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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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少年
亞特蘭多的王宮是用白石堆砌而成，圓圓的穹頂支撐在獨立的四根方柱上，方形發券承擔著重量，內部空間極大，到處都雕刻著皇家的獅子和玫瑰圖樣，富麗堂皇，瑰麗至極。宮殿外面的花園裏種植著玫瑰，北面是藍玫瑰，南面是紅玫瑰，另外兩邊是白玫瑰和粉玫瑰。
“少爺，到了。”管家溫格斯打開馬車門輕聲對瓦沙克說。
“謝謝。”瓦沙克對還算熟悉的管家表達謝意，盡量沒有異樣地下車，走入宮門。
他盡力把貴族禮儀學到位了，表面上走得還算泰然自若，心裏卻發怯，手也在抖。
陌生的目光……怎麽這麽多人都看我……
瓦沙克努力將註意力放在地毯的圖案和墻壁的圖案上，讓自己冷靜。
宴會開始了，首先是埃蒙陛下和他的皇後阿尼亞出場說了點場面話，王子阿斯塔洛斯和他的舞伴阿朵莉小姐跳了開場的舞曲，他們退場後，就變成了眾人的舞會和晚宴。
柏諾貝拉著自己的兒子給眾人介紹。少年表面上有禮貌地回應，但人已經想跑了。
對，逃跑，縮在圖書館的角落，那裏沒什麽人。瓦沙克心想。
偏偏他長得非常像父親，只要不露出太大的表情，誰看都以為他還好。
“您和您的兒子真是很像。”柏諾貝的一位副官說。
“不知道萊夫少爺有沒有興趣下個禮拜來我家的晚宴。”有美麗溫柔的中年女士問。
“閣下可以和我跳支舞嗎？”一個美麗而熱烈的少女問。還有另一位少年也這麽看著他。
誇讚的說謝謝，邀請赴宴的說一句已經有了安排，但跳舞邀請怎麽辦，瓦沙克很迷茫。他不會跳舞，但是拒絕人家多麽傷人多麽可怕。
瓦沙克暗自發慌，禮服後背已經濕了，拔腿就跑會怎麽樣？他不知道。
少年感覺自己活不下去了。父親正在和幾位同僚說話，顧不了他這裏的情況。就算顧得上，估計也不會幫他。
就在少年猶豫不決十分恐慌的時候，諾頓家族的人姍姍來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個白發白胡子老人就這麽大踏步走進大殿，他的眼瞳是罕見的深紅，面如刀削斧鑿一般堅毅，不怒自威，穿著一身黑色的貴族刺繡禮服。
他身邊跟著一個高挑的少年，少年有著烏黑濃密的頭發，白皙的皮膚，眉眼間全是那樣有力的自信，仿佛要讓人相信他。他的眼瞳是鮮艷得美麗的血紅，將他英俊的容顏襯得有些危險。少年也是一身黑，只不過是軍禮服，金色的裝飾裝點，軍人的氣質讓他的步履格外有力。
所有人都被少年所吸引，連找瓦沙克跳舞的那位女孩都轉移了註意。
趁著大家都看著那位諾頓少爺的功夫，瓦沙克終於逮到了機會，對這位姑娘輕輕說：“抱歉，我還有事。”慌忙轉身就走。
少年從大廳的偏門悄悄離開，雖然知道父親發現了一定會大發雷霆，但他也沒什麽辦法。待會被發現自己一直在出汗和發抖更可怕。
他害怕異樣的眼神。
瓦沙克好不容易出來了，卻不能自己徑直回家，也不好跑去皇家圖書館，去那裏沿途有很多人，被看見了只會造成麻煩，宴會離席去花園是個好主意，這是慣例允許的，不會有什麽麻煩，就算遇見人，估計也不認識。花園很覆雜，彎彎繞繞，躲裏面一點就好了。
瓦沙克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在白玫瑰院最偏僻的角落都能遇見認識的人。
王子阿斯塔洛斯和他的傭人們正在白玫瑰園裏不知道幹什麽。
瓦沙克平日裏走路特別輕，生怕驚動別人給別人造成什麽麻煩和打擾，他靠近的時候，先發現了阿斯塔洛斯一行人，對方卻沒發現他。
“殿下，這麽做真的好嗎？”一個人怯怯地問。他們已經布置好了一個很危險的陷阱，足以抓住一只猛獸。
“哼，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以前找不到人就算了，現在他難得回來，我還不報仇就是傻子。”阿斯塔洛斯語氣裏全是憎惡。小時候的那次他記憶猶新，根本釋懷不了，如今逮到機會，怎麽能不出一口氣。
“可這陷阱也太危險了，會不會真的出了什麽事，鬧大了可不好。”另一個人問。
阿斯塔洛斯冷笑，說：“他可不會有多少事。”軍人肯定做過很多應對突發狀況的訓練，所以只能是小打小鬧。
瓦沙克震驚，這種事他不能坐視不理，他轉身就要回去宴會告訴守衛來解決。眼看對方就要害人，心下焦急，只想離開。
只是他離開的時候，雖然聲音很輕，但是對方恰好檢查好了陷阱回頭看了一眼，阿斯塔洛斯很不巧看見他的一片衣角。
“誰在那？！”阿斯塔洛斯大喊。
瓦沙克心道不好，跑是來不及了，何況他知道自己不擅長和運動有關的一切，如今腿是抖的，人是僵硬的。雖然對方算是自己表哥，但是他不想被抓住。
玫瑰馥郁的香突然傳來，有個人捂住了瓦沙克的口，對方力氣很大，走路無聲，直接摟著他往一個角落倒，在接觸到地面前，那人不知如何卸了沖擊力，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藏得悄無聲息。
瓦沙克腦子反應不快，等阿斯塔洛斯一行人沖過來找人卻找不到，幾人莫名其妙然後揚長而去，瓦沙克才明白對方是在帶著他躲人。
