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鳥，沈默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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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鳥，沈默之巢
不過沒等瓦沙克糾結多久，他們就很快再見了。阿加雷斯在和少年分別後的第三天早晨，他自己來了柏諾貝公爵的莊園別墅。
白石別墅建造精巧美麗，花園裏種植了很多花，看得出來花匠很別出心裁。
他此次出行沒有聲張，只是暗自來訪，但帽子一摘，誰看清楚他的眼睛都該知道他的身份了。帝國只有諾頓家族的人是紅色眼眸。
柏諾貝從公文中抽身，接見了阿加雷斯，他喝著傭人端上來的咖啡，面無表情地問：“小公爵來我家是有什麽事嗎？”
阿加雷斯很是閑適，像是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地坐在沙發上，玩笑說：“難道我不可以沒事來你家玩嗎？”
阿加雷斯還沒繼承爵位，嚴格來說只算次一級的侯爵，但沒有誰可以靠級別壓他。除了皇帝，沒有什麽非長輩的人有資格讓小少爺說話用敬稱，這是血色諾頓的殊榮。柏諾貝對此很是羨慕。
中年人淡淡地說：“我和我家的傭人們當然非常歡迎你來做客。只是我沒什麽時間陪著你逛我家，如果你不介意，莊園裏的溫格斯管家會好好接待你，你只要你願意，想在我家玩多久都可以。”他蓄著一點胡子，說話的時候隨著薄唇輕微抖動，淺色的瞳孔卻沒什麽波瀾。
阿加雷斯滿意地點頭，笑說：“我怎麽會閑著沒事耽誤一品大臣的時間呢，你要不看看這份信。”少年今天穿的深藍色夾克衫，隨意地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封紅蠟油封的牛皮紙信。
雖然熟悉信件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信封已經拆開過了。
柏諾貝接過信，看見信上說弗德洛地區的大堤壩又壞了個缺口，神色突然轉冷，眼裏閃過憤怒，壓著怒氣冷冷地問：“小公爵為什麽要截下我的信件？”
阿加雷斯卻笑說：“不是我截下你的信，是科洛林突然興起的山賊半路打劫，雖然沒鬧騰幾天就被士兵制服了，但那位送信人即便被士兵救下，人也已經餓了好幾天，暈倒前把信交給了當地士兵，他們又不屬於你管轄，只好把信上呈到了我家。我雖然看了內容，但也幫你瞞住了你手下辦事不利的事實，只要你現在趕過去處理，你這麽能幹，半個月左右就可以解決了。”
柏諾貝雖然心急，但還是冷靜下來問：“你幫我是為了什麽？”軍隊只聽命於兩個家族，皇族多特和血色諾頓，這次對方要是直接佯裝不知瞞著他攔下信件，再過一兩天，他根本來不及補救，在王庭的威信一定會大打折扣。
阿加雷斯看這位要強的大臣生怕自己會設計絆住他上升的樣子很好玩，暗自笑得不行，但畢竟事情比較嚴肅，他還是誠懇地說：“我是為了亞特蘭多，反正與其等你在王庭被批評半天再出發，不如直接去收拾爛攤子快一點。這事現在還沒什麽亂子和損失，只是需要人去調動人修，等過兩天，琉斯河的水漲了就不是好挽回的事了。”
柏諾貝再怎麽心裏暗暗針對潛在政敵和政敵的兒子，這次也承了人家的情，他不失風度地說了聲謝謝，匆匆忙忙地走了。
阿加雷斯深覺柏諾貝的這點小心思很是有趣，顯然他父親茵波斯也是這麽想的，反正這人在大事上沒壞心思，故意放任對方偶爾針對也不失為樂趣，有這麽個為國盡心盡力卻自作多情的野心家在，辦事效率還挺高。
血色諾頓不屑於爭奪功勞，他們根本不需要和什麽人比。曾經一度一些異端陰謀家懷疑諾頓家族的忠誠，可惜，歷史上一代又一代的諾頓家主證明了亞特蘭多的榮耀與諾頓同在不是說著玩的。
柏諾貝前腳剛領著秘書匆匆出了門，阿加雷斯就問溫格斯管家說：“你們少爺在嗎？”
溫格斯管家不知道諾頓小公爵想幹什麽，但也不敢說謊，說：“回小公爵，我家少爺在他自己的房間裏。”
阿加雷斯端起桌上切好的水果，說：“帶我去他房間吧。”
溫格斯不知道少爺認識阿加雷斯，只知道少爺怕生還怕打擾，說：“小公爵大人能不能等卑職把少爺叫下來，我們少爺他脾氣有些不同尋常。”
瓦沙克是有皇族血脈的少爺，但是諾頓家族的地位特別，與皇族共享榮耀從來不是說著玩的。況且，這位小公爵只要站在那裏，就散發著不容置喙。溫格斯盡力了。
阿加雷斯態度很好地說：“你們少爺不會害怕我的。”
溫格斯和在場的傭人們面露不相信和擔憂。阿加雷斯明白過來瓦沙克為什麽好像對自己的家有些游離，這些人都很好，只是並沒有把瓦沙克當作正常人。也許他們只是和瓦沙克不熟悉，他們很善良，但是他們始終把瓦沙克和他們區分開來。
瓦沙克需要幫助，但不是這樣視作異類的特殊對待。
阿加雷斯一向很有耐心，又解釋了一下：“我和你們少爺認識，是朋友。還有就是，我覺得他很好。”
這話不可不謂不驚人，溫格斯都沒反應過來。萊夫莊園的管家算是經常更換，溫格斯其實是瓦沙克十二歲來的，盡管五年了，對瓦沙克依舊算是不夠了解，他只是知道瓦沙克他不怎麽見人，也不和周圍的人說話。
