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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親愛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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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親愛的朋友

天氣沒兩個月就突然轉寒,在第一場大雪停下的第二天清晨,一向不出門的瓦沙克卻去了皇城郊外的威斯敏斯特教堂。

他是一個人去的,從莊園到這個不算遠的教堂的路他知道。他的母親就長眠在那裏。

這一天,積雪正在因為太陽的光而融化。沒有什麽風,也不算冷,瓦沙克捧著一小束白色的玫瑰,穿著漆黑的衣服,踏著雪從小徑一路繞開高大巍峨的教堂,只向教堂後走。

墓園裏埋葬的除了皇族還有很多人,沒有什麽規定說皇族非要單獨埋葬,所以亞特蘭多的皇族埋葬的地方有很多,可能和各種各樣的人葬在一處。瓦沙克挑這個時間悄悄來,就是因為人們往往不會在這大雪依舊有些封路的一天來,而是會選別的日子。

他不想見到陌生人,被異樣的目光看著。

將白花放在墓碑前,瓦沙克沈默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想回憶。可是他沒有忘記的能力。

母親死的時候,瓦沙克只有兩歲不到。按理來說,這樣的情況下,他是不會記得母親的樣子的。但是他清楚地記得,記得女人的眉眼,記得她的淚水,記得她可憐自己的神情,記得當時她死前的臉色是那樣的發黑,記得來悼念她的人是那樣黑壓壓的一大群。

父親對母親的那種奇怪,母親對自己的惋惜,來葬禮的人那樣的悲憫,他們看自己那異樣的目光。

這些畫面一點點被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孩子記住,在心裏、夢裏、記憶裏,反覆重演,最後形成最可怕的夢魘,將人纏住,再也不要看見這個世界。

瓦沙克知道,隨著年歲的增長,他沒有那麽害怕了,也不是那麽恐懼和人說話和異樣的眼神,也知道別人可憐他是因為好意,但是他改不掉,他就是害怕,害怕得毫無理由。父親因為他的蠢笨和膽怯並不愛他,舅舅看著他這樣只是嘆氣,管家和傭人們用可憐的眼光看著他,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少年低垂著眼,默哀著,沈寂著,雖然現在還有太陽,可冬天畢竟是寂寥的,是寒冷的。這裏是教堂後邊的山林,除了偶爾的不知道烏鴉還是什麽鳥的聲音,再無其他。

不知道這樣的沈默過了多久,和瓦沙克以前的生活一樣。興許就這麽什麽也沒做有一個小時,瓦沙克居然聽見有人走近。

他慌張地想跑卻不知道怎麽跑,想轉身卻僵得轉不過去,結果那個人走近後,溫和的聲音低聲說:“早上好,親愛的朋友。”

瓦沙克一顆心砰砰跳,轉頭看過去,來人是阿加雷斯。

少年一身白色的西裝,幾乎要和冰雪融為一體,卻捧著湛藍的玫瑰,竟也來了這墓園。

瓦沙克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有些欣喜,卻不知道怎麽問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好像已經知道了他的內向,只是去不遠處的一塊墓碑前將花鄭重地放下,回來對瓦沙克輕聲說:“要一起離開嗎?”

瓦沙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答應,但阿加雷斯給了他一個理由:“來這的路上,因為雪化的越來越多,路面已經很滑,你和我走就不用擔心摔倒了。”

瓦沙克鬼使神差地跟著少年走了。

路上確實因為雪化開而變得有些滑,但阿加雷斯卻走得很穩當,走到一處小路路面比較光滑的地方,阿加雷斯向瓦沙克伸出了手。

瓦沙克握住,在神奇的大力下也走得很穩。

等到到了教堂的附近,阿加雷斯終於松了手,卻解釋說:“抱歉,其實我是故意要帶你離開的。”

瓦沙克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對阿加雷斯,他就沒有那麽害怕講話。他問:“為什麽?”

阿加雷斯淡笑:“你剛剛在墓地的神情,讓我沒辦法不帶你離開。”

瓦沙克懵了,不知道自己說什麽,也不太懂阿加雷斯的意思。

阿加雷斯看見他這樣,想了想說:“你要不要和我去一個地方?我正好沒有伴。”

褐發少年猶疑地點了點頭。

阿加雷斯微笑,說:“走吧,朋友。”

少年領著瓦沙克乘坐上了一個馬車,馬夫並沒有問阿加雷斯什麽話,而是等他們坐好後就直接啟程。馬車不算大,裏面也沒有什麽設施,只有瓦沙克和阿加雷斯並肩坐著。

瓦沙克忐忑而有些不安地問:“你要帶我去哪裏?”