他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得厲害，偏偏對方手法很好，他根本發不出聲音。
瓦沙克被松開嘴，還沒來得及環顧四周看看自己到底躲在了玫瑰花叢的哪裏，就聽見一個可靠的聲音輕說：“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夜幕拉開，天色昏暗，瓦沙克看不清對方的臉，稀裏糊塗地被拉著跑到了紅玫瑰園，拉著他的手力氣很大，他也沒辦法反對。
到了一處偏僻的紅玫瑰花叢附近，瓦沙克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對方跑起來的速度很快，他用了全力也就勉強跟上，那人就這麽看著他，勾起唇角，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瓦沙克這時有功夫細看這位帶他脫困的恩人是誰了，剛剛自己一直在後面，眼鏡還跑歪了，現在定睛一看少年的正臉，鮮紅的眼睛十分顯眼，沒有疑問，他就是諾頓小少爺——阿加雷斯。
“謝、謝謝。”瓦沙克還在喘氣，不好意思地說。等他勉勉強強把氣捋順了，緩了半天才勉強想起來正事。
“剛剛我聽見他們要用陷阱來害別人，你能幫我阻止他們嗎？”少年急問。
“你知道他們要害誰嗎？”阿加雷斯淡淡地問。
瓦沙克茫然地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和這位王子不對付？”
“沒有，我見過他，但不熟。”瓦沙克莫名其妙，但看著阿加雷斯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回答。
“這與你無關，可能只是個小惡作劇，你還要管嗎？”
“這當然和我有關，我全都看見了，怎麽能放著他們這麽做。就算是捉弄，那也是不對的。”瓦沙克突然說。聲音還不小。
阿加雷斯看著他清澈的眼神，笑了笑。
“這個你放心吧，我早就讓人看住白玫瑰園了，現在我自己都進不去。”少年的紅色眼眸裏全是淡定。
“你是怎麽提前知道的？”瓦沙克懵了。
只聽阿加雷斯笑了笑，說：“我和阿斯塔洛斯關系不算好。”
瓦沙克想了半天，怯怯地問：“他們是想害你？”
阿加雷斯點頭說：“也就阿斯塔洛斯能玩這麽無聊的把戲了。我提前知道的。”陷阱的手法不算高明，其實他就算不知道也不一定會讓對方得逞，確實只是個惡作劇。
瓦沙克認真思考了一會終於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這麽說的話我給你添麻煩了。”
阿加雷斯輕描淡寫地擺手，好奇地問：“你為什麽不去宴會？”
瓦沙克不知為何很想說真話，卻想起少年出場宴會時那樣的輕松和自信，突然又糾結了。
他心道：這理由太奇怪了，你要是笑我，我會難過的。
別人笑瓦沙克他頂多無奈，但若是這位嘲笑自己，他總覺得有些遺憾。為什麽會這麽想，他不知道。
還沒等少年說話，阿加雷斯就不問了。
“哈哈，你要是不想說那就不說，我知不知道不打緊。”少年莞爾。
瓦沙克由衷地感謝對方的善解人意：“謝謝你。”
阿加雷斯抱著手，好奇地問：“那你現在想去哪裏？”他看少年壓根沒心思去晚宴，好意問道。
瓦沙克從未在剛認識的人面前說過這麽多話：“我想去圖書館，可是我不能離開這裏，只好留在這裏散步。”躲起來是多麽美妙的一件事。
“那我們去圖書館。”阿加雷斯拉著瓦沙克就走。
瓦沙克震驚，謹慎地說：“被別人看見了不好。”他聲音特別小。按照禮儀，自己現在不能出現在別的宮殿的。
“潛入作戰是軍人的必修課，如今不過是帶著一個你去王宮西側的圖書館不讓巡邏和傭人看見而已，這麽簡單的任務你何必擔心。”少年輕笑，他的軍禮服早就脫掉了，只剩下潔白的裏襯，在月光下耀眼奪目。
瓦沙克沒說話，他相信一種感覺。而這位帶著玫瑰氣息的少年，透露著讓人安心的氣息，就好像無論如何都可以相信。
他們在玫瑰從裏穿行，又翻過一些墻，穿過很多偏僻的樹叢，最後站在圖書館的外墻邊緣。
瓦沙克發現自己剛剛的那些糾結和擔心是多餘的，尤其是關於少年會不會奇怪他這件事上。
剛剛來的路上，有的墻太高了他壓根翻不過去，少年面色毫無異樣，輕描淡寫地腿倒掛在墻頭，伸手把他拎上來，等他坐到墻頭，又跳下去等著接他。
耐心、不驚訝、松弛，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麽水準，有著過硬的身體素質以及絕對能力，這樣可靠可敬的人，何談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初見的時候，瓦沙克只遠遠看他，是光芒萬丈，但阿加雷斯如今卻是這樣親和，令人意外。
“我們上去。”阿加雷斯語氣很平靜安定，站在墻垣的一處高處，伸出一只手。
瓦沙克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是從二樓的一處窗臺進入的圖書館，阿加雷斯輕松地撬開了一扇門鎖，但瓦沙克卻做賊心虛，小心地去拿書。阿加雷斯也隨意拿了一本書，正算掏出口袋裏的小手燈給瓦沙克，卻不曾想被同伴拉著鉆到了一處壁爐底下。
圖書館如今已經閉館，一樓有看守和管理大臣留著，二樓雖然空曠無人，但也不能發出太大動靜。