溫格斯琢磨不清楚阿加雷斯這麽說是真是假，可是他只能照辦。
老管家帶著人上樓，在走廊盡頭最裏面的房間停下，非常謹慎地敲門，在聽見那溫柔的聲音說請進以後，他推開了房門。
阿加雷斯走路無聲，就這麽坦然地走進這房間。管家和傭人在門口偷偷瞄。
瓦沙克一個人在房間裏畫畫，背對著房門。墻壁上有很多畫作，有一副卻沒有裝進相框。是一幅玫瑰，阿加雷斯一貫聰慧，不難猜出來這玫瑰出自少年的手筆。
美麗的玫瑰只有一朵，栩栩如生，在畫面中的柔和月色下發著耀眼的光。畫的邊緣留了一點空白，被人用鉛筆輕輕地寫了這麽一句詩歌：黎明之鳥飛進了我的沈默之巢。
阿加雷斯不懂詩，但他的悟性一向很好，瓦沙克冥思苦想了很久的表達對他來說並不晦澀，理解不過是一瞬間。
瓦沙克在畫一片薰衣草花海，背景是柔和的晨曦，他沒有擡頭或者看來人，只當傭人又來照顧陽臺上的植物或者來擦拭什麽了。他很專註，陷在無意識的創作裏，距離大功告成只差一點，他拿著調色板靠著感覺落筆補上最後一小點光影和顏色。
阿加雷斯就這麽抱著手倚在書架旁邊看著他畫，不說話。
等他終於畫完，露出欣喜的神情，阿加雷斯才緩慢地輕輕咳了兩聲。
瓦沙克記憶力非常精準，辨認出來這是阿加雷斯的聲音，奇怪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幻聽，扭頭往聲音的方向看，阿加雷斯就在不遠處。
他還是嚇了一跳，卻是驚喜的那種，張著嘴巴沒說話。
“親愛的瓦沙，上午好。”阿加雷斯輕聲說。他微笑，張開了雙臂。
瓦沙克將畫筆放下，懵了很久，在阿加雷斯視線的鼓勵下走過去，像是久別重逢一樣欣喜地抱住他，生怕自己在做夢。
溫格斯一直在門口，擔憂少爺一個驚呼直接害怕地跑了，結果看著少爺自己像是那些闊別好友或者兄弟一樣地抱住了小公爵，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等這個擁抱結束，瓦沙克才問：“為什麽你會突然來我家？”
阿加雷斯笑說：“你難道不覺得生活有時候有一點未知的驚喜很有趣嗎？就像你不知道從來沒看過的書下一頁寫了什麽，但往下翻也許會遇見一幅美麗的插圖。”
瓦沙克聽過的道理數不勝數，畢竟他的父親和書都喜歡說道理，他悟性差，多數時候只是記住，不是理解，但阿加雷斯的說法非常好懂，他明白了。
瓦沙克想起來阿加雷斯在自己的房間裏，只說：“你可以等等嗎，我把畫板、筆、顏料都收一下。”室內到處都充斥著嚴謹的一絲不茍，只要收好繪畫工具，就再也找不到淩亂的地方了。
阿加雷斯說：“抱歉，我想你不介意我來你的房間，所以直接進來了，沒想到會給你添亂。不過你可以先不收，因為我是來邀請你去一個地方的。”他一邊解釋，一邊動手幫瓦沙克整理畫筆。
瓦沙克驚訝地問：“去什麽地方？”因為註意力轉移不小心將一只畫筆碰落。
阿加雷斯瞬間彎腰，在畫筆跌落到白色的地板上前將筆撈起來放進筆袋。少年玩笑一樣說：“我昨夜去捉螢火蟲的時候想起來還有一只很大的螢火蟲被我放跑了，我今天想約你一起去捉怎麽樣？”
瓦沙克奇怪，問：“現在是上午，我們需要現在出發嗎？它逃跑得很遠？”
阿加雷斯笑，解釋說：“我們可能還需要其他朋友的幫助，只好早早出發了。”
瓦沙克大概感覺到阿加雷斯應該是在比喻什麽，但是他又想不明白，沒繼續問，他沒抓過螢火蟲，他小時候沒什麽機會去野外，長大一點發現自己身體和腦子不同步，笨手笨腳，早就放棄了這樣一聽就需要運動的活動。
盡管書上說鍛煉對人是有好處的，書上還說可以一個人鍛煉，一個人遠足，但是瓦沙克也不是什麽都照著書上來。
不過現在，就算確實是去抓螢火蟲，有厲害的阿加雷斯在，他不行也不打緊。
瓦沙克經常會擔憂自己拖後腿，可是阿加雷斯似乎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感染著他，瓦解他的憂慮。他點頭同意了這個邀請。
阿加雷斯看瓦沙克拿起剛剛完成的畫作，好奇地問：“瓦沙這幅畫的留白準備寫什麽詩句？”這幅畫和剛才那幅的最下方角落都留了一點空白。
瓦沙克難得反應過來阿加雷斯應該是仔細看了墻上那幅畫，突然有些不自在，但阿加雷斯的眼神裏全是坦然，瓦沙克不糾結了。誰在阿加雷斯面前，都做不到扭捏，也很難緊張。
“沒想好，雖然我是憑感覺臨時畫的，但一般來說要寫詩句的話，我要仔細想很久才能決定。”瓦沙克說。
門外悄無聲息的老管家迷惑不解，少爺怎麽突然和那位小公爵這麽熱絡，還有捉螢火蟲，多麽不靠譜多麽離奇的邀請，怎麽想怎麽詭異，還要找別什麽別的朋友，為什麽會答應啊。
溫格斯突然反思，也許自己有些過於失職了。其實少爺是個什麽性子，他不太明白。本來也不好明白。但老管家起碼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少爺不谙世事。
小公爵分化成一向比較安全的omega的事不是什麽秘密，他是萊夫公爵家的管家，不可能不知道。但這位小公爵和老爺說話的架勢和做派，還有那撿畫筆的身手，誰會相信他真的是個什麽簡單的人物。
溫和？安全？這要是傳出去，只能是帝國幾年來最大的玩笑話，誰不知道小公爵七歲殺狼的事跡。老管家看著自己家與世隔絕的少爺居然和這位做朋友，不知道怎麽辦。
