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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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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回到文都後,姜南又開始了忙碌的工作。

去棠北前她和單位請了十天假,這會突然回來,江小傑很吃驚,在電話裏揚言說她瘋了,才一個禮拜就想要回去上班,果然是勞模。

沒辦法,姜南那天晚上接到了蔣雯娟的電話,她說姜青山上吐下瀉,又發燒,即便是這樣卻死活不肯去醫院,正好當時周赫言也在身邊,一聽這話,連夜就開車回了文都,片刻也沒耽誤。

在半道上又接到蔣雯娟的電話,說人已經在送往醫院的路上。

一直到淩晨,姜南和周赫言才趕到。

蔣雯娟斂著疲憊的眼皮,指了指剛睡下的姜青山,小聲道:“出去說。”

門一關,蔣雯娟眼睫顫了顫,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電話裏不是說讓你不用著急趕回來,我在這兒就行,你爸沒事,醫生說就是吃壞肚子了,吊三天水就能好。”

“蔣阿姨,謝謝您,”姜南說,順手接過周赫言手中的紙袋子,“買了點粥,您先墊墊肚子。”

這還是周赫言想到的。

路過粥鋪時,買了點粥、包子、蒸餃和鍋貼,本來還打算買些上檔次的,可這霧蒙蒙的天,只有零星幾家店開門,粥鋪也就這一家。

蔣雯娟沒客氣,自然而然地接過袋子,“也好,正好肚子餓了,謝謝。”

蔣雯娟註重身材保養,一般六點吃晚飯,過後就不食,以往都早早躺在床上睡了,也不會發覺餓,這會忙前忙後,又是繳費又是拿藥,樓上樓下跑就沒停過,此刻自然是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本來想著等姜青山睡著了,自己去醫院門口的粥鋪買點什麽墊巴一下肚子,現在正好姜南買了,她也做個順水人情,不好薄了她的面子。

她將粥打開,正好瞧見周赫言站在那,手上還拎著紙袋子,她又說:“你們也吃,姜青山剛睡下,等他醒了,粥怕是要涼了。”

這粥,周赫言買了四份。

要說他是專門給姜青山和蔣雯娟買的,這不現實,他滿心滿意都只有姜南。

在車上,他聽見姜南肚子叫了幾聲,這一路上便一直在留意開著的店鋪。

周赫言把粥擱在醫院桌面上,掀開盒蓋,遞到姜南面前,“先吃飯。”

蔣雯娟笑笑,一副看八卦的樣子:“你是叫周赫言吧?”

周赫言瞧蔣雯娟一眼,拿勺子的手停頓了下,極其好脾氣地回道:“嗯。周赫言。”

“我現在知道了,你是姜南哥哥,另外一個長得和你差不多的男人,是姜南對象。你們倆一樣,又不一樣,你似乎比他重要,至少在姜青山心裏,你更重要。”蔣雯娟說。

周赫言聽不明白,蹙了下眉。

蔣雯娟看在眼裏,耐著性子解釋:“昨天一開始姜青山怎麽都不肯來醫院,後來在電話裏聽到周赫言這個名字,他就趕忙起來了,我送他來醫院的路上,他還說,這把年紀了,不怕女兒反而怕這個兒子。我問他怕什麽,他說怕他一生氣又跑了,好不容易找回來的,要仔細寶貝著。”

這話一出,兩道視線都看向了她。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絮叨家常般,沒什麽特色的話語。

兩人心裏都清楚,姜青山話語裏的意思。

蔣雯娟繼續說:“等他這次好了你們做兒女的可要好好說道說道,這把年紀了,生腌的東西要少吃,比不上年輕時候的腸胃了,吃了不幹凈的總是要鬧騰好一會,這次是我剛好有事找他碰上,要是碰不上,他可要遭罪了。”

姜南輕嘆:“他就愛吃這口,腌蝦、嗆蟹的,說了好多次都不聽,平時我在家看著點還能好些,這次我去了外地幾天,怕是他頓頓都吃,當飯吃。夏天這玩意時間一久就變質了,吃多了肯定要出事。”