阿加雷斯好笑地看著帶著自己躲在壁爐底下的瓦沙克，壁爐非常大，倒也不臟，畢竟是皇家的圖書館。隨著熒燧石制熱的發展，本來已經用不上壁爐，但皇宮很少翻修，這個建築必備的東西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瓦沙克摸著一處墻縫，然後撥開一塊白石磚，只見裏面藏著一盞十分精巧的小夜燈。
“我小時候沒有地方可以去，有時候只好藏在圖書館，太黑了看不了書，就只好藏一盞燈，正好可以看書。”瓦沙克努力用自己最大的力氣解釋。
每一層的墻縫桌角裏都有他的小燈，他藏得位置各不相同，二層的正好藏壁爐。
兩人就這麽在壁爐下席地而坐，巨大的壁爐外面蓋了長長的深色絨布，從外面看不見他們。
燈光柔和，將瓦沙克本就青澀而秀氣的眉眼照亮，阿加雷斯問：“你看的什麽書？”
瓦沙克聲音輕微地說：“拉默的詩集。”
阿加雷斯沒聽過這個人，他本來也不對這方面有太多涉獵，想來是個了不起的詩人，少年只問：“你很喜歡文學？”
瓦沙克連忙搖頭，只說：“不，我不擅長，只是不知道要做什麽。”
阿加雷斯沒多問，笑：“我也不擅長。”
瓦沙克問：“你喜歡看什麽？”
阿加雷斯平靜地說：“我喜歡看機甲和槍械圖紙。”這個是實話，軍人裏喜歡這些玩意的不少，他還有很多同好的朋友。
瓦沙克沒見過機甲和槍械的圖紙是什麽樣，圖書館想來是沒有，這可能是軍隊的東西。
老實說，阿加雷斯的聲名也就瓦沙克這樣把自己關起來的人不太清楚了。
兩人真就埋頭開始看書，瓦沙克很安靜，小燈照耀著泛黃的紙頁，他逐漸入神。其實這是一個很奇妙的感覺，他第一次帶別人來這個秘密的地方，第一次在身邊有人的情況下卻不感到恐慌。
一片寂靜中，阿加雷斯卻突然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低不可聞，但瓦沙克第一次帶別人來這個地方，心裏緊張敏感到了極點。少年擡頭，仔細一看，只見阿加雷斯看的是一本英雄傳記小說。講的應該是一位alpha綠林女俠扶貧濟困行俠仗義的故事。
“怎麽了？”瓦沙克輕聲問。
阿加雷斯發現對方竟然聽見了，解釋說：“這書寫得不夠真實，需要幫助的都是omega，我們其實沒有那麽脆弱，相反，作為人，我們可以幫助別人。”
瓦沙克和少年那血色的雙眼對視，只看見那了不起的信念感，不知為何突然說：“一定會有人寫一本omega當綠林俠客的書。”
阿加雷斯被瓦沙克逗笑了，玩笑著說：“那一定還要加上需要被幫助的alpha。”
瓦沙克聞言十分感動，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是我見過最懂我的人。”
他一直知道自己就是需要幫助的人，他從小到大什麽都覺得力不從心，甚至想過要是自己身邊有個無所不能的神明就好了。
烏發青年給了瓦沙克一個溫暖的微笑。
他們沒再說話，兩位少年只是繼續看書，夜色漸深，阿加雷斯憑著非常完美的時間把控能力及時擡手看了一眼有些劃痕的手表，對瓦沙克說：“我們該走了。”瓦沙克點頭，將小燈重新藏起來。
阿加雷斯爬出壁爐，伸手拉腿已經有些麻的瓦沙克起來。
瓦沙克今天穿的是一身淡金色的禮服，阿加雷斯讓他好好地整理一下衣服的褶皺和灰塵，自己去放書。
他正要放置書，只見瓦沙克過來，小聲說：“書的位置應該放錯了。這裏的空缺是別人借走的。”
阿加雷斯奇怪，只見瓦沙克將那本傳記放在了另一排，然後給他指明哪本書後面是什麽。
“你全都記得？”阿加雷斯問少年。
瓦沙克在黑夜中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略有些羞赧地說：“我確實什麽事都記得比較清楚。”
“很厲害。”阿加雷斯的眼眸裏滿是讚許。
“我有時候會希望自己能不要記的那麽清楚的。”瓦沙克嘆氣，小聲說。他的記憶可以稱得上過目不忘，忘記對他來說很難，雖然達不到病癥那樣的程度，可他總是記著很多理論來講無關緊要的事，記得父親的每一次的失望和憤怒，記得每一點來自別人的異樣眼光。記憶越是清晰，他就越不願意和別人接觸。
有的回憶一直記著，那就是夢魘。
“也許你可以試試去找修道士學習清修的方法，修道士們總是把心裏的雜念和瑣事忘記，他們活得很寧靜。”阿加雷斯想了想認真地說。
瓦沙克再次被阿加雷斯的體貼感動，今夜是他人生中罕見的幸福時光。他不是一個人，恰好陪著他的這人是特別好的人。
有一種友誼是很奇怪的，明明剛剛相遇，卻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分開了才開始發覺相見恨晚。瓦沙克惋惜地想：要是能早些遇見阿加雷斯，那該有多麽好。
阿加雷斯領著瓦沙克從窗臺離開，少年的手法神乎其神，又把打開的門給完好無損地鎖上了，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回到晚宴。
瓦沙克在回到宴會大廳前才想起來，自己和阿加雷斯一起回去宴會好像會受到的關註有點多。
阿加雷斯看他猶豫，暗自好笑，溫聲說：“你先走就好，我正好要去見幾位朋友。”
“你最近一直在王城嗎？”瓦沙克有些不舍。
“不是。”阿加雷斯淡淡地解釋說。“我可能要去南邊一趟。”線報上面有疑點，他需要去查。