阿加雷斯說:“我們去郵局。”

瓦沙克突然想到那裏可能人有點多,顫了一下。阿加雷斯的眼神一暗。

“抱歉,我剛剛還是太冒昧了。”少年誠懇地表達歉意。他沒說為什麽抱歉,但是瓦沙克莫名其妙還是明白了。

瓦沙克慌忙擺手說:“這不是你的問題!”他其實沒有那麽怕人了,但是今天來掃墓還是觸景生情,更敏感一點。

阿加雷斯卻說:“你希望回去諾頓莊園還是去皇家圖書館,我送你。”

瓦沙克猶疑了,不知道該怎麽選,阿加雷斯看著他這樣糾結,突然溫聲說:“你既然沒有目的地,那麽要不要相信我一次?和我同行應該不會是不開心的旅程。”

瓦沙克感激他的耐心,點頭。

阿加雷斯笑:“我現在想說話,但是你不用回答我,怎麽樣,就當解個悶?”

“你肯定聽說我從小就生活在軍營裏,每天跟著士兵訓練,但其實我長大後去過亞特蘭多很多地方,結交過很多稀奇古怪的朋友。”

阿加雷斯一向健談但不多說,可是瓦沙克現在的樣子,讓他很有講故事的欲望,想把自己這十多年人生中能講的樂趣事全都拿來準備慢慢說。

紅眸少年說得很認真,瓦沙克也不知不覺聽得很認真,不知不覺都忘了自己要幹什麽。

“南威斯港有一位乞丐,當地的士兵根本不理解為什麽他這麽窮,大家都派人接濟他好多次了,可是每次他都說自己根本連飯都吃不上。我去調查他,跟蹤他回去一路去了他不常去的住處才發現,他不窮,有一個很好的房子,只是覺得好玩才假扮乞丐問我們要錢。“

“後來呢?”瓦沙克問。

阿加雷斯看瓦沙克終於轉移了註意,笑,正要回答,馬車夫就說:“少爺,我們到了。”

少年倒也沒繼續,笑著對瓦沙克說:“我們下次見面再聊,我保證告訴你。”

彼時瓦沙克不知道,阿加雷斯說有下次,那就一定會來。

所謂的郵局不同於瓦沙克想象中的人多和繁忙,阿加雷斯帶他來的似乎是一個很偏僻的郵寄處,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屋子、一個廣闊的院子,停著很多拉貨的馬車,有好幾個信箱,屋子裏生著柴火,把屋內烤得暖洋洋的,有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婦人在一個櫃臺前。

阿加雷斯遞給瓦沙克手臂,瓦沙克扶著少年有力的小臂勉勉強強從馬車上跳下來,卻被阿加雷斯拉住手直接進去了小屋。

從外面看不出來,進來才能看見角落堆著特別多的禮物盒,幾乎是個禮物山,一排排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墻角,屋內不冷,還有一張小桌子和一些椅子。

阿加雷斯對婦人說:“好久不見,親愛的比安娜小姐。”

比安娜笑:“早上好,先生。難得你有空親自來寄禮物。”

瓦沙克看著角落的那些禮品盒,就算是聖誕節他也沒見過這麽多禮物。他的父親不喜歡這種對於事業沒有助力的無用慶祝,萊夫莊園的聖誕節其實省去了很多步驟,自然也包括禮物什麽的,瓦沙克也正好小時候經常把自己關起來,等到他知道要送禮物的時候,也已經晚了。

人就是這樣,過去會一直影響著現在,還一點點影響著未來。他的生命裏不知不覺竟然只剩下自己。

就在瓦沙克發呆的時候,比安娜往櫃臺裏拿出一大疊郵票,還有很多明信片。阿加雷斯接過這些東西,問瓦沙克:“你可以幫我貼郵票嗎?”

瓦沙克下意識點頭,接過阿加雷斯的拿著的膠水,看阿加雷斯從口袋掏出鋼筆,領著他坐在小桌邊上,在明信片背後的新年快樂文字下加註自己的名字。

比安娜這個郵遞驛站的老板想了想,去找自己新買的速溶咖啡粉,準備招待一下兩位少年。

“我該怎麽選擇貼什麽郵票?”這些郵票分明每一張都不同,連同一張大貼紙上形狀一樣的圖案也會不一樣,瓦沙克看過的書裏說郵寄到不同地區的價格是不一樣的。

阿加雷斯笑,說:“最上面的是一分蘭頓的,還有兩分的和五分,我告訴你哪個貼哪個,然後你隨便挑喜歡的圖案貼就好。”一分蘭頓是亞特蘭多最小的貨幣單位,一個很小的銅幣就好。

瓦沙克點頭,阿加雷斯每寫一份,瓦沙克就幫忙粘貼一份。

“五分。”阿加雷斯又遞過一張。

“你全都記得?”這話似曾相識,不過這次是瓦沙克問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微笑:“我其實是看收明信片的地址來告訴你的。”判斷遠近具體距離和郵票價格是他這樣的人的基本功。

瓦沙克缺乏常識,突然覺得自己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不免羞赧。

阿加雷斯卻好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拿起一張貼好了郵票的明信片說:“我果然沒猜錯。”

瓦沙克不懂,問:“猜什麽?”

