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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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周二早上，姜南去醫院看了宋春霞。
昨天夜裏降溫了，倒是真的有了初秋的涼意。
進醫院後，她冷得直抖，咬著牙站在門口緩了好一會，才推門進去。
宋春霞躺在床上正在吃蘋果，床旁邊站了個小女孩，看模樣大概十幾歲，她將削成塊的蘋果遞進宋春霞嘴裏。
宋春霞邊吃邊刷抖音，連眼皮都不掀一下，“切小點。”
“醫生說你腸胃剛好，不能吃水果，太涼了，”小女孩膽怯地說：“我給你放熱水裏燙一下。”
“蘋果燙了還能吃嗎？醫生說，醫生說的，醫生讓你吃屎，你也吃嗎？”宋春霞沒好脾氣道。
小女孩被這樣呵斥後，顯然不敢吭聲，她將蘋果切成小塊，又遞過去。
這時候宋春霞的手機響了。
她咽下口中的蘋果，接起電話，嗓音溫柔道：“郭姐，我住院了，這幾天打不了麻將，你三缺一我也沒辦法，醫生不讓我走，說是食物中毒，會死人的。”
電話那頭回了什麽。
她又笑嘻嘻地說：“真不騙你，我微信給你發照片，我這會正在醫院掛水呢，真不是輸了錢不來，那才幾個錢，我平日裏買一件衣服，就夠我輸一個月了，我也不是缺錢的人。”
電話掛斷後，宋春霞擡頭對著頭頂的桿子拍了兩張照片，又低頭打算發給郭美麗。
可這會功夫，餘光似乎掃到了一個身影，她擡眸循著身影而去，等發現是姜南後，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了般顫了兩下，她滿臉不可置信，眨了眨被厚重假睫毛覆蓋住的眼皮，又往那看。
確實是姜南。
她穿了條白色連衣裙，還是和以前一樣，又白又瘦，她紮了條馬尾辮，就這樣面色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門口。
像是冬日裏的暴風雪，來得突然，可給人帶來的寒意卻是真實存在的。
宋春霞的目光在姜南臉上停了幾秒，很快就收了回去，暗自籲了口氣：“你怎麽來了？”
話是和姜南說的，可臉是看著床邊。
她面對姜青山時，或許可以趾高氣昂，可不知道為什麽，此刻面對姜南，她沒有辦法大聲說話，連曾經自己脫口而出的惡語，眼下也說不出口。
姜南越長大，越長得像她年輕的時候，看著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曾經。
她無法對曾經的自己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
她好像曾經已經做過很多惡毒的事。
那年知道姜南弄丟了姜宋，她拎著一壺熱水沖到了筒子樓，半點解釋也不聽，直接將熱水潑在姜南身上，水燙掉了姜南肩膀上的一層皮。
好在那一刻，姜青山眼疾手快，要不然真的不知道後果會有多嚴重。
姜青山將水壺扔在地上，瞪著眼睛，罵她：“宋春霞，她是你女兒，你心這麽狠，你還是人嗎？”
宋春霞失去了理智，扭頭喘著粗氣：“她是拖油瓶，白眼狼，她不是我女兒，我真後悔當初把她生下來，我應該早點掐死她。”
姜青山將她趕出家門，“滾。”
宋春霞在門口不依不饒，“姜南，你能躲姜青山後面，那小子呢，他能躲哪去，我今天潑你是熱水，明天我潑他，就是硫-酸。”
門“吱嘎”一聲開了。
姜南站在門口，“你敢。”
宋春霞天不怕地不怕，她知道姜青山不敢把她怎麽樣，她潑婦樣慣了，“你看我敢不敢？”
姜南正要開口，餘光瞟了一眼姜青山，他的臉沈了下來，可宋春霞並沒有閉嘴。
她還在口無遮攔道：“那小子是叫周赫言，對吧，我知道，他就住在這個筒子樓裏，我總有一天能逮到他，我要讓他知道，弄丟我兒子，我要讓他賠命。”
姜青山很嚴肅：“宋春霞，你瘋了。”
宋春霞不聽：“姜青山你還是人嗎？姜宋不是你兒子嗎，對，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沒有十月懷胎，你怎麽會難過，你的心是石頭長的，這麽多年，你哪有顧過這個家，你的心裏只有你的工作，你是警察你可真了不起。”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偏要帶那小子回家，沒有他，我兒子能丟嗎？你當初為什麽要把他接回家，他奪了我兒子的生機，我不能原諒他，我要他給我兒子賠命。”