“那我們會再見嗎？”瓦沙克下意識問了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問題。
“一定會的，朋友，期待下次見面。”阿加雷斯笑著揮手。
再怎麽不想走，瓦沙克還是得回去宴會。他踏入王宮大殿，只見宴會已經接近尾聲。溫馨明亮的大廳裏，跳舞的人已經減少，美妙的音樂還在大廳裏飄蕩，卻也沒有剛開始那麽歡快，白色的桌布早就染上葡萄酒的痕漬，食物已經被來賓們享用得差不多了。
瓦沙克看見自己的父親臉色黑得如同陳年的墨水，他端著葡萄酒，和幾位大臣坐在一邊精致的沙發上聊著天。
不可一世的柏諾貝大人以為自己這個兒子分化後有點擔當了，這次說要來晚宴也沒太抵觸，很是欣慰，他想著孩子總要獨當一面，沒派人看著，卻不曾想兒子在宴會上突然消失。
柏諾貝看見終於出現的瓦沙克，冷聲問：“你去哪了？”
瓦沙克避開他的視線，用了自己都覺得牽強地理由解釋說：“我去玫瑰園了，不小心忘了時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柏諾貝不好在外人面前撒火，只冷冷地說：“皇宮的花確實非同一般，你在花園裏不見蹤影三個小時，看出來了什麽名堂？”
瓦沙克不知道怎麽能讓爸爸滿意，他本來就反應不是很快，如今還是沒想出來好解釋，更是緊張得要命。
還沒等他開口，只見幾個少年少女嬉笑著走來，為首的少女是小公主安妮。
柏諾貝和幾位同僚慌忙起身給公主殿下行禮，瓦沙克也左手貼向右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面禮。安妮點頭給每個人致意，和柏諾貝相互問候以後，卻沒有繼續和柏諾貝繼續說話，而是笑盈盈地對瓦沙克說：“明明我們幾個在玫瑰園裏玩得很開心，你卻偏說自己要回來和柏諾貝叔叔說一聲，叔叔他難不成會擔心你走丟了。”
瓦沙克莫名其妙，他和這位堂妹很少見面，根本不熟，而且剛剛壓根沒遇見。他不知道怎麽接話。
安妮卻沒指望他答話，溫和又不失優雅地說：“快要跳結束的舞曲了，下次再一起玩吧。”她給柏諾貝和瓦沙克一個優雅的告別致意，離開了。
柏諾貝看著小公主遠去的身影，神色終於緩和，淡淡地罵了瓦沙克一句：“你不早說你遇見了公主。”
他們是堂兄妹，在一起玩不奇怪，安妮小公主一直是個好相處的姑娘，年紀也不過十三，正是還愛玩的年紀，突然興起拉著瓦沙克一起玩也不是不可能。
瓦沙克很感激安妮的解圍，為自己以前甚至不怎麽去她的生日宴感到羞愧。
按照亞特蘭多的禮儀，這種盛大的宴會開場和結束都要由皇室跳舞，這次的安排裏，開場是阿斯塔洛斯王子，結束是安妮公主。
瓦沙克沒想到，阿加雷斯是安妮公主的舞伴。不過在場的有這個伴舞資格的本來就不多，也不奇怪。
隨著音樂前奏響起，諾頓小公爵穿著黑色的長尾禮服，禮服上有著金色扣子和鏈條的裝飾，他身旁的安妮公主換上了紅色禮服，如同玫瑰花一般艷麗，胸口還別上了諾頓家族的玫瑰寶石胸針。少年牽著小公主的手，優雅地走向大廳中央。
雙方給以致意後，阿加雷斯紳士地吻了安妮公主的手背，微微一笑，隨著音樂開始跳舞。
烏發紅瞳的高大少年懷抱著金發紅裙的女孩，隨著音樂的節奏翩翩起舞，每一個動作都松弛而優雅。
瓦沙克很少看這樣的舞蹈，雖然對於皇族來說，舞蹈是必修課，但他小時候沒學明白，經常獨自跑掉拒絕和別人接觸，就算過目不忘，也笨手笨腳，身體跟不上腦子。因為常年不參加宴會，最後在皇帝埃蒙的縱容下，柏諾貝也沒逼他。他一直和跳舞絕緣，此刻卻被大廳中央的兩人那從容的氣質折服，音樂又很美妙，看得很認真。
氣氛、舞者、小提琴，玫瑰，一切都是那麽恰到好處，在場的人都看得認真。
柏諾貝欣賞了一會，眼瞅著自己兒子也看得入迷，想起什麽，低聲對瓦沙克說：“要是你爭氣一點，今天伴舞的不一定是那小子。”
瓦沙克驚訝，父親居然還沒放棄自己。要是他上場，指不定得出一身汗，然後連累舞伴失誤。
他驚恐地對柏諾貝搖了搖頭，柏諾貝看他又畏懼抵觸，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又上來了，冷哼一聲。
不知不覺，一曲結束，阿加雷斯牽著安妮離開了。
這次宴會，諾頓老公爵依舊如以前一般雲淡風輕，那位小公爵也如同以前一樣，有對小公爵的聲名並不那麽信服的，想著諾頓家以軍功立身，到底omega不那麽擅長武力，此次打算暗地查看一下諾頓家內部的風聲。可惜看著少年一身軍禮服來赴宴，揣測之心就熄滅了一大半，少年一如既往的做派讓他們明白，小公爵在諾頓家的定位沒受到分化的影響，繼承人還是那個繼承人。
誰家孩子這麽來去自如，離場大半天，回來了還和幾位年輕的少將肩摟肩談笑風生，絲毫不帶什麽顧忌的。如果換做別的家族的孩子，這可能被斥責沒分寸，但放在阿加雷斯少爺身上，那麽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就好像他去哪裏都是對的。
盡量保持沈默的瓦沙克順利地和父親一起回家，一路上安安靜靜。少年回憶著這夢幻的一夜，玫瑰花香好像還殘留在他身上，他記得那個味道。
命運就是那麽奇怪，你一直在害怕和世界建立聯系，卻突然遇見一個人，這個人聯系著世界。
只是他回去的路上才想起來，他不知道怎麽再次見到阿加雷斯。少年和他說期待再次相遇，他也很期待。