瓦沙克不知道阿加雷斯今天邀請的目的，他不懂，但是他想見阿加雷斯，想和阿加雷斯在一塊。就像阿加雷斯說的，這是一種很愉快的體驗。
瓦沙克想把畫收起來，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卻發現溫格斯管家的身影。
他旁邊的少年瞬間了然，走過去優雅地關好門。關上前悄悄給了門口的老管家一個很可愛的笑容。
瓦沙克不好意思去關，看見阿加雷斯的行為，徹底堅信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阿加雷斯更體貼的人了。
“我要背過身去嗎？”阿加雷斯紳士地問。
瓦沙克連忙擺手說：“不用，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把自己畫的畫藏在哪裏，但阿加雷斯哥哥可以知道。”
雖然這麽說很對不起溫格斯管家，但是他接受不了對方那樣悲憫的慈愛，也不知道怎麽和這位相處，他見過的管家其實不少，小時候和他熟悉的那位離職了，他再也接受不了這個家來的新人。
亞特蘭多人離職雖然不多見，但也沒什麽影響。沒飯吃大不了就去找當地的官員，在皇城可以直接找皇家騎士團，誰都不會坐視無業游民不理。那位很好的管家因為看不慣他父親，雙方矛盾下還是離開了。
少年走到自己的床邊，爬到往床板下面摸了一陣，取出來一個不大不小木制的匣子。然後走回自己的書桌邊緣，打開了匣子。
匣子裏整整齊齊地放著很多畫，根據作畫時間排列好。
瓦沙克突然反應過來：“我忘了我們還要出門，你沒有空看畫的。”
阿加雷斯輕輕地問：“你希望我都看？”
瓦沙克本來說的不太過腦子，只是沖動發言，反應過來後有些羞赧，他想起來自己的畫作可以追溯到五歲，雖然他不經常畫畫，而且不滿意的被扔掉的不少，但是還是積攢了很多，他還不小心回憶起了自己的有些畫，好像很傻。雖然他覺得阿加雷斯知道他是什麽傻瓜，也不會嘲笑他。
阿加雷斯明白了少年膽怯中的期冀，溫聲說：“我們今天雖然要去抓螢火蟲，但還有一點時間，我和你玩個游戲，我閉上眼睛拿幾張來看，然後下次再這樣，看看能不能拿到一樣的畫，怎麽樣？”
瓦沙克欣喜，點頭。
阿加雷斯從口袋裏抽出一雙很薄的白手套，閉上眼睛，非常輕巧地從匣子的底部、中部、上部各自輕輕抽出一幅畫。
瓦沙克看見這幾張非常靈性畫作的時候突然有點想跑，卻舍不得跑，只低頭掰著自己的手指，後悔自己為什麽這麽沖動。
阿加雷斯睜眼看見第一張畫作的時候，眼皮悄悄跳了一下，這是視覺沖擊的本能，不過他的神色很正常。他不懂畫，也沒欣賞過什麽藝術，看畫純粹就是靠與生俱來的領悟。
這一張是完全黑白的，一個連五官都看不清的男人獨坐在彎曲的高臺上，四周都只有模糊的黑和白。阿加雷斯之所以覺得這是個男人，是因為這個人四肢很寬大，可怕又詭異，同時姿勢是強勢的，他似乎在註視著畫面外，阿加雷斯憑借著高超的靈感甚至從這裏面看出來了男人的埋怨和譴責，以及那統治的力量。
第二張是人山人海，除了密密麻麻的人什麽也沒有，每個人都在歡笑，阿加雷斯仔細尋找這些人裏都有些什麽，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細致地畫出來，但沒有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高興。
但阿加雷斯細心地看見這幅畫的簽名處標註的畫的名字：你們。
他明白過來那位畫出這幅興高采烈十分熱鬧的畫面的少年到底想表達什麽。
阿加雷斯有些難過，瓦沙的人生裏似乎並不開心，他由衷地覺得自己要是早點遇見他就好了，這樣就可以讓少年畫一副可愛的作品了。
阿加雷斯沈默地看向最後一張，卻有些驚訝，這是一副是很空曠的雪山風景畫，但和阿加雷斯見過的雪山迥然不同，甚至帶著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雪山壯闊綿延，雪峰孤傲聳立，但這畫裏卻畫得並不如此，而是像空曠天地間的奇怪山地，有長長的線條，有畸形的山峰。明明幼稚得很，可偏偏不像是隨意的畫作，帶著一絲一絲說不清的誠意。
這幅畫畫得比較早，是七歲的創作。阿加雷斯想：可能書裏的插圖不多，瓦沙當時年紀小，恐怕沒見過雪山的真實面貌，懷著熱情根據書裏的文辭描寫來自己創作，就畫成這樣了。
阿加雷斯越仔細看越覺得畫得純真爛漫，甚至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雪山的事。
雪山在亞特蘭多北部，危險而廣闊，阿加雷斯曾經被送去和那裏的遠征軍人們一起訓練過，意外在雪地裏殺過雪狼，這事莫名其妙被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當年的情形很巧妙，那只狼可能已經餓了好幾天，但力氣還完好的保留，把他撲倒在雪地裏，幸好不是最佳狀態，沒立刻突破少年的全力阻擋。狼的眼睛都餓紅了，他也是紅眼睛，兩對紅眼對視著在雪地裏僵持。
他當時人很小，雖然努力吃飯也沒太強壯，盡管拿著一把銀質的短軍刀，哪怕戰鬥經驗和反應已經很快了，面對狼的強大咬合力也應對得很吃力，少年一只手肘連帶著手臂死死抵著狼的爪子，另一只手臂抵著那只狼的下顎，反手試著割狼的脖子，膝蓋盡全力抵著狼腹。本來就有不小的力氣差距，勉強靠銀刀攔住，那只狼因為脖子的要害被刀抵住，不好再往前咬，結果少年和狼就僵持住了。