“他賤骨頭。”
姜南鼻子發酸，她強忍著眼裏的濕意，向宋春霞求饒：“這事情和周赫言無關，是我的錯，你有事沖我來，別傷害他，我會努力找弟弟的，一定會把他找到的。”
宋春霞冷哼：“你一天找不到他你就是罪人。”
臨走前，宋春霞還丟了句玩笑話：“要是被我發現你們還和那小子來往，我不弄你們，也鐵定弄死他。”
宋春霞仔細回想著那時候的點滴，那段時間她真的瘋了。
她被李天富囚禁在要生兒子的思想牢籠裏。
她滿心希望自己能給李天富生個兒子，可久久沒有盼來，她就認為是他們弄丟了姜宋，她的第一個兒子，而這是報應，沒有兒子肯再投胎到她肚子裏。
她信佛，信報應。
可從來不信是她自己種的因。
思緒被護士的說話聲驚醒，護士來給她換了吊瓶，路過門口時看見遲遲不進來的姜南，便問：“找誰？”
姜南說：“她。”
她可以代指任何人。
那聲“我媽”始終沒有說出口。
姜南將帶來的水果放在床尾的桌子上。
病房裏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窗簾半開著，透進來的光線很弱，在窗口的凳子上坐著的小女孩正擡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清澈明亮，在光線下，有瞬間的迷蒙，她眨著眼睛，在仔細看她。
和姜南有幾分相像，也和宋春霞相像。
姜南移開視線，語氣平淡地問：“嚴重嗎？”
她站在床邊，從水果籃裏拿出一個橘子，她把橘子皮剝掉，又把橘子掰開兩半，一半遞給了小女孩，另一半拿在手上，拆成小塊，往宋春霞嘴裏塞了瓣。
宋春霞楞了一下才張口，橘子進到嘴裏，她沒敢咀嚼，直接咽了下去，“沒什麽大事，吃了點海鮮，可能沒弄幹凈。”
說完，看了眼正在吃橘子的小女孩，忙讓她打招呼，“叫姐姐。”
小女孩機械般地開口：“姐姐好。”
姜南點了點頭，又回頭看宋春霞，問道：“今天周二，她不上課？”
宋春霞回：“我在醫院沒人照顧，她上學多上一天少上一天，不礙事。”
和當年一樣，這話宋春霞說得出口。
女孩子讀書讀得多心思就野了，女孩只要長得漂亮，將來嫁個有錢人，這條捷徑不比讀書來得快。
姜南沒想到，十幾年了，宋春霞的想法還是沒有發生變化，那種迂腐的想法在另外一個女孩身上生根發芽了。
最後很有可能就真的毀了一個人的一生。
姜南慶幸自己有個明事理的父親，可她知道，眼前的女孩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一個家暴男，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
姜南從悲傷中回過神，轉頭看向小女孩，她稚嫩的臉上露出尷尬，眼下小手也緊緊攥著衣角。
姜南抿抿唇：“我幫你找個護工。”
宋春霞知道姜南的意思，也沒有拒絕，她清楚自己年紀大了，這份突如其來的關心得抓住。
她更知道，李天富靠不住，往後的養老多半要靠姜南。
姜南一身名牌，從頭到腳，那手腕間的翡翠鐲子，顏色碧綠清澈，怕是要幾十萬。
她手上拎的包，是今年雜志上的新款。
宋春霞：“好。那就麻煩你了。”
最後一瓣橘子餵完，姜南用餐巾紙擦了擦手上黃色的粘液，“我單位還有事，先走了。”
宋春霞沒有挽留，只回頭和小女孩說：“送送姐姐。”
小女孩跟著姜南往外走，快送到過道的盡頭時，她忽然伸手拉住了姜南的手指。
小女孩的手很冰，還有汗，濕漉漉的。
姜南停下腳步，“怎麽了？”
“姐姐。”
過道盡頭的窗戶沒關，窗戶的風吹了進來，吹得她額頭間的劉海亂飛，她的眼睛眨著，眼淚暈在眼眶裏搖搖欲墜。
姜南伸手將小女孩的頭發梳理整齊，溫柔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咬著唇：“李招娣。可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我生來是獨一無二的，我不是男孩的附屬品，為什麽非要弟弟，我可以做得比弟弟好，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自己改名字。”
