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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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接連兩天的細雨綿綿讓淮水城蒙上了一層細紗,也正式宣示著盛夏的到來。

簡時安依舊是推著他的小推車趕早市,不過這一次,他的小車肚子裏裝滿了自制的竹筒水果茶。

淮水城似乎是處於偏北一些的城鎮,夏季的氣候有些悶熱煩躁,空氣中的濕度比不得南方。

幸好簡時安之前生活在南北分界線上,對於這種天氣還算適應得來。

簡時安可以說是塊天生做生意的料。

母親高中畢業開了個小賣部,與他的父親結婚後兩人又開起了飯店,小飯店越做越大,生意也越來越好,轉眼變成了大飯店。

飯店浪潮漸起,開了十幾年飯店的簡母又將目光瞄準了剛開始興起的炸雞生意,於是又拜了師傅從頭開始轉行做了炸雞。

換句話來說,簡時安做炸串可以說有家傳的因素。

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簡時安的眼中轉過一絲哀傷。母親是個殘疾人,一生要強,可來自身體的缺陷又使她變得異常自卑敏感。

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孩子們成長過程中的汙點,簡母拼命賺錢,總想用金錢來補償簡時安的自尊心。

不僅如此,長期壓抑自己內心的結果便是日益增長的控制欲。這份控制欲不止是對生活,更是對兩個兒子的。

好在簡時安表面的性格是憨厚老實的,他時不時安撫母親,並且常常開導失去丈夫的母親,鼓勵她繼續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遇到母子意見不合時,簡時安總會率先退步,甚至有時還能充當哥哥與母親之間的潤滑劑。

繼父也是個有擔當的男人,他平日裏也會體諒母親的不易,對母親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

想到那位值得他尊敬的繼父,簡時安也不是太擔心母親失去他後的生活了。哥哥、繼父都會替自己照顧好母親,悲傷總會過去,幸福也總會降臨。

一個人性格的養成需要結合他的成長環境以及成長經歷來看。

簡時安表面上是個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的好孩子,是大人眼中的乖寶寶。

可實際上他卻對任何人都保持著距離。親情也好,友情也罷,甚至他現在所感受到的愛情在他的眼中也不過是生活的調味劑。

他穿越到了這部小說裏,成為了“渣男對照組”簡時安,那麽他就得努力扮演好“簡時安”這個角色,努力將“簡時安”留下來的東西經營好。

他常常在想,為什麽老天會讓他這麽一個無情無義的家夥穿進這部小說裏,這是給他的磨難嗎?

他來到這裏又能得到什麽呢?

金錢、地位、聲譽,這些他都無所謂,要不然他也不會做了十年炸串還沒有換地了。

與他同期的人莫不是換了其他行業或者是租了門面,哪個像他一般十年如一日地推個小推車還不換地方的?

但要說簡時安沒有幹勁兒,沒有上進心的話,這又錯了。

他靠賣炸串掙出了一套房一輛車,找對象的標配都給他掙出來了,你能說他還沒有幹勁兒嗎?

或許……

簡時安用力地握緊了小推車的手把,車軲轆“吱呀”一聲,壓過了一顆小石子。小石子隨著車軲轆施加的力向旁處滾了滾,很快便不動彈了。

簡時安知道,或許他就像剛才的那顆小石子。需要靠外界的力才能勉強動一動,要想讓小石子發揮出它的作用,短時間來看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換個角度來想,小石子任由車軲轆從它的身上壓過,任由行人將它踢來踢去,任由風吹日曬將它消磨……

不論外界對它做出什麽樣的力,小石子永遠都會是小石子,不曾改變任何形態。

而他簡時安,無論到了什麽地方,無論陷入什麽樣的困境,他永遠都要記住,他是簡時安。

或許老天爺就是欣賞他這股韌勁兒,所以才一聲招呼也不打就將他扔了過來。

可這麽一想,現如今的局面又顯得更加可笑了。

他簡時安幾斤幾兩他自己知道。什麽韌勁什麽幹勁,完全是因為自己沒有心。

他就像一葉浮萍,任由風浪將他吹向任何地方。

陸輕寒覺得現在的簡時安有點不對勁。他落後對方幾步,將他現在的模樣看在眼中。

濃厚的悲傷從簡時安的身上流露出,這份厚意讓陸輕寒感到心驚。

直覺告訴陸輕寒,現在的簡時安看似在他面前,實則離他很遠。他們兩人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這層紗厚重沈悶,並不是現在的他能夠掀開的。

可陸輕寒的骨子裏卻不是安於現狀的人。他可以隱忍不發,但是絕對有抗爭的意識。

就像原著中的他,到了最後關頭毅然決然地離開簡時安,離開淮水城。他寧可一人漂泊在外也不肯接受碌碌無為的現狀。

現在的陸輕寒也是如此。

“時安,跟我去一個地方吧。”