那天的寒風不算大，針葉林全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一片寂寥，只剩下狼的嗚咽聲和口水滴答的聲音，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阿加雷斯凝視著這幅雪山圖的時間比另外兩幅長，因為勾起了兒時回憶，他不再像剛剛那樣沒什麽表情，而是輕笑了一下。
瓦沙克本來就忐忑，關註著阿加雷斯的表情。被少年最後的笑容給奇怪到了，他現在當然見過雪山的圖片，知道自己以前畫的不對甚至是滑稽，但阿加雷斯的笑不是覺得好玩的那種笑，而是一種非常溫暖明亮的笑。
阿加雷斯放下畫紙，卻沒有什麽畫的點評，而是認真地說：“瓦沙，也許你會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人了。”
瓦沙克不明白阿加雷斯的意思，但是這顯然是一種親切的讚許，他不知道說什麽。
看著少年手足無措，阿加雷斯溫和地說：“我看了你的畫，恨不得早點和你相遇，如果可以，我倒是願意看你辦一個私人的畫展，邀請你希望的人來。你不願意別人看，也可以自己欣賞。”
瓦沙克本來就腦子裏一片感動，感受著阿加雷斯那包容和溫和的真摯，不知不覺心裏全是溫暖和酸澀，就好像一個孩子等了好多年，終於等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糖果，喜極而泣。
毫不誇張，他的眼淚是像河流一般嘩啦嘩啦往下掉的那種。
他哽咽：“阿加雷斯哥哥，我不知道說什麽了——”
阿加雷斯是第一次看見他真的哭了，之前只是聽他說。
少年確實沒撒謊，他有著纖細而真摯的心。
阿加雷斯輕輕揉揉了他栗色的軟發。他的口袋總是帶著很多東西，手帕是肯定有的，他輕輕地給少年擦眼淚，溫聲說：“你不知道說什麽的話，那可以聽我說，你可以一邊哭一邊聽，這樣哭著也不孤單。”
哭泣很多時候是孤獨的，哪怕是在很多人面前哭，哪怕是因為喜悅和激動流淚，那都是難以讓別人領會的。
“瓦沙，你知道嗎，很久以前，我和朋友去了一個遙遠偏僻的部落，那裏的人都好客而熱情，請我們吃很美味的駝肉和濃香的肉汁，因為食物很好吃，我們在部落裏住了一些日子，我還當上了他們的勇士。”阿加雷斯開始講故事。
這很像吟游詩人和翻山越嶺的冒險家口中才能說出來的經歷。
“勇士是專門去協助給部落祭祀的女巫做祭典的，負責把祭品獻祭給他們的神明。可是我們發現那裏的人都被騙了，他們錯誤地信仰了一位惡魔。”少年講故事挺有感情，瓦沙克漸漸被帶入。
阿加雷斯目的達成，眼裏閃過一絲笑，說：“任誰都難以想象那位那位惡魔是多麽作惡多端，他喜歡看善良勇敢的人流淚，要他們哭，可又偏偏不許他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流淚。大家都暗自因為不能自由地表達歡喜和傷心而痛苦。”
“我發現以後，作為他們的勇士，當然要懲奸除惡、打敗惡魔了。我假裝成祭品，在身上塗上了很多顏料，大家都在找消失的勇士完成眼淚的祭典，我卻跑到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和那位惡魔戰鬥。在黎明升起的時候，他被諾頓家族的寶劍上的紅玫瑰寶石給嚇跑了，再也不敢回來。”
“從那位惡魔消失後，天底下誰都可以自由地流眼淚而不用擔心什麽了。”阿加雷斯看著瓦沙克本來掉得很兇的眼淚漸漸因為轉移註意力停下，輕笑。
瓦沙克眼鏡下的琥珀瞳還有些朦朧，認真地問：“你為什麽會變成部落的勇士呢？”
如果是別人，只會以為這只是少年的倚靠甜言蜜語編造的故事，但瓦沙克不會，他相信阿加雷斯的話，歪打正著。
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才知道，阿加雷斯的經歷就如同他的心靈一樣豐富充沛，他本沒有什麽文學或者藝術的學習和造詣，所說的故事再怎麽天馬行空，也取材於所見所聞，配合少年的靈魂加工後變成各種奇怪的故事。
阿加雷斯的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覆雜，笑說：“因為部落首的神話傳說認為我應該當是勇士，如果你也生活在這個部落裏，你會選我當勇士嗎？”
瓦沙克被他避重就輕地繞過去了，認真地回答：“我肯定選你。”
阿加雷斯哈哈笑，因為對時間的直覺把控非常準，甚至不需要鐘表就能感覺出來過來多久，他知道時間差不多了。少年輕輕地幫瓦沙克把畫收起來，瓦沙克把墻上的玫瑰和剛剛畫好的花海也裝進匣子。
瓦沙克去藏盒子，阿加雷斯抱手看著他，不知不覺感覺到了若有若無的薰衣草花香。
他奇怪，這個味道在皇家圖書館他也聞見過，只當是什麽熏香，他轉頭看向陽臺的植物，都是一些飽滿可愛的多肉植物，不應該有這樣若有若無卻濃烈醉人的氣息。
“我們走吧。”瓦沙克藏好了匣子。
阿加雷斯從若有所思中擡頭，隱藏玫瑰色眼眸裏的意味不明，溫和地笑問：“你要不要擦一下鏡片？”
