫衣服上去睡覺，我以前可沒少這麽幹。”黑暗中，那紅色眼眸竟是那樣的明亮。
瓦沙克一直知道阿加雷斯無所不能，無所不能到了那種自己怎麽接受這樣的好都不會讓阿加雷斯半分吃虧的地步，但還是不知為何突然覺得不想這樣。
明明上午阿加雷斯給他上藥的時候也這麽做了，當時他還赤著胳膊，可是現在，瓦沙克覺得有點奇怪。他一時情急才這麽說。
也許是在這個房間待了一天感覺有些溫馨，也許是因為棉被裏殘留的味道讓人沈醉，也許是菲尼克斯的詩集過於有感情，瓦沙克不知道。
記憶力讓瓦沙克成為天才，同時給他帶來了太多困擾，也讓他的腦子被回憶占據，思考減少了，自然也就純粹了。他本就天真，如今依舊。
瓦沙克沒說話，乖乖地讓阿加雷斯繼續，他被輕輕放到床上，對方甚至貼心地沒壓到受傷處。
“你平時應該習慣自己一個人睡，我先下樓了，晚安。”阿加雷斯說。床很大，不至於睡兩個人就擠，阿加雷斯在一些情況下和朋友們露宿荒郊野嶺，睡一塊是常事。朋友們沒有那麽多計較。不過考慮到瓦沙一直一個人，阿加雷斯覺得不能這麽突然。
瓦沙克卻突然下意識說：“我可以試試兩個人的，我不介意！”他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
阿加雷斯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自己脫衣服準備躺下。
瓦沙克聽著少年衣料摩擦的聲音，意外地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紅眸少年躺在了他身邊，床很大，足夠兩個人了。
少年記憶以來生平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睡，有些忐忑。熒燧石為能源驅動的燈已經被關了，在黑暗中，一切並不清晰。
瓦沙克聽著身邊人輕微而均勻的呼吸，突然想起來，自己是alpha，阿加雷斯哥哥是omega。
萊夫少爺很早沒有了母親，父親在這方面也疏於教導，他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自然缺乏常識，對生活經驗和很多規矩知道的不多。但他再怎麽樣，也反應過來了一件嚴肅的事，他們不該睡在一張床。
少年睜開淺色的琥珀瞳，突然問：“阿加雷斯哥哥，你習慣和別人一起睡嗎？”
阿加雷斯笑，淡淡地解釋說：“我從小到大和同伴們睡在一塊的時候數不勝數。”雖然分化後就少了一點，但也不是沒有。
瓦沙克聽見這樣的話，放下心來。少年本來閉上眼睛，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既然如今醫學已經發展到了omega和alpha能好好相處了，為什麽軍隊裏的omega似乎不多……”他在問一個很傻乎乎的問題，很明顯沒過腦子。
阿加雷斯卻並沒有覺得這個問題奇怪。少年莞爾說：“其實軍隊裏也不是沒有omega，只是文職，他們很低調。”諾頓家的追隨者們不乏omega，只是作為家臣辦事，在軍隊沒有太高的編制。
“至於我這樣的不做文職的確實不多。親愛的瓦沙，我去軍隊待了十二年。一個人能做什麽事做這麽多年也只好收下豐滿的果實了。”
亞特蘭多有拳擊賽事和很多搏鬥賽事，是為了彰顯帝國的力量舉辦的，和那些選手相比，阿加雷斯不算特別厲害。其實在槍械後，身體素質已經不是那麽要緊了，士兵們也不用過於訓練身上的肌肉。不過他是開機甲的，不得不訓練體力。
alpha耐力很好，不曾分化的人也不差，omega還是更多地以很多文化相關的身份在亞特蘭多受到尊重和保護，畢竟大家這麽多人，不缺幾個omega來上戰場，有事都是保護著omega先撤退。這是亞特蘭多騎士精神的一種體現，不是說自願的omega不能來戰場，只是大家不缺你一個，沖鋒陷陣輪不到你而已。
但阿加雷斯對軍隊不可或缺。他能開機甲，是最稀有最有可能扭轉戰局的兵種。他還是統帥，是軍隊的核心大腦。
瓦沙克難得明白了，呆呆地問：“我去軍隊十二年也能像阿加雷斯哥哥你一樣厲害嗎？”
阿加雷斯仔細想了想，誠摯地說：“瓦沙，你是勇敢的人，你若是找到了生命中值得做的事做很多年，一定會成為很了不起的人。軍隊只是選擇之一。”阿加雷斯鮮紅的眼眸在黑暗裏格外明顯，就像是黑夜裏的寶石，烏黑的頭發垂下，若隱若現。
瓦沙克又被他誇了，欣喜卻不知所措。阿加雷斯似乎總是在肯定他，絕不否定，絕不安慰，只是肯定。