少年解釋:“我之前有次有空來,自己貼郵票,因為不懂,順其自然地貼,結果有個孩子寫信來給我反饋說他的小夥伴們喜歡好看一點的。我貼的郵票不好看。”

“我就猜你選的圖案會很好看。”

阿加雷斯的眼眸裏是明亮的笑意和不加掩飾的欣賞,卻不會讓瓦沙克感覺有什麽負擔。

也許是受到被誇讚和信任帶來的喜悅影響,瓦沙克不知不覺也有了說話的欲望:“你要將這些送給哪裏的孩子?”

阿加雷斯放下鋼筆,看著瓦沙克的臉,認真地回答說:“士兵在維護當地安全的時候,總會免不了有什麽突發狀況會殉職,比如火災或者洪水,我會給他們的孩子在成年前都郵寄禮物。按照不同的年齡郵寄到不同的家庭,如果父母都很不幸,會郵寄到當地的鎮長家。”

亞特蘭多很少有什麽拋棄孩子的行為,所以沒有孤兒院,孩子沒了父母會交給當地的鎮長安置,士兵們也會對這個孩子多有照拂。即便在很久以前發生戰爭的時期,這些孩子也會被國家安排好好撫養,寡婦孤兒不會受到什麽欺淩,更不會覺得生活艱難。

可以說,在亞特蘭多,國家就是每一個人的隱藏父母。只要國家還在,你就不會過得不好。

瓦沙克懂了。他本來就被這些禮物的喜悅感染,選的都是讓人看了開心的圖案,加上多年畫畫的審美,選的圖案確實不差。如今知道這些禮物有這麽好的用途,欣喜得難以言表。

阿加雷斯寫得認真,瓦沙克貼得也認真。一個小時不知不覺的流走。比安娜女士泡的咖啡瓦沙克喝不慣,他對外來的東西保持恐懼,看出來一切的阿加雷斯自己悄悄把咖啡喝了。等到瓦沙克糾結起咖啡怎麽辦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杯子空蕩蕩的。

等到最後一份禮物的明信片都貼好郵票,比安娜老人接過被瓦沙克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明信片,微笑著說:“這些禮物下午就能全部開始寄送,馬車會把它們拉到火車站的。”

阿加雷斯卻問:“這個禮物還有多餘的嗎?我還要再多裝一份禮物。”

婦人想了想,從櫃臺下面拿出一個禮物盒子,說:“是還有,為了防止禮物可能不夠,不過今年並沒有什麽意外。”

阿加雷斯笑,拿了一張明信片,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句祝福語。

在瓦沙克都沒看清阿加雷斯寫的是什麽的時候,阿加雷斯將明信片放到了禮物盒子裏,非常熟練地用絲帶將盒子打包。

出了小驛站的門,阿加雷斯才鄭重地將盒子遞給瓦沙克,誠摯地說:“朋友,很開心我們能度過這樣一段時光。這是新年的問候。”

瓦沙克大腦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接過禮物,無意識地跟著阿加雷斯上了馬車。車夫剛剛去辦自己的事了,只是約定好了時間回來。

回去的路上,瓦沙克一眼不發,凝視著這個平平無奇的禮品盒,眼睛有些泛紅。

阿加雷斯不理解,但是他聰慧的腦子對於聯系這一切的因果上並不難。

紅眸少年突然問:“我聽說你和我同歲,但我不記得你大一點還是我大一點,你幾月出生的?”