可惜的是阿加雷斯似乎又離開了王城，瓦沙克一直沒有再見過他。當然，瓦沙克本來就一直關著自己，見不到人才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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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特蘭多的王宮是用白石堆砌而成，圓圓的穹頂支撐在獨立的四根方柱上，方形發券承擔著重量，內部空間極大，到處都雕刻著皇家的獅子和玫瑰圖樣，富麗堂皇，瑰麗至極。宮殿外面的花園裏種植著玫瑰，北面是藍玫瑰，南面是紅玫瑰，另外兩邊是白玫瑰和粉玫瑰。
“少爺，到了。”管家溫格斯打開馬車門輕聲對瓦沙克說。
“謝謝。”瓦沙克對還算熟悉的管家表達謝意，盡量沒有異樣地下車，走入宮門。
他盡力把貴族禮儀學到位了，表面上走得還算泰然自若，心裏卻發怯，手也在抖。
陌生的目光……怎麽這麽多人都看我……
瓦沙克努力將註意力放在地毯的圖案和墻壁的圖案上，讓自己冷靜。
宴會開始了，首先是埃蒙陛下和他的皇後阿尼亞出場說了點場面話，王子阿斯塔洛斯和他的舞伴阿朵莉小姐跳了開場的舞曲，他們退場後，就變成了眾人的舞會和晚宴。
柏諾貝拉著自己的兒子給眾人介紹。少年表面上有禮貌地回應，但人已經想跑了。
對，逃跑，縮在圖書館的角落，那裏沒什麽人。瓦沙克心想。
偏偏他長得非常像父親，只要不露出太大的表情，誰看都以為他還好。
“您和您的兒子真是很像。”柏諾貝的一位副官說。
“不知道萊夫少爺有沒有興趣下個禮拜來我家的晚宴。”有美麗溫柔的中年女士問。
“閣下可以和我跳支舞嗎？”一個美麗而熱烈的少女問。還有另一位少年也這麽看著他。
誇讚的說謝謝，邀請赴宴的說一句已經有了安排，但跳舞邀請怎麽辦，瓦沙克很迷茫。他不會跳舞，但是拒絕人家多麽傷人多麽可怕。
瓦沙克暗自發慌，禮服後背已經濕了，拔腿就跑會怎麽樣？他不知道。
少年感覺自己活不下去了。父親正在和幾位同僚說話，顧不了他這裏的情況。就算顧得上，估計也不會幫他。
就在少年猶豫不決十分恐慌的時候，諾頓家族的人姍姍來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個白發白胡子老人就這麽大踏步走進大殿，他的眼瞳是罕見的深紅，面如刀削斧鑿一般堅毅，不怒自威，穿著一身黑色的貴族刺繡禮服。
他身邊跟著一個高挑的少年，少年有著烏黑濃密的頭發，白皙的皮膚，眉眼間全是那樣有力的自信，仿佛要讓人相信他。他的眼瞳是鮮艷得美麗的血紅，將他英俊的容顏襯得有些危險。少年也是一身黑，只不過是軍禮服，金色的裝飾裝點，軍人的氣質讓他的步履格外有力。
所有人都被少年所吸引，連找瓦沙克跳舞的那位女孩都轉移了註意。
趁著大家都看著那位諾頓少爺的功夫，瓦沙克終於逮到了機會，對這位姑娘輕輕說：“抱歉，我還有事。”慌忙轉身就走。
少年從大廳的偏門悄悄離開，雖然知道父親發現了一定會大發雷霆，但他也沒什麽辦法。待會被發現自己一直在出汗和發抖更可怕。
他害怕異樣的眼神。
瓦沙克好不容易出來了，卻不能自己徑直回家，也不好跑去皇家圖書館，去那裏沿途有很多人，被看見了只會造成麻煩，宴會離席去花園是個好主意，這是慣例允許的，不會有什麽麻煩，就算遇見人，估計也不認識。花園很覆雜，彎彎繞繞，躲裏面一點就好了。
瓦沙克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在白玫瑰院最偏僻的角落都能遇見認識的人。
王子阿斯塔洛斯和他的傭人們正在白玫瑰園裏不知道幹什麽。
瓦沙克平日裏走路特別輕，生怕驚動別人給別人造成什麽麻煩和打擾，他靠近的時候，先發現了阿斯塔洛斯一行人，對方卻沒發現他。
“殿下，這麽做真的好嗎？”一個人怯怯地問。他們已經布置好了一個很危險的陷阱，足以抓住一只猛獸。
“哼，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以前找不到人就算了，現在他難得回來，我還不報仇就是傻子。”阿斯塔洛斯語氣裏全是憎惡。小時候的那次他記憶猶新，根本釋懷不了，如今逮到機會，怎麽能不出一口氣。
“可這陷阱也太危險了，會不會真的出了什麽事，鬧大了可不好。”另一個人問。
阿斯塔洛斯冷笑，說：“他可不會有多少事。”軍人肯定做過很多應對突發狀況的訓練，所以只能是小打小鬧。
瓦沙克震驚，這種事他不能坐視不理，他轉身就要回去宴會告訴守衛來解決。眼看對方就要害人，心下焦急，只想離開。
只是他離開的時候，雖然聲音很輕，但是對方恰好檢查好了陷阱回頭看了一眼，阿斯塔洛斯很不巧看見他的一片衣角。
“誰在那？！”阿斯塔洛斯大喊。
瓦沙克心道不好，跑是來不及了，何況他知道自己不擅長和運動有關的一切，如今腿是抖的，人是僵硬的。雖然對方算是自己表哥，但是他不想被抓住。
玫瑰馥郁的香突然傳來，有個人捂住了瓦沙克的口，對方力氣很大，走路無聲，直接摟著他往一個角落倒，在接觸到地面前，那人不知如何卸了沖擊力，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藏得悄無聲息。
瓦沙克腦子反應不快，等阿斯塔洛斯一行人沖過來找人卻找不到，幾人莫名其妙然後揚長而去，瓦沙克才明白對方是在帶著他躲人。