她說得非常堅定。
姜南知道這個“招娣”的意思，心裏對她止不住的心疼，她帶著什麽樣的心態，生活了這麽多年。
姜南聲音有了溫度：“媽媽說的，上學不重要，你不能當真，女孩子一定要多讀書，讀書才能明事理，將來才能有自己的格局，我相信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前提是你必須好好努力。”
“像姐姐一樣優秀嗎？”
姜南楞了楞，“會比姐姐更優秀的。”
李招娣笑笑：“姐姐，謝謝你。”
原本她拉住姜南，是想讓她幫忙報警，可現在，她突然想自己來解決這件事情。
就像是姜南說的，她得努力，凡事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足夠強大了，事情才能發生改變。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姜南眉眼彎彎，她並不排斥這個與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極其厭惡，可當她看見這個女孩，有著和她一樣的模樣，卻與她過著天壤之別的生活，她無法不去同情她。
她莞爾一笑：“姜南。”
李招娣圓潤的眼睛眨著：“真好聽。”
-
姜南坐電梯下樓，路過底樓醫院大廳時，擡眼就瞧見周赫言站在門口。
他單手插兜，正直勾勾盯著她看。
漆黑深邃的瞳仁裏都是她的身影，他走過來，將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
衣服上有他濃烈的氣息，還殘留著餘溫。
姜南沒阻止他的氣息將她包裹，她太冷了，身體止不住得顫抖，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進的病房，又是怎麽走出來的，她佯裝的堅強，在此刻全盤瓦解。
“車上說。”周赫言說。
車內打了暖氣，早就烘熱了車廂。
姜南坐在座位上，身軀止不住地抖動，她越是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越是無法控制抖動。
“她老了，真的老了，是那種很惡俗的老去。”姜南說，“她還生了個女兒，她給她取名叫‘招娣’，‘娣’與‘弟’同音，不就是想要個兒子的意思，這麽多年，她還是沒有任何變化，歲月帶走了她的容貌，可她的心性半點沒變。”
周赫言皺眉，“她見到你什麽反應？欺負你了？”
要不是姜南不讓他陪著一起上去，他哪裏忍心讓姜南獨自去面對這場暴風雨。
姜南搖頭，“沒有，她瞧見我一身名牌，富麗堂皇，價值百萬後，沒有說出任何不禮貌的話語，甚至還格外客氣。”
姜南設想過再次見面的模樣，或許是惡語相向，或許是不理不睬，可這假裝熟絡的熱情，讓她沒由頭得惡心。
“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無法討厭她，我還是希望她能長命百歲，開開心心的。”
周赫言瞧著身旁的姜南，她的眼睛裏蓄滿了淚，片刻就布滿臉頰。
她的臉壓在他肩膀上，顫著聲音：“如果當初我們不去看那場電影就好了。”
周赫言看向車窗外，已經發生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不會像重生小說裏那般，可以重新來過，睡一覺起來就回到了十幾年前。
如果真的可以那樣，他希望能更早的認識姜南。
周赫言小聲回應：“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只要你願意。”
他呼吸繃住，心跳亂如麻。
姜南明白周赫言說的是什麽，她也知道，她和周赫言之間，她原本很在意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她知道他也在尋找姜宋，她們可以一起找。
還有一點，她原本擔心宋春霞會傷害周赫言，現在也已經不會發生，在亢長的時間裏，早就磨滅了宋春霞想要找到姜宋的心，她話裏話外，都只是對金錢的欲望。
姜南屏了下呼吸，她不能感性到失去理智，她與周赫言之間，始終還有一個張秉文。