簡時安終於停下了他的自怨自艾,甚至沒有半點猶豫,任由陸輕寒上前控制小推車,自己則是跟著對方的腳步向前走。

他不知道這個人會將他帶到何處,他也不想知道。現在的簡時安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某個地方,好好地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不是沒有怨懟。對於身份的轉變,簡時安並不是立刻就能接受的。

別看他典賣餐館還債、小攤賣炸串等等事情做得很順利,越是順利,他的內心就越是空寂。

這份空寂不是僅僅靠一個“照顧陸輕寒”的責任就能填滿的。他對陸輕寒是有點喜歡,但是當這份喜歡與他自身的存在相撞時,他根本顧不上這份情感了。

之前就說過,簡時安表面上是個乖孩子,實則內心的乖張、離經叛道的想法有很多。

否則他也不會一來就用典賣餐館這一招破開局面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他們究竟走了多少地方,簡時安甚至都不知道那輛小推車被陸輕寒丟在何處。

日頭越來越曬,耳邊的蟬鳴也越來越響,終於,陸輕寒停下了腳步。

“時安,擡頭看看。”

眼前的是一面懸在山崖上的瀑布。

水流湍急而下,撞擊著山腳的巖塊,白色的飛沫濺得四處都是。

簡時安聽著那氣勢滂沱的水流聲,心存的一些怨懟仿佛也被這條瀑布也撞擊得七零八落。

此時此刻,人類相比於大自然的渺小不得不讓簡時安再次確信著一個事實:

李白說的沒有錯。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陸輕寒伸手將簡時安往旁邊引了引,對方順從乖巧的模樣讓他有種錯覺,好像等會無論自己做什麽對方都不會反抗。

想到這,輕巧的笑意攀上了陸輕寒的唇角,他默不作聲地將簡時安帶進他常去的樹林。

這些粗壯的楊樹肆意地生長在這片土地上,它們從小樹的時期就開始抽條,慢慢地經過歲月的洗禮才長成如此的規模。

時安,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是,我想將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送到你的面前。

陸輕寒躊躇了片刻,終於還是說了一句:

“時安,你是自由的。”

他想,就算簡時安覺得這淮水城了無生趣,覺得他陸輕寒了無生趣,那他也認了。

過去的“簡時安”不會成為他陸輕寒的鎖,那現在的陸輕寒也不會成為簡時安的鎖。

他不需要對方因為一些莫須有的愧疚而停留在他身邊,他也不需要對方是想要彌補那個“簡時安”所犯下的錯而對自己進行所謂的“補償”。

陸輕寒向往自由。所以簡時安也必須是自由的。

因為陸輕寒向往簡時安。

“你不是那個簡時安,你只是你自己。你從何處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到何處去。”

說到這,陸輕寒轉過頭輕輕一笑,他知道簡時安喜歡看他的笑容。他早就註意到簡時安在他露出笑容時的眼睛了,那是一雙充滿亮光的眸子。

“你要去有陽光的地方,你應該像那條瀑布,勇往直前地沖向你的前方。你也應該像這些楊樹,不論周邊環境如何,都要肆意地生長。”

“時安,你是自由的。”

簡時安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視線驟然的模糊讓他發不出一絲聲音,雙手也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耳邊似乎傳來一聲細小的嗚咽聲。

究竟是誰呢?究竟是誰啊?

“時安,別哭。我在呢。”

哦,原來是他啊。

中午的淮水城並不像早上那般熱鬧,太陽下的街面只有零零散散幾個鋪子,起此彼伏的叫賣聲也越來越少,多得是小商小販們的嘆息聲。

這個時候,簡時安的聲音像是一瓢清水潑向了街面。為什麽說是一瓢清水呢?因為對方的話語中就夾帶著幾許清涼。

“冰鎮水果茶,五文錢一筒,酸甜好喝不上火!”

這年頭的水果比蔬菜貴,說是水果,也離不開那老幾樣,蘋果梨子和毛桃。

可就算是這樣,簡時安的攤前也圍繞著不少人。

這可是冰鎮水果茶,簡時安還用“酸甜”作為形容詞,這個形容詞可不多見啊。

原因無他,就算是在南北交通樞紐的淮水城裏,“甜”這種調味也是很少的。

他們不知道簡時安哪來的糖,可當他們將水果茶飲入口中時,那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涼和溫潤的甜意順著食道滑進了人們的胃中。

好喝!

“簡老板,我再付兩文錢,您給我加點冰!”

“還有我還有我!”

“簡老板,您這幾天一定要都來,別的不說,您家的水果茶我還是第一次喝到!”

看著主顧們爭先恐後地排著隊,眼中的欣喜幾乎要化成實質,簡時安臉上的笑意更加真實了些。

他想,他大概是找到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了。

當然,最重要的人自然是身邊的人。

他說自己是自由的。可是浮萍的自由應該被圈進一缸水中,而不是任由浮萍四處漂泊。

他大概找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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