瓦沙克一貫戴著眼睛，斯斯文文的，剛剛鏡片因為流淚流花了，阿加雷斯等他擦好後，帶他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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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等瓦沙克糾結多久，他們就很快再見了。阿加雷斯在和少年分別後的第三天早晨，他自己來了柏諾貝公爵的莊園別墅。
白石別墅建造精巧美麗，花園裏種植了很多花，看得出來花匠很別出心裁。
他此次出行沒有聲張，只是暗自來訪，但帽子一摘，誰看清楚他的眼睛都該知道他的身份了。帝國只有諾頓家族的人是紅色眼眸。
柏諾貝從公文中抽身，接見了阿加雷斯，他喝著傭人端上來的咖啡，面無表情地問：“小公爵來我家是有什麽事嗎？”
阿加雷斯很是閑適，像是在自己家一樣，隨意地坐在沙發上，玩笑說：“難道我不可以沒事來你家玩嗎？”
阿加雷斯還沒繼承爵位，嚴格來說只算次一級的侯爵，但沒有誰可以靠級別壓他。除了皇帝，沒有什麽非長輩的人有資格讓小少爺說話用敬稱，這是血色諾頓的殊榮。柏諾貝對此很是羨慕。
中年人淡淡地說：“我和我家的傭人們當然非常歡迎你來做客。只是我沒什麽時間陪著你逛我家，如果你不介意，莊園裏的溫格斯管家會好好接待你，你只要你願意，想在我家玩多久都可以。”他蓄著一點胡子，說話的時候隨著薄唇輕微抖動，淺色的瞳孔卻沒什麽波瀾。
阿加雷斯滿意地點頭，笑說：“我怎麽會閑著沒事耽誤一品大臣的時間呢，你要不看看這份信。”少年今天穿的深藍色夾克衫，隨意地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封紅蠟油封的牛皮紙信。
雖然熟悉信件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信封已經拆開過了。
柏諾貝接過信，看見信上說弗德洛地區的大堤壩又壞了個缺口，神色突然轉冷，眼裏閃過憤怒，壓著怒氣冷冷地問：“小公爵為什麽要截下我的信件？”
阿加雷斯卻笑說：“不是我截下你的信，是科洛林突然興起的山賊半路打劫，雖然沒鬧騰幾天就被士兵制服了，但那位送信人即便被士兵救下，人也已經餓了好幾天，暈倒前把信交給了當地士兵，他們又不屬於你管轄，只好把信上呈到了我家。我雖然看了內容，但也幫你瞞住了你手下辦事不利的事實，只要你現在趕過去處理，你這麽能幹，半個月左右就可以解決了。”
柏諾貝雖然心急，但還是冷靜下來問：“你幫我是為了什麽？”軍隊只聽命於兩個家族，皇族多特和血色諾頓，這次對方要是直接佯裝不知瞞著他攔下信件，再過一兩天，他根本來不及補救，在王庭的威信一定會大打折扣。
阿加雷斯看這位要強的大臣生怕自己會設計絆住他上升的樣子很好玩，暗自笑得不行，但畢竟事情比較嚴肅，他還是誠懇地說：“我是為了亞特蘭多，反正與其等你在王庭被批評半天再出發，不如直接去收拾爛攤子快一點。這事現在還沒什麽亂子和損失，只是需要人去調動人修，等過兩天，琉斯河的水漲了就不是好挽回的事了。”
柏諾貝再怎麽心裏暗暗針對潛在政敵和政敵的兒子，這次也承了人家的情，他不失風度地說了聲謝謝，匆匆忙忙地走了。
阿加雷斯深覺柏諾貝的這點小心思很是有趣，顯然他父親茵波斯也是這麽想的，反正這人在大事上沒壞心思，故意放任對方偶爾針對也不失為樂趣，有這麽個為國盡心盡力卻自作多情的野心家在，辦事效率還挺高。
血色諾頓不屑於爭奪功勞，他們根本不需要和什麽人比。曾經一度一些異端陰謀家懷疑諾頓家族的忠誠，可惜，歷史上一代又一代的諾頓家主證明了亞特蘭多的榮耀與諾頓同在不是說著玩的。
柏諾貝前腳剛領著秘書匆匆出了門，阿加雷斯就問溫格斯管家說：“你們少爺在嗎？”
溫格斯管家不知道諾頓小公爵想幹什麽，但也不敢說謊，說：“回小公爵，我家少爺在他自己的房間裏。”
阿加雷斯端起桌上切好的水果，說：“帶我去他房間吧。”
溫格斯不知道少爺認識阿加雷斯，只知道少爺怕生還怕打擾，說：“小公爵大人能不能等卑職把少爺叫下來，我們少爺他脾氣有些不同尋常。”
瓦沙克是有皇族血脈的少爺，但是諾頓家族的地位特別，與皇族共享榮耀從來不是說著玩的。況且，這位小公爵只要站在那裏，就散發著不容置喙。溫格斯盡力了。
阿加雷斯態度很好地說：“你們少爺不會害怕我的。”
溫格斯和在場的傭人們面露不相信和擔憂。阿加雷斯明白過來瓦沙克為什麽好像對自己的家有些游離，這些人都很好，只是並沒有把瓦沙克當作正常人。也許他們只是和瓦沙克不熟悉，他們很善良，但是他們始終把瓦沙克和他們區分開來。
瓦沙克需要幫助，但不是這樣視作異類的特殊對待。
阿加雷斯一向很有耐心，又解釋了一下：“我和你們少爺認識，是朋友。還有就是，我覺得他很好。”
這話不可不謂不驚人，溫格斯都沒反應過來。萊夫莊園的管家算是經常更換，溫格斯其實是瓦沙克十二歲來的，盡管五年了，對瓦沙克依舊算是不夠了解，他只是知道瓦沙克他不怎麽見人，也不和周圍的人說話。
溫格斯琢磨不清楚阿加雷斯這麽說是真是假，可是他只能照辦。
老管家帶著人上樓，在走廊盡頭最裏面的房間停下，非常謹慎地敲門，在聽見那溫柔的聲音說請進以後，他推開了房門。
阿加雷斯走路無聲，就這麽坦然地走進這房間。管家和傭人在門口偷偷瞄。