她說：“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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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姜南去醫院看了宋春霞。
昨天夜裏降溫了，倒是真的有了初秋的涼意。
進醫院後，她冷得直抖，咬著牙站在門口緩了好一會，才推門進去。
宋春霞躺在床上正在吃蘋果，床旁邊站了個小女孩，看模樣大概十幾歲，她將削成塊的蘋果遞進宋春霞嘴裏。
宋春霞邊吃邊刷抖音，連眼皮都不掀一下，“切小點。”
“醫生說你腸胃剛好，不能吃水果，太涼了，”小女孩膽怯地說：“我給你放熱水裏燙一下。”
“蘋果燙了還能吃嗎？醫生說，醫生說的，醫生讓你吃屎，你也吃嗎？”宋春霞沒好脾氣道。
小女孩被這樣呵斥後，顯然不敢吭聲，她將蘋果切成小塊，又遞過去。
這時候宋春霞的手機響了。
她咽下口中的蘋果，接起電話，嗓音溫柔道：“郭姐，我住院了，這幾天打不了麻將，你三缺一我也沒辦法，醫生不讓我走，說是食物中毒，會死人的。”
電話那頭回了什麽。
她又笑嘻嘻地說：“真不騙你，我微信給你發照片，我這會正在醫院掛水呢，真不是輸了錢不來，那才幾個錢，我平日裏買一件衣服，就夠我輸一個月了，我也不是缺錢的人。”
電話掛斷後，宋春霞擡頭對著頭頂的桿子拍了兩張照片，又低頭打算發給郭美麗。
可這會功夫，餘光似乎掃到了一個身影，她擡眸循著身影而去，等發現是姜南後，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了般顫了兩下，她滿臉不可置信，眨了眨被厚重假睫毛覆蓋住的眼皮，又往那看。
確實是姜南。
她穿了條白色連衣裙，還是和以前一樣，又白又瘦，她紮了條馬尾辮，就這樣面色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門口。
像是冬日裏的暴風雪，來得突然，可給人帶來的寒意卻是真實存在的。
宋春霞的目光在姜南臉上停了幾秒，很快就收了回去，暗自籲了口氣：“你怎麽來了？”
話是和姜南說的，可臉是看著床邊。
她面對姜青山時，或許可以趾高氣昂，可不知道為什麽，此刻面對姜南，她沒有辦法大聲說話，連曾經自己脫口而出的惡語，眼下也說不出口。
姜南越長大，越長得像她年輕的時候，看著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曾經。
她無法對曾經的自己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
她好像曾經已經做過很多惡毒的事。
那年知道姜南弄丟了姜宋，她拎著一壺熱水沖到了筒子樓，半點解釋也不聽，直接將熱水潑在姜南身上，水燙掉了姜南肩膀上的一層皮。
好在那一刻，姜青山眼疾手快，要不然真的不知道後果會有多嚴重。
姜青山將水壺扔在地上，瞪著眼睛，罵她：“宋春霞，她是你女兒，你心這麽狠，你還是人嗎？”
宋春霞失去了理智，扭頭喘著粗氣：“她是拖油瓶，白眼狼，她不是我女兒，我真後悔當初把她生下來，我應該早點掐死她。”
姜青山將她趕出家門，“滾。”
宋春霞在門口不依不饒，“姜南，你能躲姜青山後面，那小子呢，他能躲哪去，我今天潑你是熱水，明天我潑他，就是硫-酸。”
門“吱嘎”一聲開了。
姜南站在門口，“你敢。”
宋春霞天不怕地不怕，她知道姜青山不敢把她怎麽樣，她潑婦樣慣了，“你看我敢不敢？”
姜南正要開口，餘光瞟了一眼姜青山，他的臉沈了下來，可宋春霞並沒有閉嘴。
她還在口無遮攔道：“那小子是叫周赫言，對吧，我知道，他就住在這個筒子樓裏，我總有一天能逮到他，我要讓他知道，弄丟我兒子，我要讓他賠命。”
姜青山很嚴肅：“宋春霞，你瘋了。”
宋春霞不聽：“姜青山你還是人嗎？姜宋不是你兒子嗎，對，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沒有十月懷胎，你怎麽會難過，你的心是石頭長的，這麽多年，你哪有顧過這個家，你的心裏只有你的工作，你是警察你可真了不起。”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偏要帶那小子回家，沒有他，我兒子能丟嗎？你當初為什麽要把他接回家，他奪了我兒子的生機，我不能原諒他，我要他給我兒子賠命。”
