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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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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棠北的夜裏,已經逐漸有立秋過後的那股子涼爽感,沒了白天的燥熱,這會姜南裹緊身上的薄外套,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有一架秋千。

在東側的圓角裏,那一圈都是各種鮮艷的花,連去往那兒的路都是鵝暖石鋪的小道,道路兩旁長滿了盛開的淡粉色繡球花。

姜南鬼使神差地往那走,她睡不著,即便白天坐車顛簸了三個小時,她還是毫無困意。

整個腦袋裏都是張秉文說的話,越想越感覺有一種隨時會被他支配的恐懼感。

和張秉文在一起這四年,她始終處於被動方,他給她拋一顆棋子,她就往哪一處走。

她太過於依賴張秉文,以至於已經完全忘記,那幾年,她自己尋找姜宋的旅途過程,或許是年紀越來越大,也或許是自己內心深處萌生出想要放棄的念頭,反正她覺得力不從心了。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她又不敢去改變。

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她自己都矛盾了,仿佛將自己困在一個死局裏,她得不到解脫,也困住了張秉文。

她更困惑得是她對張秉文的感情,一開始是源於交易,後來變成依賴,權衡利弊後的現在,到底是什麽樣的。

姜南也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她要的究竟是什麽。

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變成現在這般畏頭畏尾,仿佛鮮活的生命被抽光了靈魂,只有麻木的軀殼。

眼下,這具軀殼在幾秒以後清楚聽到了角落裏傳來的說話聲。

她側過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意識到是周赫言後,她脖子一僵,起身打算離開。

“你不用躲,我看見張秉文走了。”

周赫言掛掉電話,將手機扔在水池上,隨後邊洗手上的泥垢,邊回頭看姜南,眉梢輕揚,笑得幾分不真心,又說:“明天去游樂場,你答應了?”

姜南抿著唇角:“阿姨盛情邀請,我沒辦法拒絕,明天出門後你就隨便找一個地方放我下來,我不會打擾你約會的。”

周赫言將水管重新套在水龍頭上,又用鐵絲將水管牢牢纏住。

他穿著背心,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凸起,在還算明亮的月光下,輪廓線條極其明顯。

他比以前結實了,早就不是那個骨瘦如柴,會被風吹倒的少年。

“姜南,要不是我足夠了解你,就沖你剛才的話,我有足夠理由懷疑你吃醋了,茶裏茶氣的。”

周赫言的聲音懶懶散散,和水管裏呲出來的水一樣,毫無目的地散落在花朵上。

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吸收了水分,變得濕滑,染了月色,如同被粉飾的蝴蝶精靈般。

姜南看了眼,語氣平靜的陰陽怪氣道:“論茶,我哪茶得過你,你是看見張秉文走了,故意在這等我?”

周赫言水管微擡,往前走了兩步,“何以見得?”

“誰家大半夜澆水,況且這院子裏的花應該有專門的阿姨護理,你懂花嗎?”姜南停頓一下,手抓著秋千的繩索,指了指周赫言身旁那盆紫色的花,“……那棵大巖桐快被你澆死了,現在八月份,它馬上就該進入休眠,根系是無法吸收水分的,你剛才給它灌了這麽多水,根會腐爛的。”

他低了低頭,看著盆裏溢出來的水,不鹹不淡地說:“你懂花?”

姜南不懂,只是高三快畢業的時候,女生們圍在一起討論過要送花給自己喜歡的男生。

那時候年紀小,臉皮薄,覺得送紅玫瑰太過於明顯,藏在心裏的暗戀應該是低調的,於是她們查閱了很多資料,摘抄花語,準備給自己喜歡的男生送去獨特的花。

姜南喜歡紫色,所以對紫色的花多加關註了些。

可後來姜南並沒有送給周赫言紫色的花,而是在筒子樓附近的草堆裏摘了一捆狗尾巴草。

她也沒明說是送給周赫言的,只是將狗尾巴草美美地插在花瓶裏,給它澆水,還在客廳找了個完美的位置放它。

她認為需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和周赫言說。

可半夜姜青山從警局回來,看見這雜草長滿花瓶,他三下五除二地扔進了垃圾桶裏。

姜南秋千蕩得高高的,“總比你懂一些。”

她扯嘴角,“找我什麽事?”

這兩天,周赫言很自覺地回避,兩人沒有單獨在一起過,即便是共進晚餐,周赫言也是只顧著低頭吃飯,全程連一個目光都不曾停留。

姜南知道,他是故意避嫌,那天三個人在衛生間門口的僵持過後,她就知道,周赫言不會再讓她難堪。

他選擇避開,是為了不讓顧薇難做,更多是為了她。

“李美娜喜歡我,我拒絕了,她不聽,明天的約會你能不能攪黃它。”

周赫言難以啟齒,總感覺有一種被張秉文強行餵了一口屎的感覺。

張秉文找了個替身給他,還找來大人施加壓力,他表面上根本無法拒絕,要不然張學強分分鐘鐘心臟病發,一蹶不振。

他沒辦法硬碰硬,他做不到不顧及顧薇的感受。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李美娜對他有意思。

今天白天他明確拒絕了李美娜,可李美娜不同意,裝糊塗,拐彎抹角地討得張學強和顧薇的喜歡。

晚飯的時候,張秉文一句添油加醋的話:“你該不會真的不喜歡女人吧!”更是把這件事情弄得板上釘釘。

這話一出,顧薇手中的筷子直接被嚇得掉在地上,張學強更是捂著胸口,面色慘白,嘴裏喃喃自語:“你哥說的是真的?”