瓦沙克一個人在房間裏畫畫，背對著房門。墻壁上有很多畫作，有一副卻沒有裝進相框。是一幅玫瑰，阿加雷斯一貫聰慧，不難猜出來這玫瑰出自少年的手筆。
美麗的玫瑰只有一朵，栩栩如生，在畫面中的柔和月色下發著耀眼的光。畫的邊緣留了一點空白，被人用鉛筆輕輕地寫了這麽一句詩歌：黎明之鳥飛進了我的沈默之巢。
阿加雷斯不懂詩，但他的悟性一向很好，瓦沙克冥思苦想了很久的表達對他來說並不晦澀，理解不過是一瞬間。
瓦沙克在畫一片薰衣草花海，背景是柔和的晨曦，他沒有擡頭或者看來人，只當傭人又來照顧陽臺上的植物或者來擦拭什麽了。他很專註，陷在無意識的創作裏，距離大功告成只差一點，他拿著調色板靠著感覺落筆補上最後一小點光影和顏色。
阿加雷斯就這麽抱著手倚在書架旁邊看著他畫，不說話。
等他終於畫完，露出欣喜的神情，阿加雷斯才緩慢地輕輕咳了兩聲。
瓦沙克記憶力非常精準，辨認出來這是阿加雷斯的聲音，奇怪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幻聽，扭頭往聲音的方向看，阿加雷斯就在不遠處。
他還是嚇了一跳，卻是驚喜的那種，張著嘴巴沒說話。
“親愛的瓦沙，上午好。”阿加雷斯輕聲說。他微笑，張開了雙臂。
瓦沙克將畫筆放下，懵了很久，在阿加雷斯視線的鼓勵下走過去，像是久別重逢一樣欣喜地抱住他，生怕自己在做夢。
溫格斯一直在門口，擔憂少爺一個驚呼直接害怕地跑了，結果看著少爺自己像是那些闊別好友或者兄弟一樣地抱住了小公爵，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等這個擁抱結束，瓦沙克才問：“為什麽你會突然來我家？”
阿加雷斯笑說：“你難道不覺得生活有時候有一點未知的驚喜很有趣嗎？就像你不知道從來沒看過的書下一頁寫了什麽，但往下翻也許會遇見一幅美麗的插圖。”
瓦沙克聽過的道理數不勝數，畢竟他的父親和書都喜歡說道理，他悟性差，多數時候只是記住，不是理解，但阿加雷斯的說法非常好懂，他明白了。
瓦沙克想起來阿加雷斯在自己的房間裏，只說：“你可以等等嗎，我把畫板、筆、顏料都收一下。”室內到處都充斥著嚴謹的一絲不茍，只要收好繪畫工具，就再也找不到淩亂的地方了。
阿加雷斯說：“抱歉，我想你不介意我來你的房間，所以直接進來了，沒想到會給你添亂。不過你可以先不收，因為我是來邀請你去一個地方的。”他一邊解釋，一邊動手幫瓦沙克整理畫筆。
瓦沙克驚訝地問：“去什麽地方？”因為註意力轉移不小心將一只畫筆碰落。
阿加雷斯瞬間彎腰，在畫筆跌落到白色的地板上前將筆撈起來放進筆袋。少年玩笑一樣說：“我昨夜去捉螢火蟲的時候想起來還有一只很大的螢火蟲被我放跑了，我今天想約你一起去捉怎麽樣？”
瓦沙克奇怪，問：“現在是上午，我們需要現在出發嗎？它逃跑得很遠？”
阿加雷斯笑，解釋說：“我們可能還需要其他朋友的幫助，只好早早出發了。”
瓦沙克大概感覺到阿加雷斯應該是在比喻什麽，但是他又想不明白，沒繼續問，他沒抓過螢火蟲，他小時候沒什麽機會去野外，長大一點發現自己身體和腦子不同步，笨手笨腳，早就放棄了這樣一聽就需要運動的活動。
盡管書上說鍛煉對人是有好處的，書上還說可以一個人鍛煉，一個人遠足，但是瓦沙克也不是什麽都照著書上來。
不過現在，就算確實是去抓螢火蟲，有厲害的阿加雷斯在，他不行也不打緊。
瓦沙克經常會擔憂自己拖後腿，可是阿加雷斯似乎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感染著他，瓦解他的憂慮。他點頭同意了這個邀請。
阿加雷斯看瓦沙克拿起剛剛完成的畫作，好奇地問：“瓦沙這幅畫的留白準備寫什麽詩句？”這幅畫和剛才那幅的最下方角落都留了一點空白。
瓦沙克難得反應過來阿加雷斯應該是仔細看了墻上那幅畫，突然有些不自在，但阿加雷斯的眼神裏全是坦然，瓦沙克不糾結了。誰在阿加雷斯面前，都做不到扭捏，也很難緊張。
“沒想好，雖然我是憑感覺臨時畫的，但一般來說要寫詩句的話，我要仔細想很久才能決定。”瓦沙克說。
門外悄無聲息的老管家迷惑不解，少爺怎麽突然和那位小公爵這麽熱絡，還有捉螢火蟲，多麽不靠譜多麽離奇的邀請，怎麽想怎麽詭異，還要找別什麽別的朋友，為什麽會答應啊。
溫格斯突然反思，也許自己有些過於失職了。其實少爺是個什麽性子，他不太明白。本來也不好明白。但老管家起碼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少爺不谙世事。
小公爵分化成一向比較安全的omega的事不是什麽秘密，他是萊夫公爵家的管家，不可能不知道。但這位小公爵和老爺說話的架勢和做派，還有那撿畫筆的身手，誰會相信他真的是個什麽簡單的人物。
溫和？安全？這要是傳出去，只能是帝國幾年來最大的玩笑話，誰不知道小公爵七歲殺狼的事跡。老管家看著自己家與世隔絕的少爺居然和這位做朋友，不知道怎麽辦。
瓦沙克不知道阿加雷斯今天邀請的目的，他不懂，但是他想見阿加雷斯，想和阿加雷斯在一塊。就像阿加雷斯說的，這是一種很愉快的體驗。
瓦沙克想把畫收起來，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卻發現溫格斯管家的身影。