“他賤骨頭。”
姜南鼻子發酸，她強忍著眼裏的濕意，向宋春霞求饒：“這事情和周赫言無關，是我的錯，你有事沖我來，別傷害他，我會努力找弟弟的，一定會把他找到的。”
宋春霞冷哼：“你一天找不到他你就是罪人。”
臨走前，宋春霞還丟了句玩笑話：“要是被我發現你們還和那小子來往，我不弄你們，也鐵定弄死他。”
宋春霞仔細回想著那時候的點滴，那段時間她真的瘋了。
她被李天富囚禁在要生兒子的思想牢籠裏。
她滿心希望自己能給李天富生個兒子，可久久沒有盼來，她就認為是他們弄丟了姜宋，她的第一個兒子，而這是報應，沒有兒子肯再投胎到她肚子裏。
她信佛，信報應。
可從來不信是她自己種的因。
思緒被護士的說話聲驚醒，護士來給她換了吊瓶，路過門口時看見遲遲不進來的姜南，便問：“找誰？”
姜南說：“她。”
她可以代指任何人。
那聲“我媽”始終沒有說出口。
姜南將帶來的水果放在床尾的桌子上。
病房裏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窗簾半開著，透進來的光線很弱，在窗口的凳子上坐著的小女孩正擡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清澈明亮，在光線下，有瞬間的迷蒙，她眨著眼睛，在仔細看她。
和姜南有幾分相像，也和宋春霞相像。
姜南移開視線，語氣平淡地問：“嚴重嗎？”
她站在床邊，從水果籃裏拿出一個橘子，她把橘子皮剝掉，又把橘子掰開兩半，一半遞給了小女孩，另一半拿在手上，拆成小塊，往宋春霞嘴裏塞了瓣。
宋春霞楞了一下才張口，橘子進到嘴裏，她沒敢咀嚼，直接咽了下去，“沒什麽大事，吃了點海鮮，可能沒弄幹凈。”
說完，看了眼正在吃橘子的小女孩，忙讓她打招呼，“叫姐姐。”
小女孩機械般地開口：“姐姐好。”
姜南點了點頭，又回頭看宋春霞，問道：“今天周二，她不上課？”
宋春霞回：“我在醫院沒人照顧，她上學多上一天少上一天，不礙事。”
和當年一樣，這話宋春霞說得出口。
女孩子讀書讀得多心思就野了，女孩只要長得漂亮，將來嫁個有錢人，這條捷徑不比讀書來得快。
姜南沒想到，十幾年了，宋春霞的想法還是沒有發生變化，那種迂腐的想法在另外一個女孩身上生根發芽了。
最後很有可能就真的毀了一個人的一生。
姜南慶幸自己有個明事理的父親，可她知道，眼前的女孩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一個家暴男，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
姜南從悲傷中回過神，轉頭看向小女孩，她稚嫩的臉上露出尷尬，眼下小手也緊緊攥著衣角。
姜南抿抿唇：“我幫你找個護工。”
宋春霞知道姜南的意思，也沒有拒絕，她清楚自己年紀大了，這份突如其來的關心得抓住。
她更知道，李天富靠不住，往後的養老多半要靠姜南。
姜南一身名牌，從頭到腳，那手腕間的翡翠鐲子，顏色碧綠清澈，怕是要幾十萬。
她手上拎的包，是今年雜志上的新款。
宋春霞：“好。那就麻煩你了。”
最後一瓣橘子餵完，姜南用餐巾紙擦了擦手上黃色的粘液，“我單位還有事，先走了。”
宋春霞沒有挽留，只回頭和小女孩說：“送送姐姐。”
小女孩跟著姜南往外走，快送到過道的盡頭時，她忽然伸手拉住了姜南的手指。
小女孩的手很冰，還有汗，濕漉漉的。
姜南停下腳步，“怎麽了？”
“姐姐。”
過道盡頭的窗戶沒關，窗戶的風吹了進來，吹得她額頭間的劉海亂飛，她的眼睛眨著，眼淚暈在眼眶裏搖搖欲墜。
姜南伸手將小女孩的頭發梳理整齊，溫柔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咬著唇：“李招娣。可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我生來是獨一無二的，我不是男孩的附屬品，為什麽非要弟弟，我可以做得比弟弟好，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自己改名字。”
她說得非常堅定。