瓦沙克呆呆地說:“九月。”

阿加雷斯笑:“看來我大一點,我七月的,你要是不介意要不認我做個哥哥?我們亞特蘭多人一直有這麽一個習慣,如果兩人願意,可以視為親兄弟姐妹。”

瓦沙克讀過亞特蘭多的習俗,知道這個習慣常見於士兵、工人、游俠之間,用於表示對彼此的信賴和親近,在亞特蘭多是很神聖偉大的關系,相當於把對方直接納入家人的範疇。

亞特蘭多的開國皇帝和當時的諾頓家主就是這樣的兄弟。

瓦沙克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明面上什麽兄弟姐妹都沒有,是獨子,舅舅雖然有好幾個孩子,但很少和他見面,至於朋友,那就無稽之談了。

講道理,是他把世界推開的,但你說他不喜歡和人接觸嗎?也不是。一邊因為害怕受到傷害而遠離世界,一邊又孤單著不知所措。

如今有個特別好的人卻稱他為朋友,說欣賞他,說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很愉快,甚至要做他的家人,少年心裏的酸澀和感動無窮無盡地蔓延。

阿加雷斯看他沒有立刻答應,像是猶豫不決,以為他為難了,正準備轉移話題,卻只見瓦沙克慌亂地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我答應你!我很願意!”

他是在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的。

阿加雷斯何等聰明,反應過來少年是慢半拍而不是猶豫,突然猝不及防地揉了揉他的褐色頭發,問:“你熟悉一點的人一般叫你什麽,要不我叫你瓦沙?”

瓦沙克說:“就叫這個好了。”少年眼睛裏全是清澈的欣喜。

只是瓦沙克還沒高興多久,忽然想到了什麽,一瞬間有些失落,擔憂地問:“你會介意我的性格嗎,我性格比較奇怪。”

“現在已經好多了,但也不是很好。”少年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從小就被父親嫌棄軟弱。什麽都會害怕,怕黑、怕蟲子、怕血、怕和陌生人打交道,怕的事和物多得數都數不完。

少年小時候被送去學校的時候,剛進教室沒多久就受不了,恨不得跑得再也不被找到,在父親的脅迫下,他不得不在幼兒的啟蒙學校待下去。

當時的他剛開始是一直哭,後來被老師無奈地送回去,被父親打了一頓後再也不敢哭,只能沈默地在啟蒙學校待著。他每天坐在角落裏,不和別人說話,一下課就找沒有人的角落藏起來。

可偏偏被拉去醫院卻沒有查出什麽問題。

柏諾貝當時冷著臉問醫生說:“我聽說你們醫學界是發現過自閉癥這種罕見的疾病的,他真的不是嗎?”

醫生只說:“我猜測您的孩子只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他智力正常,語言能力正常,行為除了有格外的害怕和普通孩子沒有區別,別的只是內向人的正常反應,我們確定他沒有任何病理性的異常。”

柏諾貝氣炸了,但是無處發洩。他越是希望得到長久如諾頓一般的榮耀,就越是討厭這個孩子。柏諾貝這樣自恃才高的人,受不了瓦沙克這樣的汙點。

柏諾貝有一次難得耐心地問縮在桌子底下的小瓦沙克:“你到底在怕什麽?”

小孩沒有回答,他對這位父親已經不再信任,搖搖頭就慌忙地躲回自己的房間。

等到長大一點,瓦沙克就直接表明自己不去學校,也不要家庭教師,他自己有閱讀能力,不要任何人來他的空間。多挨了幾頓打以後,他如願以償。

他在自己不大的房間裏形成了一個世界,小心翼翼地遠離每個人。

這樣的封閉和遠離在視社交為大事的亞特蘭多人裏非常奇怪,一個父親這樣的過分期待也很不尋常很過分,最後父子達成妥協。

聽到瓦沙克的問題,阿加雷斯笑,很無所謂地對瓦沙克說:“你不需要達到每個人都期待的那種好。你又不需要做每個人的兄弟。”

阿加雷斯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扶了一下瓦沙克有些滑落的眼鏡,輕輕地問:“你還有什麽要顧慮的嗎?”

瓦沙克真的很感動,他問:“哪怕我膽小也沒事嗎?”

在來這裏的路上,阿加雷斯就感覺到了少年的戰戰兢兢。之前也是,少年翻墻的時候會發顫,要回到宴會的時候會僵硬。今天也是,明明只要看見有人會手心出汗,明明一顆心砰砰亂跳,卻不好意思打退堂鼓。

無論是那夜的去圖書館,還是今天的這一趟,對瓦沙克來說一丁點也不輕松,阿加雷斯知道。

瓦沙克以為阿加雷斯會說沒關系,因為阿加雷斯的神色很平靜,令人安心。

紅眼少年突然露出了一個很溫暖的笑,格外篤定地說:“誰說你膽子小了,我一點也不覺得。”

瓦沙克震驚了,半晌後懦懦地問:“真的?”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答案。

阿加雷斯散發著一種讓人相信他的魔力,也許是他太過篤定,說這樣的話竟絲毫不顯得虛偽,而是完全的真摯。

瓦沙克像是真的想證明一樣,急切地補充:“我會偷偷一個人躲起來哭,只是見過我哭的人不多,不知道我是這樣的。”