他旁邊的少年瞬間了然，走過去優雅地關好門。關上前悄悄給了門口的老管家一個很可愛的笑容。
瓦沙克不好意思去關，看見阿加雷斯的行為，徹底堅信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阿加雷斯更體貼的人了。
“我要背過身去嗎？”阿加雷斯紳士地問。
瓦沙克連忙擺手說：“不用，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把自己畫的畫藏在哪裏，但阿加雷斯哥哥可以知道。”
雖然這麽說很對不起溫格斯管家，但是他接受不了對方那樣悲憫的慈愛，也不知道怎麽和這位相處，他見過的管家其實不少，小時候和他熟悉的那位離職了，他再也接受不了這個家來的新人。
亞特蘭多人離職雖然不多見，但也沒什麽影響。沒飯吃大不了就去找當地的官員，在皇城可以直接找皇家騎士團，誰都不會坐視無業游民不理。那位很好的管家因為看不慣他父親，雙方矛盾下還是離開了。
少年走到自己的床邊，爬到往床板下面摸了一陣，取出來一個不大不小木制的匣子。然後走回自己的書桌邊緣，打開了匣子。
匣子裏整整齊齊地放著很多畫，根據作畫時間排列好。
瓦沙克突然反應過來：“我忘了我們還要出門，你沒有空看畫的。”
阿加雷斯輕輕地問：“你希望我都看？”
瓦沙克本來說的不太過腦子，只是沖動發言，反應過來後有些羞赧，他想起來自己的畫作可以追溯到五歲，雖然他不經常畫畫，而且不滿意的被扔掉的不少，但是還是積攢了很多，他還不小心回憶起了自己的有些畫，好像很傻。雖然他覺得阿加雷斯知道他是什麽傻瓜，也不會嘲笑他。
阿加雷斯明白了少年膽怯中的期冀，溫聲說：“我們今天雖然要去抓螢火蟲，但還有一點時間，我和你玩個游戲，我閉上眼睛拿幾張來看，然後下次再這樣，看看能不能拿到一樣的畫，怎麽樣？”
瓦沙克欣喜，點頭。
阿加雷斯從口袋裏抽出一雙很薄的白手套，閉上眼睛，非常輕巧地從匣子的底部、中部、上部各自輕輕抽出一幅畫。
瓦沙克看見這幾張非常靈性畫作的時候突然有點想跑，卻舍不得跑，只低頭掰著自己的手指，後悔自己為什麽這麽沖動。
阿加雷斯睜眼看見第一張畫作的時候，眼皮悄悄跳了一下，這是視覺沖擊的本能，不過他的神色很正常。他不懂畫，也沒欣賞過什麽藝術，看畫純粹就是靠與生俱來的領悟。
這一張是完全黑白的，一個連五官都看不清的男人獨坐在彎曲的高臺上，四周都只有模糊的黑和白。阿加雷斯之所以覺得這是個男人，是因為這個人四肢很寬大，可怕又詭異，同時姿勢是強勢的，他似乎在註視著畫面外，阿加雷斯憑借著高超的靈感甚至從這裏面看出來了男人的埋怨和譴責，以及那統治的力量。
第二張是人山人海，除了密密麻麻的人什麽也沒有，每個人都在歡笑，阿加雷斯仔細尋找這些人裏都有些什麽，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細致地畫出來，但沒有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高興。
但阿加雷斯細心地看見這幅畫的簽名處標註的畫的名字：你們。
他明白過來那位畫出這幅興高采烈十分熱鬧的畫面的少年到底想表達什麽。
阿加雷斯有些難過，瓦沙的人生裏似乎並不開心，他由衷地覺得自己要是早點遇見他就好了，這樣就可以讓少年畫一副可愛的作品了。
阿加雷斯沈默地看向最後一張，卻有些驚訝，這是一副是很空曠的雪山風景畫，但和阿加雷斯見過的雪山迥然不同，甚至帶著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雪山壯闊綿延，雪峰孤傲聳立，但這畫裏卻畫得並不如此，而是像空曠天地間的奇怪山地，有長長的線條，有畸形的山峰。明明幼稚得很，可偏偏不像是隨意的畫作，帶著一絲一絲說不清的誠意。
這幅畫畫得比較早，是七歲的創作。阿加雷斯想：可能書裏的插圖不多，瓦沙當時年紀小，恐怕沒見過雪山的真實面貌，懷著熱情根據書裏的文辭描寫來自己創作，就畫成這樣了。
阿加雷斯越仔細看越覺得畫得純真爛漫，甚至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雪山的事。
雪山在亞特蘭多北部，危險而廣闊，阿加雷斯曾經被送去和那裏的遠征軍人們一起訓練過，意外在雪地裏殺過雪狼，這事莫名其妙被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當年的情形很巧妙，那只狼可能已經餓了好幾天，但力氣還完好的保留，把他撲倒在雪地裏，幸好不是最佳狀態，沒立刻突破少年的全力阻擋。狼的眼睛都餓紅了，他也是紅眼睛，兩對紅眼對視著在雪地裏僵持。
他當時人很小，雖然努力吃飯也沒太強壯，盡管拿著一把銀質的短軍刀，哪怕戰鬥經驗和反應已經很快了，面對狼的強大咬合力也應對得很吃力，少年一只手肘連帶著手臂死死抵著狼的爪子，另一只手臂抵著那只狼的下顎，反手試著割狼的脖子，膝蓋盡全力抵著狼腹。本來就有不小的力氣差距，勉強靠銀刀攔住，那只狼因為脖子的要害被刀抵住，不好再往前咬，結果少年和狼就僵持住了。