姜青山年輕時在海邊生活過一段時間,住海邊,通常以海鮮為食,下船打撈上岸,全是鮮活的生物。

海鮮註重食材的新鮮。

要論起新鮮,自然是生腌來得更好,味道鎖在肉-體本身,淋上料汁,味道自然比煎炸煮更美味。

這一點,姜南倒不隨姜青山,她對於生腌的食材總有種莫名的恐慌,反倒是宋春霞,和姜青山口味一致,就酷愛這些莫名其妙的味道。

出院那天,姜青山還沒有完全恢覆體力,掛了三天水,也只是止住了上吐下瀉,可身體的虧損還在,他面色蒼白,步伐緩慢,在周赫言的攙扶下往門外走。

好巧不巧的,在病房門口撞上了宋春霞。

兩人算是撞了滿懷。

姜青山的那聲“對不起”,隨著宋春霞傲慢的態度,被淹沒在病房過道的嘈雜聲中。

他蠕動著嘴唇,話還是沒說出口。

反倒是宋春霞,那張塗得慘白的臉上,濃密的假睫毛眨著,紅艷的嘴唇撇了撇,笑裏藏刀地看著姜青山,“喲,姜青山,這麽多年,你總算是又討著老婆了,可怎麽有一種老牛吃嫩草的感覺。”

宋春霞指的是蔣雯娟。

蔣雯娟站在後面,探出腦袋看。

她不認識宋春霞,她今天只是來幫忙辦理出院手續的,原本是姜南來的,可臨出門前姜南接到單位電話,說人手實在不夠,有個采訪非她不可,正好當時她在姜南家喝茶,一聽這話,覺得自己在家閑著也沒事,就攬下了這活,她熟悉流程,也比周赫言這個小夥子心細,兩個人也好有個幫襯。

她將宋春霞上下打量。

女人長得頗有姿色,五官精致,只是眉眼裏覆上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細紋,眼下還有厚重的黑眼圈。

再仔細觀察一二,發現她的鬢角有一道淤青,不明顯,被粉底蓋住一半,可她向來喜歡研究化妝品,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

她的衣服是前年流行的款式,真絲質地的,中高檔料子,這兩年慢慢被社會淘汰了。

至於她拎的LV包是假貨。

蔣雯娟這會倒是想起鄰居口中提起的姜青山那跟人跑了的老婆。

聽說對方是做包工頭的,有點小錢,三言兩眼就將女人騙的團團轉,兒子女兒一個都沒要,一門心思跟著人跑了。

那傳說中的老婆似乎就是眼前這位,看模樣倒是和姜南有幾分相像的地方。

對面的宋春霞,被蔣雯娟熾熱的目光看得不安心,她斂了眼眸,挑眉看姜青山,又開口道:“姜青山,怕是只有瞎了眼的女人才能看上你,這得多失敗的人,才能嫁給你,我算是已經脫離苦海了,可見到別人往裏跳,還是忍不住替她難過。”

話難聽,其中要表達的意思更是擺在明面上。

姜青山骨子裏是明辨是非的人,當聽到宋春霞詆毀蔣雯娟的話語脫口而出,他神色突然變得覆雜,沒能維持住該有的紳士風度,一把將宋春霞撞到了門板上。

他是男人,力道不受控制下自然是不會輕。

宋春霞疼得齜牙咧嘴,尖細的嗓音罵道:“姜青山,你……”

她急得直跺腳,高跟鞋踩著瓷磚發出刺耳的聲音,後頭來的護士急忙訓斥道:“病房裏不能大聲說話。”

護士拿著吊瓶進來,“哪位是宋春霞?”

宋春霞蔫了吧唧的點頭:“我。”

護士看了眼,“床上躺著去,發燒了還這樣咋咋唬唬。”

宋春霞也就只敢和姜青山橫,見著護士板著臉,氣焰小了一大半,“我頭疼。”

針毫無溫度地刺進手背,宋春霞繃緊唇,手有些抖。

“輕……”她欲言又止。

針已經完全刺進去,護士瞥了她一眼。

宋春霞剛才盛氣淩人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那些耀武揚威的話也只是為了給自己與姜青山的重逢增加幾分底氣。

這幾年她過得不好。

很不好。

卻又不想被人看出,尤其是姜青山。

當年她義無反顧地離開姜青山,一心一意要跟著李天富走,當時李天富承諾這輩子都會對她好,只要她能生個兒子,可這幾年,她沒能生出兒子,李天富的心思就慢慢不在她身上了。

他開始在外面花天酒地,找小姐,甚至把小姐帶到家裏來,她一開始反抗過,可換來的卻是一頓毒打。

喝醉酒的李天富像是發了瘋的狗,他拿酒瓶砸她,拿煙頭燙她。

宋春霞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淪落在這個地步,以前姜青山工作上很忙,很多時候都疏忽了對她的照顧,可從來沒有動過她一個手指。