這樣一來,多方壓力下,他完全被迫走進圈套裏。

“這種茶裏茶氣的事情,我做不來。”姜南不情願。

她摸不清他是單純的找她幫忙還是暗示她什麽,“你那麽聰明,這點小事還需要我幫忙?”

瘋了。

她的話左右都是奇怪的。

她想了想,終於明白了自己哪裏不對勁。

她面對周赫言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愧對於他的感覺,總認為他這十年過得不好是她的錯,這樣的情緒交雜在一起,讓她人格開始分裂。

其中一個人格保留著高中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周赫言說什麽話,她必須懟他,自己不能吃一點虧。

另外一個人格是從前面一個人格延伸出來的,增加了自卑的心理,見他會不由自主的低他一等,他說什麽,做什麽,她告訴自己要去遵從。

姜南知道,她的靈魂深處其實是叛逆的。

“真不幫?”周赫言看她。

“等等,我有了法子,”姜南說:“只是你的肉-體可能需要遭受點傷害。”

她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一輪彎月,開口的語氣閑散,眼神卻心虛得像是要做什麽壞事般。

周赫言眼底劃過興味,“說來聽聽。”

在他印象裏,姜南是個鬼精明的人,上學的時候那些蔫壞的主意都是她想出來的。

姜南從秋千上起來,盯著周赫言看。

將他從頭看到尾,看他的花襯衫,衣擺束在黑色短褲裏,襯得窄腰長腿。

他冷靜沈穩,現在卻像是紈絝的混世魔王,那雙含笑的眼睛裏,是深邃的星辰。

她仰著下巴,“現在早晚溫差大,你淋了水在這兒站上一夜,本來你就感冒,又加上這一頓猛劑,明天早上保準發燒,你都燒得迷迷糊糊了,他們總不能綁著你去游樂場。”

周赫言笑容消失,表情緩緩凝固。

這是什麽歪主意。

隨即轉念又想,這一招好像是他先想出來的。

當年有一次周末,沈威約姜南去看電影,說是新上映的愛情片特別好看。

黑漆漆的電影院裏,一男一女情到深處,自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

幾個處了對象的男生,興奮地和男同學分享成果:“你們真笨,先試探性地摸摸手,她不抗拒,你就摟肩,她還是沒反應,你就等到電影裏男主親女主的時候,直接親上去,大不了被她打一巴掌,不過女生願意和你去看電影,百分之八十是對你有意思。她打你你就受著,她這是害羞,都是小事,你好好哄著她。”

“這事,王佳興可是我們的祖師爺,他已經哄得女生和他去開房了。”

“得手沒,什麽感覺?開葷的感覺是不是超爽?”

“他媽的,長得帥就是好,像我們這樣的醜逼,只有羨慕的份。”

周赫言聽在心裏,煩躁得將試卷揉碎扔在垃圾桶裏。

谷志航撿了過去,揉開來看:“你有病啊,滿分你還撕卷子。”

周赫言哪裏聽得見谷志航的話,他耳朵裏只有姜南的聲音。

她閨蜜那甜膩死人的聲音:“姜南啊,周末約會你可要好好打扮一下,超短裙,高跟鞋,一個都不能少,絕對要一舉拿下沈威。”

姜南將試卷來來回回看,沒考好,情緒低落,“哦。”

那天夜裏,周赫言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很清楚,男生的那點小心思,齷齪且可怕。

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他一股腦的從床上爬起來,跑進浴室裏,冰冷刺骨的水浸在身上,寒冬臘月的天,又吹了點涼風,果不其然發燒了。

那場感冒,足足從電影上映到結束才勉強好。

他後來咳得嗓子又疼又啞,姜南給他生姜紅糖水熬了一壺又一壺,喝不下去,就被拉去醫院掛水。

“你被奪舍了。”姜南嗓音軟綿又好聽:“怎麽治來治去看不好。”

那段時間,他感覺自己始終處於懸崖邊的鐵絲上,姜南每走一步都讓他膽戰心驚。

思緒被姜南扯了回來,他擡頭,眼底的暗芒一掠而過。

周遭的環境安靜,安靜到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擡頭望天空,整個身軀都浸在月色下,那年他和沈威打架的那一夜,也是這樣的夜空,不同於今天的滿天星辰,那晚只有一顆忽明忽暗的星星,可他知道,那顆星星是屬於他的。

獨屬於他。

別人惦記分毫都不能忍受。

“怎麽樣,要不要我幫你?”花海對面的姜南呲著小虎牙笑說。

恍惚間她好像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跑過來親他,她說:“我好想你。”

周赫言知道,自己或許真的發燒了。

那場雨他淋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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