那天的寒風不算大，針葉林全是白的，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一片寂寥，只剩下狼的嗚咽聲和口水滴答的聲音，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阿加雷斯凝視著這幅雪山圖的時間比另外兩幅長，因為勾起了兒時回憶，他不再像剛剛那樣沒什麽表情，而是輕笑了一下。
瓦沙克本來就忐忑，關註著阿加雷斯的表情。被少年最後的笑容給奇怪到了，他現在當然見過雪山的圖片，知道自己以前畫的不對甚至是滑稽，但阿加雷斯的笑不是覺得好玩的那種笑，而是一種非常溫暖明亮的笑。
阿加雷斯放下畫紙，卻沒有什麽畫的點評，而是認真地說：“瓦沙，也許你會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人了。”
瓦沙克不明白阿加雷斯的意思，但是這顯然是一種親切的讚許，他不知道說什麽。
看著少年手足無措，阿加雷斯溫和地說：“我看了你的畫，恨不得早點和你相遇，如果可以，我倒是願意看你辦一個私人的畫展，邀請你希望的人來。你不願意別人看，也可以自己欣賞。”
瓦沙克本來就腦子裏一片感動，感受著阿加雷斯那包容和溫和的真摯，不知不覺心裏全是溫暖和酸澀，就好像一個孩子等了好多年，終於等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糖果，喜極而泣。
毫不誇張，他的眼淚是像河流一般嘩啦嘩啦往下掉的那種。
他哽咽：“阿加雷斯哥哥，我不知道說什麽了——”
阿加雷斯是第一次看見他真的哭了，之前只是聽他說。
少年確實沒撒謊，他有著纖細而真摯的心。
阿加雷斯輕輕揉揉了他栗色的軟發。他的口袋總是帶著很多東西，手帕是肯定有的，他輕輕地給少年擦眼淚，溫聲說：“你不知道說什麽的話，那可以聽我說，你可以一邊哭一邊聽，這樣哭著也不孤單。”
哭泣很多時候是孤獨的，哪怕是在很多人面前哭，哪怕是因為喜悅和激動流淚，那都是難以讓別人領會的。
“瓦沙，你知道嗎，很久以前，我和朋友去了一個遙遠偏僻的部落，那裏的人都好客而熱情，請我們吃很美味的駝肉和濃香的肉汁，因為食物很好吃，我們在部落裏住了一些日子，我還當上了他們的勇士。”阿加雷斯開始講故事。
這很像吟游詩人和翻山越嶺的冒險家口中才能說出來的經歷。
“勇士是專門去協助給部落祭祀的女巫做祭典的，負責把祭品獻祭給他們的神明。可是我們發現那裏的人都被騙了，他們錯誤地信仰了一位惡魔。”少年講故事挺有感情，瓦沙克漸漸被帶入。
阿加雷斯目的達成，眼裏閃過一絲笑，說：“任誰都難以想象那位那位惡魔是多麽作惡多端，他喜歡看善良勇敢的人流淚，要他們哭，可又偏偏不許他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流淚。大家都暗自因為不能自由地表達歡喜和傷心而痛苦。”
“我發現以後，作為他們的勇士，當然要懲奸除惡、打敗惡魔了。我假裝成祭品，在身上塗上了很多顏料，大家都在找消失的勇士完成眼淚的祭典，我卻跑到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和那位惡魔戰鬥。在黎明升起的時候，他被諾頓家族的寶劍上的紅玫瑰寶石給嚇跑了，再也不敢回來。”
“從那位惡魔消失後，天底下誰都可以自由地流眼淚而不用擔心什麽了。”阿加雷斯看著瓦沙克本來掉得很兇的眼淚漸漸因為轉移註意力停下，輕笑。
瓦沙克眼鏡下的琥珀瞳還有些朦朧，認真地問：“你為什麽會變成部落的勇士呢？”
如果是別人，只會以為這只是少年的倚靠甜言蜜語編造的故事，但瓦沙克不會，他相信阿加雷斯的話，歪打正著。
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才知道，阿加雷斯的經歷就如同他的心靈一樣豐富充沛，他本沒有什麽文學或者藝術的學習和造詣，所說的故事再怎麽天馬行空，也取材於所見所聞，配合少年的靈魂加工後變成各種奇怪的故事。
阿加雷斯的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覆雜，笑說：“因為部落首的神話傳說認為我應該當是勇士，如果你也生活在這個部落裏，你會選我當勇士嗎？”
瓦沙克被他避重就輕地繞過去了，認真地回答：“我肯定選你。”
阿加雷斯哈哈笑，因為對時間的直覺把控非常準，甚至不需要鐘表就能感覺出來過來多久，他知道時間差不多了。少年輕輕地幫瓦沙克把畫收起來，瓦沙克把墻上的玫瑰和剛剛畫好的花海也裝進匣子。
瓦沙克去藏盒子，阿加雷斯抱手看著他，不知不覺感覺到了若有若無的薰衣草花香。
他奇怪，這個味道在皇家圖書館他也聞見過，只當是什麽熏香，他轉頭看向陽臺的植物，都是一些飽滿可愛的多肉植物，不應該有這樣若有若無卻濃烈醉人的氣息。
“我們走吧。”瓦沙克藏好了匣子。
阿加雷斯從若有所思中擡頭，隱藏玫瑰色眼眸裏的意味不明，溫和地笑問：“你要不要擦一下鏡片？”
瓦沙克一貫戴著眼睛，斯斯文文的，剛剛鏡片因為流淚流花了，阿加雷斯等他擦好後，帶他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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