他會在下班的時候給她帶熱騰騰的烤紅薯,也會一回家就承包家裏的一切家務活。

宋春霞躺在病床上,回憶起這些,自己種的惡因,結了惡果。

-

周赫言之前並沒有見過宋春霞,可在醫院的種種話語他都能猜出幾分,對方應該就是姜南的媽媽。

他思慮再三,還是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姜南。

姜南姿態松散地靠著沙發刷抖音,沒有情緒的回應,“哦,嚴重嗎?”

周赫言說:“和姜叔一樣,算不上嚴重,只是我打聽了一下,她之前幾次三番去過醫院,看的都是外傷,還有兩次骨折,這裏面似乎有事情。”

周赫言托人打聽過了,知道那是家暴導致的傷口,可醫生並沒有明說,只說宋春霞沒有報案,按照她的說法,是自己摔跤導致的。

可那後背燙的煙頭傷口,明顯不是自己所為,醫生不願意過多摻合這件事情,病人來看病,他就照看不誤,至於其他的,不是他份內的事情。

姜南揉揉額角,將眼底的目光遮住,“什麽意思?”

“這幾年你見過她嗎?”

“沒有。”

周赫言聽她的口吻,始終面無波瀾,對這件事情並不在乎,他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還應不應該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姜南恨宋春霞,恨她當時拋棄了自己和弟弟,可那時候,有一年她許的生日願望是:希望媽媽過的開心。

周赫言了解姜南,她善良到可以將一切都撇開,所有傷害過她的事情,都能被她淡忘。

她的恨,在漫長的歲月裏,恐怕早就消失了。

周赫言不說話,姜南卻忍不住笑說:“難怪我看他回來之後心情不好,我還以為是我說了他幾句,他不開心,我還納悶,小老頭這次心氣怎麽這麽高。”

“他提起過宋春霞,問我想不想去看看她,我沒答應,我想我爸應該是不想吧,雖然他言語裏勸我去看看,可我總感覺,去看了就對不起他,那個小老頭會不開心吧。”

姜南話語裏刻意的輕松。

手卻在桌子底下僅僅地攥著,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手心早就沁上了一層薄汗。

在她還沒有讓自己足夠冷靜下來時,周赫言突然揉了揉她的頭頂。

他說:“一切都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辦,你想怎麽做,我都陪你,不要想太多,你本身就是獨立的個體,你有自己的想法,不用顧及別人的。我想姜叔也是這樣想的,希望你能遵循你內心的真實想法。”

姜南想見宋春霞。

那個在她夢裏出現過上百次的女人,她的容貌在久而久之的時間裏,是不是早就發生了變化。

宋春霞還會像以前一樣,扯著嗓子將她推開,咒罵她:“姜南,你弄丟了弟弟,你還好意思活著,你怎麽不去死啊?”

“姜南,我真後悔生了你,當時生下來就應該直接丟了你。”

“姜南,別來找我,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白眼狼。”

姜南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中,當初她離開的時候連行李箱都沒有拿走,她說那些破衣服,看著真糟心,去了新家即便是當抹布用她都嫌埋汰。

她想要離開筒子樓,便不會帶走這兒的任何一樣東西。

那天是個大晴天,久違的大太陽。

宋春霞坐在黑色小轎車上,駕駛座上是個肥碩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掛了一根黃金項鏈,在太陽光下,亮閃閃的。

男人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姜南,“這是你女兒?”

宋春霞彎了彎眼睛,很寡淡地笑:“什麽女兒,她就是個拖油瓶。”

男人“嘖”一聲,“你呀,往後怕是要遭報應,搞不好年紀大了,孤獨終老。”

宋春霞嬌羞地捶著男人的胳膊,“我可賴上你了,回頭我還要給你生大胖小子。”

筒子樓前人來人往。

他們玩笑的幾句話,猝不及防地直接砸進了姜南最柔軟的心臟。

變天了,似乎要下雨了。

姜南看著太陽仍舊火熱地照在大地,將她周身照出陰影,她被籠罩在陰霾下。

她心想,姜南,這輩子你都不能原諒宋春霞。

要不然,我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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