姜南知道這個“招娣”的意思，心裏對她止不住的心疼，她帶著什麽樣的心態，生活了這麽多年。
姜南聲音有了溫度：“媽媽說的，上學不重要，你不能當真，女孩子一定要多讀書，讀書才能明事理，將來才能有自己的格局，我相信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前提是你必須好好努力。”
“像姐姐一樣優秀嗎？”
姜南楞了楞，“會比姐姐更優秀的。”
李招娣笑笑：“姐姐，謝謝你。”
原本她拉住姜南，是想讓她幫忙報警，可現在，她突然想自己來解決這件事情。
就像是姜南說的，她得努力，凡事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足夠強大了，事情才能發生改變。
“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姜南眉眼彎彎，她並不排斥這個與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她本來以為自己會極其厭惡，可當她看見這個女孩，有著和她一樣的模樣，卻與她過著天壤之別的生活，她無法不去同情她。
她莞爾一笑：“姜南。”
李招娣圓潤的眼睛眨著：“真好聽。”
-
姜南坐電梯下樓，路過底樓醫院大廳時，擡眼就瞧見周赫言站在門口。
他單手插兜，正直勾勾盯著她看。
漆黑深邃的瞳仁裏都是她的身影，他走過來，將西裝外套披在她身上。
衣服上有他濃烈的氣息，還殘留著餘溫。
姜南沒阻止他的氣息將她包裹，她太冷了，身體止不住得顫抖，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進的病房，又是怎麽走出來的，她佯裝的堅強，在此刻全盤瓦解。
“車上說。”周赫言說。
車內打了暖氣，早就烘熱了車廂。
姜南坐在座位上，身軀止不住地抖動，她越是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越是無法控制抖動。
“她老了，真的老了，是那種很惡俗的老去。”姜南說，“她還生了個女兒，她給她取名叫‘招娣’，‘娣’與‘弟’同音，不就是想要個兒子的意思，這麽多年，她還是沒有任何變化，歲月帶走了她的容貌，可她的心性半點沒變。”
周赫言皺眉，“她見到你什麽反應？欺負你了？”
要不是姜南不讓他陪著一起上去，他哪裏忍心讓姜南獨自去面對這場暴風雨。
姜南搖頭，“沒有，她瞧見我一身名牌，富麗堂皇，價值百萬後，沒有說出任何不禮貌的話語，甚至還格外客氣。”
姜南設想過再次見面的模樣，或許是惡語相向，或許是不理不睬，可這假裝熟絡的熱情，讓她沒由頭得惡心。
“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無法討厭她，我還是希望她能長命百歲，開開心心的。”
周赫言瞧著身旁的姜南，她的眼睛裏蓄滿了淚，片刻就布滿臉頰。
她的臉壓在他肩膀上，顫著聲音：“如果當初我們不去看那場電影就好了。”
周赫言看向車窗外，已經發生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不會像重生小說裏那般，可以重新來過，睡一覺起來就回到了十幾年前。
如果真的可以那樣，他希望能更早的認識姜南。
周赫言小聲回應：“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只要你願意。”
他呼吸繃住，心跳亂如麻。
姜南明白周赫言說的是什麽，她也知道，她和周赫言之間，她原本很在意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她知道他也在尋找姜宋，她們可以一起找。
還有一點，她原本擔心宋春霞會傷害周赫言，現在也已經不會發生，在亢長的時間裏，早就磨滅了宋春霞想要找到姜宋的心，她話裏話外，都只是對金錢的欲望。
姜南屏了下呼吸，她不能感性到失去理智，她與周赫言之間，始終還有一個張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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