他一顆心砰砰砰地跳得厲害，偏偏對方手法很好，他根本發不出聲音。
瓦沙克被松開嘴，還沒來得及環顧四周看看自己到底躲在了玫瑰花叢的哪裏，就聽見一個可靠的聲音輕說：“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夜幕拉開，天色昏暗，瓦沙克看不清對方的臉，稀裏糊塗地被拉著跑到了紅玫瑰園，拉著他的手力氣很大，他也沒辦法反對。
到了一處偏僻的紅玫瑰花叢附近，瓦沙克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對方跑起來的速度很快，他用了全力也就勉強跟上，那人就這麽看著他，勾起唇角，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瓦沙克這時有功夫細看這位帶他脫困的恩人是誰了，剛剛自己一直在後面，眼鏡還跑歪了，現在定睛一看少年的正臉，鮮紅的眼睛十分顯眼，沒有疑問，他就是諾頓小少爺——阿加雷斯。
“謝、謝謝。”瓦沙克還在喘氣，不好意思地說。等他勉勉強強把氣捋順了，緩了半天才勉強想起來正事。
“剛剛我聽見他們要用陷阱來害別人，你能幫我阻止他們嗎？”少年急問。
“你知道他們要害誰嗎？”阿加雷斯淡淡地問。
瓦沙克茫然地搖頭，說：“我不知道。”
“你和這位王子不對付？”
“沒有，我見過他，但不熟。”瓦沙克莫名其妙，但看著阿加雷斯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回答。
“這與你無關，可能只是個小惡作劇，你還要管嗎？”
“這當然和我有關，我全都看見了，怎麽能放著他們這麽做。就算是捉弄，那也是不對的。”瓦沙克突然說。聲音還不小。
阿加雷斯看著他清澈的眼神，笑了笑。
“這個你放心吧，我早就讓人看住白玫瑰園了，現在我自己都進不去。”少年的紅色眼眸裏全是淡定。
“你是怎麽提前知道的？”瓦沙克懵了。
只聽阿加雷斯笑了笑，說：“我和阿斯塔洛斯關系不算好。”
瓦沙克想了半天，怯怯地問：“他們是想害你？”
阿加雷斯點頭說：“也就阿斯塔洛斯能玩這麽無聊的把戲了。我提前知道的。”陷阱的手法不算高明，其實他就算不知道也不一定會讓對方得逞，確實只是個惡作劇。
瓦沙克認真思考了一會終於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這麽說的話我給你添麻煩了。”
阿加雷斯輕描淡寫地擺手，好奇地問：“你為什麽不去宴會？”
瓦沙克不知為何很想說真話，卻想起少年出場宴會時那樣的輕松和自信，突然又糾結了。
他心道：這理由太奇怪了，你要是笑我，我會難過的。
別人笑瓦沙克他頂多無奈，但若是這位嘲笑自己，他總覺得有些遺憾。為什麽會這麽想，他不知道。
還沒等少年說話，阿加雷斯就不問了。
“哈哈，你要是不想說那就不說，我知不知道不打緊。”少年莞爾。
瓦沙克由衷地感謝對方的善解人意：“謝謝你。”
阿加雷斯抱著手，好奇地問：“那你現在想去哪裏？”他看少年壓根沒心思去晚宴，好意問道。
瓦沙克從未在剛認識的人面前說過這麽多話：“我想去圖書館，可是我不能離開這裏，只好留在這裏散步。”躲起來是多麽美妙的一件事。
“那我們去圖書館。”阿加雷斯拉著瓦沙克就走。
瓦沙克震驚，謹慎地說：“被別人看見了不好。”他聲音特別小。按照禮儀，自己現在不能出現在別的宮殿的。
“潛入作戰是軍人的必修課，如今不過是帶著一個你去王宮西側的圖書館不讓巡邏和傭人看見而已，這麽簡單的任務你何必擔心。”少年輕笑，他的軍禮服早就脫掉了，只剩下潔白的裏襯，在月光下耀眼奪目。
瓦沙克沒說話，他相信一種感覺。而這位帶著玫瑰氣息的少年，透露著讓人安心的氣息，就好像無論如何都可以相信。
他們在玫瑰從裏穿行，又翻過一些墻，穿過很多偏僻的樹叢，最後站在圖書館的外墻邊緣。
瓦沙克發現自己剛剛的那些糾結和擔心是多餘的，尤其是關於少年會不會奇怪他這件事上。
剛剛來的路上，有的墻太高了他壓根翻不過去，少年面色毫無異樣，輕描淡寫地腿倒掛在墻頭，伸手把他拎上來，等他坐到墻頭，又跳下去等著接他。
耐心、不驚訝、松弛，根本不在乎他是什麽水準，有著過硬的身體素質以及絕對能力，這樣可靠可敬的人，何談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初見的時候，瓦沙克只遠遠看他，是光芒萬丈，但阿加雷斯如今卻是這樣親和，令人意外。
“我們上去。”阿加雷斯語氣很平靜安定，站在墻垣的一處高處，伸出一只手。
瓦沙克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是從二樓的一處窗臺進入的圖書館，阿加雷斯輕松地撬開了一扇門鎖，但瓦沙克卻做賊心虛，小心地去拿書。阿加雷斯也隨意拿了一本書，正算掏出口袋裏的小手燈給瓦沙克，卻不曾想被同伴拉著鉆到了一處壁爐底下。
圖書館如今已經閉館，一樓有看守和管理大臣留著，二樓雖然空曠無人，但也不能發出太大動靜。
阿加雷斯好笑地看著帶著自己躲在壁爐底下的瓦沙克，壁爐非常大，倒也不臟，畢竟是皇家的圖書館。隨著熒燧石制熱的發展，本來已經用不上壁爐，但皇宮很少翻修，這個建築必備的東西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瓦沙克摸著一處墻縫，然後撥開一塊白石磚，只見裏面藏著一盞十分精巧的小夜燈。