阿加雷斯認真想了想,卻哈哈笑說:“那現在起你可以不用一個人哭了,我可以來陪著你。”

瓦沙克再次被震驚了,問:“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阿加雷斯認真地說:“你都願意了,那麽我就是你哥哥,我們是家人。”

瓦沙克欣喜得不知所措,感覺自己在做夢。他已經不知不覺地和阿加雷斯說了自己以前根本不會說的很多話,就好像真的有了一位從小就在的哥哥。

“我一向覺得很多事情只要換個評判標準就會變得截然不同,在我這裏,你是很好的人。”阿加雷斯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無論是那晚還是現在,他和瓦沙的相處一直很愉快,他喜歡和瓦沙這樣純粹的人在一起。少年不是為了哄人對瓦沙克這麽說,而是真心的。

瓦沙克的琥珀瞳裏是汪洋肆意的喜悅,這是他第一次受到這樣直白的讚揚和認同。

“阿加雷斯哥哥。”少年鼓起勇氣。

阿加雷斯笑,算是默認。

“瓦沙,你願不願意回答我一個問題?”少年謹慎地問。

瓦沙克點頭,阿加雷斯問:“你是不是還記得你兩三歲甚至更早的事?”

阿加雷斯是個軍人,軍銜還很高,遇見不太熟悉的人做背景調查對他來說太習慣了,那夜從宴會回去後就找了瓦沙克的資料,正好有個朋友熟悉這方面的理論,他就去拜訪了一下。

只是聽完這個問題,瓦沙克就僵住了,他沈默,僵硬地點頭,感覺自己突然開始發顫。

有時候記憶越是清晰,恐懼就越是如蛆附骨。

人慢慢死去是很難看的一件事,體溫一點點往下掉,甚至連呼吸都不再溫暖,□□和嗚咽在喉嚨裏根本發不出去,瞳孔一點點渙散。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腦子卻被動記住了一切。

阿加雷斯卻突然握住他的手,溫熱從掌心傳來,一只顫抖的手被另一只有力而穩定的手握緊,不再顫動。

少年說:“你還記得剛才我們給波唐小朋友的明信片你放了什麽樣圖案的郵票嗎?”阿加雷斯不知道,但瓦沙克肯定知道,他好奇地問。

瓦沙克的腦海畫面突然被打斷,聽話地想了一下,說:“是一張蘋果樹。”

阿加雷斯又問:“那麽彼得的呢?黛絲的呢?”

瓦沙克從記憶裏檢索片刻,精確地一一回答,阿加雷斯耐心地一個個問,問到自己也不記得還有誰的名字了才停下。

“他們受到這些禮物還有你選的郵票一定很開心。”阿加雷斯說。

瓦沙克聽了這話,想到那些孩子受到這些禮物的感覺,一定和自己剛才的感覺一樣,竟也為他們開心起來。

阿加雷斯笑,看了一眼車外,萊夫莊園快到了,美麗的血色眼眸微微咪了一下。

馬車剛好停下,瓦沙克有些不舍得,扶著阿加雷斯的手臂下了馬車,卻不知所措。

少年對瓦沙克笑說:“這次的同行我很開心,感覺能一直開心很久。期待下次見面了,瓦沙。”

阿加雷斯重新上了馬車,和瓦沙克揮手作別。馬車很快就消失在瓦沙克的視線,他卻沒有離開。

少年留在原地發呆,就好像自己在做夢,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拿著阿加雷斯的禮物,一切都是真的。

瓦沙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不驚動什麽人。他的房間很大,但被利用得很好,簡直不像臥室。

這裏只有書桌、大床、以及一排排書架。書籍從天文學到數學,從詩文到戲劇都有,排列得整齊到令人發指。墻上掛著一些油畫,被精致的相框裝起來。陽臺上有幾盆多肉植物,比如睡布袋、象牙球之類的品種。瓦沙克不是個擅長照看植物的人,本來也沒有這樣的樂趣,但溫格斯管家堅持要他在臥室裏擺一點植物,他就答應了。放這種特別好養活的,傭人有時候會進來照看它們一下。這房間裏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瓦沙克聽說阿加雷斯以前經常在軍營,回來皇城的時間不多。他自己是個活在臥室的人,他們明明應該早就認識了,卻離奇地在人生的前十七年從未見過。

要是知道能見到阿加雷斯哥哥,我還是願意出門的,瓦沙克心想。

他知道阿加雷斯這次可能又沒多久就離開皇城,可他還是有點猶豫,萬一對方很忙呢?自己只是這麽個荒唐的理由想見到他,多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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