“所以，可以睡覺了嗎？”阿加雷斯淺笑。
瓦沙克閉上眼，意外地安心睡著了。
阿加雷斯卻沒有睡著。
單純、懵懂、孤單……這樣的相遇到底是好還是壞……他難得拿不準。
阿加雷斯想起菲尼克斯私底下對他的嘲笑，不置可否。他看向身邊的少年，柔和斯文的眉眼，褐色的軟發，若是睜開淺色的眼，還會有清澈內向的眼神。
黑暗寂寂無聲，偶爾有貓頭鷹的歐歐叫聲，城堡外的懸鈴樹枝在微風下沙沙作響。少年們肩並肩躺著，已經進入睡夢中的人隱隱約約散發出薰衣草的香氣，誘人得很。
紅眸少年悄悄湊近另一位少年的脖頸，脖頸後有分化結束正在成長的腺體，雖然抑制貼貼得很好，但阿加雷斯還是能聞見那個讓他被吸引的味道。
omega往往會被alpha因為信息素吸引，不由自主發軟，阿加雷斯卻緩緩移開視線，將有力的手撫上少年的頭發，輕笑。
他到了情熱期，他表面上是讓瓦沙克來養傷，實際上卻是下意識希望他在身邊才這麽做的邀請。他自己從那次發現後就定時服用信息素分泌抑制劑，瓦沙克不會再被這個味道困擾了。
亞特蘭多的人是克制獸性的，在這方面的醫療手段已經很發達了，除了罕見特殊情況，不然omega這兩天除了會有點敏感以外，已經感受不到情熱，更別說信息素失控。
他們的匹配度估計真的高得可怕，阿加雷斯無時無刻能感覺到瓦沙克的信息素，他不會被這個味道困擾，想要靠omega的弱點把諾頓少爺拉下神壇的就想得太多了，他並不會中招，軍人們都做過抗藥訓練，也打過血清，還有不可能動搖的意志。
阿加雷斯平靜地睡著了。他只是思考一些事，現在想得很清楚。一如既往，他做不到的事很多，他接受。
瓦沙克卻在半夜驚醒。
室內雖然開著換氣，但棉被和枕頭裏暗藏的玫瑰花馥郁的味道和薰衣草的濃香依舊交織在一起，哪怕已經很稀薄得要命，但對全身出汗的少年來說，草木皆兵。
瓦沙克一直很奇怪之前阿加雷斯身上的味道，卻不明白，也不願意怎麽想。
他努力地把荒誕的想法從腦子裏忘掉，但無果。他在床上就這麽坐著，想了很久，突然明白過來自己可能處於什麽狀態，他分化不久，所以並沒有經驗，也不知道怎麽辦。
醫院，對，他可以去醫院。
瓦沙克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給自己穿好外衣。盡管急匆匆的動作不小心碰到了淤青的傷口，疼得感覺眼淚都要出來了，卻沈默著跑下城堡。
感謝偉大的記憶力，他知道怎麽走出城堡。
輪流守夜的傭人看見萊夫少爺急匆匆地要離開公館，準備跟上，卻只聽瓦沙克喊：“誰也不要跟著我！也不要和別人說，我很快回來。”
傭人尷尬地退下，瓦沙克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在說什麽，慌忙喊：“謝謝了，朋友。”匆匆離開。
瓦沙克根據記憶中的地圖走到了距離諾頓公館不遠的聖地亞哥醫院。這次他走大路，路線不會錯的。
聖地亞哥醫院的醫生給他仔細診斷了一下，確診是人生第一次alpha的易感期。瓦沙克的臉色很慌亂，問：“醫生，我要打抑制劑對嗎？”
那位醫生奇怪，問：“你要是有情侶那何必來我們醫院，你不就是來打抑制劑的嗎？”
瓦沙克害怕打針，但還是說：“請給我打效果最好的，麻煩了。”
這位急診醫生並沒有分化過，不能理解alpha易感期的煩躁和對伴侶的渴望。但是看診多年，像瓦沙克這樣還能好好說話而不是不耐或者沈默的很少見。
少年那斯文得有些風流的臉，雖然還略帶青澀，但絕對是好看的。醫生難得覺得瓦沙克好說話，一邊等護士去拿藥劑，正好沒有別的病人，閑話了一句：“小夥子，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瓦沙克突然發怔，醫生繼續說：“我們亞特蘭多的人雖然不像他們休格諾都的家夥那麽放浪下流，但也沒那麽保守，是只要訂婚就可以了，不用等結婚。抑制劑雖然好，但是大半夜的，從家裏跑到這裏可不是什麽開心的經歷。”
瓦沙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壓下心底的暴躁和混亂，溫和地說：“我還沒考慮過這樣的事，謝謝你的建議。”
醫生沒察覺到他的不自在，只笑說：“都是亞特蘭多人，你和我客氣什麽。”
護士很快就把抑制劑拿來了，瓦沙克忍著劇痛被針頭刺破腺體，冰冰涼涼的液體被註射，煩意亂終於開始消失。他又要了最好的抑制貼，癱坐在急診室的沙發上，劫後餘生。