“我小時候沒有地方可以去，有時候只好藏在圖書館，太黑了看不了書，就只好藏一盞燈，正好可以看書。”瓦沙克努力用自己最大的力氣解釋。
每一層的墻縫桌角裏都有他的小燈，他藏得位置各不相同，二層的正好藏壁爐。
兩人就這麽在壁爐下席地而坐，巨大的壁爐外面蓋了長長的深色絨布，從外面看不見他們。
燈光柔和，將瓦沙克本就青澀而秀氣的眉眼照亮，阿加雷斯問：“你看的什麽書？”
瓦沙克聲音輕微地說：“拉默的詩集。”
阿加雷斯沒聽過這個人，他本來也不對這方面有太多涉獵，想來是個了不起的詩人，少年只問：“你很喜歡文學？”
瓦沙克連忙搖頭，只說：“不，我不擅長，只是不知道要做什麽。”
阿加雷斯沒多問，笑：“我也不擅長。”
瓦沙克問：“你喜歡看什麽？”
阿加雷斯平靜地說：“我喜歡看機甲和槍械圖紙。”這個是實話，軍人裏喜歡這些玩意的不少，他還有很多同好的朋友。
瓦沙克沒見過機甲和槍械的圖紙是什麽樣，圖書館想來是沒有，這可能是軍隊的東西。
老實說，阿加雷斯的聲名也就瓦沙克這樣把自己關起來的人不太清楚了。
兩人真就埋頭開始看書，瓦沙克很安靜，小燈照耀著泛黃的紙頁，他逐漸入神。其實這是一個很奇妙的感覺，他第一次帶別人來這個秘密的地方，第一次在身邊有人的情況下卻不感到恐慌。
一片寂靜中，阿加雷斯卻突然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低不可聞，但瓦沙克第一次帶別人來這個地方，心裏緊張敏感到了極點。少年擡頭，仔細一看，只見阿加雷斯看的是一本英雄傳記小說。講的應該是一位alpha綠林女俠扶貧濟困行俠仗義的故事。
“怎麽了？”瓦沙克輕聲問。
阿加雷斯發現對方竟然聽見了，解釋說：“這書寫得不夠真實，需要幫助的都是omega，我們其實沒有那麽脆弱，相反，作為人，我們可以幫助別人。”
瓦沙克和少年那血色的雙眼對視，只看見那了不起的信念感，不知為何突然說：“一定會有人寫一本omega當綠林俠客的書。”
阿加雷斯被瓦沙克逗笑了，玩笑著說：“那一定還要加上需要被幫助的alpha。”
瓦沙克聞言十分感動，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是我見過最懂我的人。”
他一直知道自己就是需要幫助的人，他從小到大什麽都覺得力不從心，甚至想過要是自己身邊有個無所不能的神明就好了。
烏發青年給了瓦沙克一個溫暖的微笑。
他們沒再說話，兩位少年只是繼續看書，夜色漸深，阿加雷斯憑著非常完美的時間把控能力及時擡手看了一眼有些劃痕的手表，對瓦沙克說：“我們該走了。”瓦沙克點頭，將小燈重新藏起來。
阿加雷斯爬出壁爐，伸手拉腿已經有些麻的瓦沙克起來。
瓦沙克今天穿的是一身淡金色的禮服，阿加雷斯讓他好好地整理一下衣服的褶皺和灰塵，自己去放書。
他正要放置書，只見瓦沙克過來，小聲說：“書的位置應該放錯了。這裏的空缺是別人借走的。”
阿加雷斯奇怪，只見瓦沙克將那本傳記放在了另一排，然後給他指明哪本書後面是什麽。
“你全都記得？”阿加雷斯問少年。
瓦沙克在黑夜中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略有些羞赧地說：“我確實什麽事都記得比較清楚。”
“很厲害。”阿加雷斯的眼眸裏滿是讚許。
“我有時候會希望自己能不要記的那麽清楚的。”瓦沙克嘆氣，小聲說。他的記憶可以稱得上過目不忘，忘記對他來說很難，雖然達不到病癥那樣的程度，可他總是記著很多理論來講無關緊要的事，記得父親的每一次的失望和憤怒，記得每一點來自別人的異樣眼光。記憶越是清晰，他就越不願意和別人接觸。
有的回憶一直記著，那就是夢魘。
“也許你可以試試去找修道士學習清修的方法，修道士們總是把心裏的雜念和瑣事忘記，他們活得很寧靜。”阿加雷斯想了想認真地說。
瓦沙克再次被阿加雷斯的體貼感動，今夜是他人生中罕見的幸福時光。他不是一個人，恰好陪著他的這人是特別好的人。
有一種友誼是很奇怪的，明明剛剛相遇，卻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分開了才開始發覺相見恨晚。瓦沙克惋惜地想：要是能早些遇見阿加雷斯，那該有多麽好。
阿加雷斯領著瓦沙克從窗臺離開，少年的手法神乎其神，又把打開的門給完好無損地鎖上了，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回到晚宴。
瓦沙克在回到宴會大廳前才想起來，自己和阿加雷斯一起回去宴會好像會受到的關註有點多。
阿加雷斯看他猶豫，暗自好笑，溫聲說：“你先走就好，我正好要去見幾位朋友。”
“你最近一直在王城嗎？”瓦沙克有些不舍。
“不是。”阿加雷斯淡淡地解釋說。“我可能要去南邊一趟。”線報上面有疑點，他需要去查。
“那我們會再見嗎？”瓦沙克下意識問了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問題。
“一定會的，朋友，期待下次見面。”阿加雷斯笑著揮手。