瓦沙克放松下來，感覺到身體的癱軟，他呆滯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自己還要回去。
護士和他說要結賬，這只抑制劑是最強效的，所以需要五銀幣。這個價格根本不貴，畢竟alpha的易感期一年也就一兩次，而且效果是真的好，打完了哪怕在易感期期間，也和那種終身不結婚的老修道士心境差不多了。
亞特蘭多在保護人不陷入□□這方面下了大力氣，是真的執著。當然，亞特蘭多的人口也一直比較穩定，哪怕omega比起隔壁國家多了不知多少，也無法實現人口增長。
亞特蘭多人也沒興趣怎麽增長人口，畢竟面包、葡萄酒、美好的暖來節和秋憶節，每一樣都值得快樂和感恩。他們骨子裏被文化影響了，文明漸漸洗去□□，崇高的品格和神性一點點替換掉動物的本能。
瓦沙克沒怎麽接觸過錢，父親雖然期待過他去成為一名銀行家。但他一直努力離錢遠遠的，平時也不去買什麽，所有的一切交給管家幫他做好。他雖然知道貨幣的度量，卻不曾拿過什麽錢平時帶在身上。
少年不知所措。護士看他震驚而慌亂的眼神，明白了，只是還沒有小心問他有什麽理由或者附近能不能找到熟人，阿加雷斯就趕到了。
醫生和護士看見紅色眼眸白色軍裝的少年，瞬間震驚得顧不上瓦沙克了，他們連忙鞠躬行禮，阿加雷斯只淡淡點頭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他對瓦沙克溫聲說：“走吧，我們回去。”阿加雷斯身後跟著幾個人，站在門外，是伍德和好幾個瓦沙克不認識的人，他們都穿著皇家騎士團的軍裝。一個人走向護士，將精致的銀幣交給對方，又默默退到門外。
阿加雷斯向瓦沙克伸手，一般遇到這種情況，瓦沙克應該會如獲大赦地開心自己得救了，卻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沒有那麽欣喜。
阿加雷斯牽著他離開，臨行前優雅地給醫生一個笑容，表示感謝。
夜色還很深，今夜沒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藏在了哪裏，街道上只有黑色桿的白路燈，照得路面的白石有些光滑簡單。
迎著半夜的冷風，阿加雷斯帶著瓦沙克出了醫院，對少年說：“瓦沙，你可能要自己回去了，我恰好有點急事要去做。”
瓦沙克震驚，阿加雷斯卻不等他問，溫聲解釋：“我家門衛沒有把你跑出來的事情告訴我，是我突然有事起來，卻發現你不在，然後問了半夜的路邊巡衛隊你來的方向，找過來的。”
阿加雷斯說完揉了揉他的腦袋說：“我們明天中午見。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小公爵轉身走了，留下瓦沙克一個人在原地。
瓦沙克從來不覺得阿加雷斯會騙人，哪怕有時候阿加雷斯說話說一半，那也是無妨的驚喜，可是這一次，他終於意識到阿加雷斯在轉移話題。
直到走得很遠了，一直沒說話的伍德才笑：“少爺，您半夜突然不睡覺找衛兵說是要巡邏，怎麽還能巡邏到醫院啊。”今天晚上他正好被阿加雷斯安排著做事，去和皇家騎士團一起值夜班巡邏，卻沒想到阿加雷斯策馬找來要他跟過來。
阿加雷斯平靜地解釋說：“我不是什麽萬能的人，沒想到現在這個局面。”
幾個隨行的人震驚，諾頓少爺在他們心中是無所不能的領袖，阿加雷斯對別人好，只是因為阿加雷斯就是好的本身，汪洋肆意。誰聽過阿加雷斯這麽說話呢？
伍德一如既往嬉皮笑臉，說：“以前菲尼克斯譏諷少爺你，我還覺得他不分好歹，想背著你和他打一架，卻沒想到他說的話居然應驗了。”
菲尼克斯公然對阿加雷斯說過：“你這種好雖然確實很了不起，但其實缺少一點邊界，有的人心理邊界太廣了，你輕松踏入，只會給人家帶來麻煩。有傻子會奢求的。”
阿加雷斯找到之前的馬匹，吩咐人把赤色大馬牽回去。少年隔了許久才淡淡地對身邊的夥伴們說：“我不應該很稀罕。”阿加雷斯的語氣是那樣覆雜，就好像在教誨。
伍德收起了自己那頑皮的表情，只低聲說：“我們知道您的意思了。”卻不再說話。
跟著的幾個人也沈默，他們明白阿加雷斯的願望。
一個人對別人好不應該是稀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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