再怎麽不想走，瓦沙克還是得回去宴會。他踏入王宮大殿，只見宴會已經接近尾聲。溫馨明亮的大廳裏，跳舞的人已經減少，美妙的音樂還在大廳裏飄蕩，卻也沒有剛開始那麽歡快，白色的桌布早就染上葡萄酒的痕漬，食物已經被來賓們享用得差不多了。
瓦沙克看見自己的父親臉色黑得如同陳年的墨水，他端著葡萄酒，和幾位大臣坐在一邊精致的沙發上聊著天。
不可一世的柏諾貝大人以為自己這個兒子分化後有點擔當了，這次說要來晚宴也沒太抵觸，很是欣慰，他想著孩子總要獨當一面，沒派人看著，卻不曾想兒子在宴會上突然消失。
柏諾貝看見終於出現的瓦沙克，冷聲問：“你去哪了？”
瓦沙克避開他的視線，用了自己都覺得牽強地理由解釋說：“我去玫瑰園了，不小心忘了時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柏諾貝不好在外人面前撒火，只冷冷地說：“皇宮的花確實非同一般，你在花園裏不見蹤影三個小時，看出來了什麽名堂？”
瓦沙克不知道怎麽能讓爸爸滿意，他本來就反應不是很快，如今還是沒想出來好解釋，更是緊張得要命。
還沒等他開口，只見幾個少年少女嬉笑著走來，為首的少女是小公主安妮。
柏諾貝和幾位同僚慌忙起身給公主殿下行禮，瓦沙克也左手貼向右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面禮。安妮點頭給每個人致意，和柏諾貝相互問候以後，卻沒有繼續和柏諾貝繼續說話，而是笑盈盈地對瓦沙克說：“明明我們幾個在玫瑰園裏玩得很開心，你卻偏說自己要回來和柏諾貝叔叔說一聲，叔叔他難不成會擔心你走丟了。”
瓦沙克莫名其妙，他和這位堂妹很少見面，根本不熟，而且剛剛壓根沒遇見。他不知道怎麽接話。
安妮卻沒指望他答話，溫和又不失優雅地說：“快要跳結束的舞曲了，下次再一起玩吧。”她給柏諾貝和瓦沙克一個優雅的告別致意，離開了。
柏諾貝看著小公主遠去的身影，神色終於緩和，淡淡地罵了瓦沙克一句：“你不早說你遇見了公主。”
他們是堂兄妹，在一起玩不奇怪，安妮小公主一直是個好相處的姑娘，年紀也不過十三，正是還愛玩的年紀，突然興起拉著瓦沙克一起玩也不是不可能。
瓦沙克很感激安妮的解圍，為自己以前甚至不怎麽去她的生日宴感到羞愧。
按照亞特蘭多的禮儀，這種盛大的宴會開場和結束都要由皇室跳舞，這次的安排裏，開場是阿斯塔洛斯王子，結束是安妮公主。
瓦沙克沒想到，阿加雷斯是安妮公主的舞伴。不過在場的有這個伴舞資格的本來就不多，也不奇怪。
隨著音樂前奏響起，諾頓小公爵穿著黑色的長尾禮服，禮服上有著金色扣子和鏈條的裝飾，他身旁的安妮公主換上了紅色禮服，如同玫瑰花一般艷麗，胸口還別上了諾頓家族的玫瑰寶石胸針。少年牽著小公主的手，優雅地走向大廳中央。
雙方給以致意後，阿加雷斯紳士地吻了安妮公主的手背，微微一笑，隨著音樂開始跳舞。
烏發紅瞳的高大少年懷抱著金發紅裙的女孩，隨著音樂的節奏翩翩起舞，每一個動作都松弛而優雅。
瓦沙克很少看這樣的舞蹈，雖然對於皇族來說，舞蹈是必修課，但他小時候沒學明白，經常獨自跑掉拒絕和別人接觸，就算過目不忘，也笨手笨腳，身體跟不上腦子。因為常年不參加宴會，最後在皇帝埃蒙的縱容下，柏諾貝也沒逼他。他一直和跳舞絕緣，此刻卻被大廳中央的兩人那從容的氣質折服，音樂又很美妙，看得很認真。
氣氛、舞者、小提琴，玫瑰，一切都是那麽恰到好處，在場的人都看得認真。
柏諾貝欣賞了一會，眼瞅著自己兒子也看得入迷，想起什麽，低聲對瓦沙克說：“要是你爭氣一點，今天伴舞的不一定是那小子。”
瓦沙克驚訝，父親居然還沒放棄自己。要是他上場，指不定得出一身汗，然後連累舞伴失誤。
他驚恐地對柏諾貝搖了搖頭，柏諾貝看他又畏懼抵觸，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又上來了，冷哼一聲。
不知不覺，一曲結束，阿加雷斯牽著安妮離開了。
這次宴會，諾頓老公爵依舊如以前一般雲淡風輕，那位小公爵也如同以前一樣，有對小公爵的聲名並不那麽信服的，想著諾頓家以軍功立身，到底omega不那麽擅長武力，此次打算暗地查看一下諾頓家內部的風聲。可惜看著少年一身軍禮服來赴宴，揣測之心就熄滅了一大半，少年一如既往的做派讓他們明白，小公爵在諾頓家的定位沒受到分化的影響，繼承人還是那個繼承人。
誰家孩子這麽來去自如，離場大半天，回來了還和幾位年輕的少將肩摟肩談笑風生，絲毫不帶什麽顧忌的。如果換做別的家族的孩子，這可能被斥責沒分寸，但放在阿加雷斯少爺身上，那麽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就好像他去哪裏都是對的。
盡量保持沈默的瓦沙克順利地和父親一起回家，一路上安安靜靜。少年回憶著這夢幻的一夜，玫瑰花香好像還殘留在他身上，他記得那個味道。
命運就是那麽奇怪，你一直在害怕和世界建立聯系，卻突然遇見一個人，這個人聯系著世界。
只是他回去的路上才想起來，他不知道怎麽再次見到阿加雷斯。少年和他說期待再次相遇，他也很期待。
可惜的是阿加雷斯似乎又離開了王城，瓦沙克一直沒有再見過他。當然，瓦沙克本來就一直關著自己，見不到人才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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