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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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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二)

“鐘離,看在你我主仆一場,你若幫我,我可以解除靈契,從今以後還你自由。”

雲容慌忙看著突然闖進的少年,心中思慮重重。

她就快找到如何覆刻靈犀陣了,只要覆刻出靈犀陣,她就能再召喚出澤兌。以她如今的修為,必然能集齊澤兌消散的神魂。

唯一的變數便是突然闖進來的鐘離。

鐘離淡淡看了她一眼,眼中沒有動容,也沒有厭惡,一如他們初見時那般無心無情。

“不行。”他沒什麽情緒的回答,“靈犀陣會影響人間氣運。”

雲容一生驕傲,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會得到,也都能得到。青羽神弓也是,未曾有人馴服的神器現在還不是臣服在她的腳下。

只是唯有鐘離,從他們定下契約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眼裏就從來沒有將她這個主人放在心上。

她帶著他走在眾神擁簇的路上,他不屑一顧,她要他幫忙殺幾只無足輕重的小妖,他輕而易舉地拒絕。

既然敬酒不吃,他就只能吃罰酒了。

與神器定下的契約很強大,強大到可以命令鐘離做違背自己心意的事。

要一個靈體的服從做什麽,她想,這虛無縹緲的東西既不能替她斬退敵軍,也不能替她緩解煩惱。

既然成不了貼心的兵器,那麽至少,要成為一個稱手的利器。

於是她故意把鐘離丟進各種秘境,每一次他都能出來,並且實力大漲。

雲容一面憤恨,一面更加折磨他,屢屢讓他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鐘離再不情願又能如何,還不是只能聽命於她。

但這一次,當她想要如往常一樣命令鐘離時,她赫然發現,自己的命令頭一次沒有發揮效果。

她慌忙地翻閱各種古籍,尋找自己命令失效的理由。後來她又發出過幾道命令,鐘離偶爾會完成,偶爾毫無作為。

終於,雲容找到了原因。

神器生出的靈體越強大,就越能抵抗天道所下的契約,連靈契也能違背。

從那一日起,雲容便將鐘離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每每看見鐘離無動於衷的表情,她都恨不能上去撕下他的假面,掏出他的心看看到底是冷的還是熱的。

可惜除了鐘離,她還要應付天界那群飯桶。紙包不住火,盡管她給鐘離下了禁咒,但還是有些狗鼻子聞著味趕上來。

她逃了許久,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暫時歇腳的地方,又很快被發現。

那幾年裏,她當過街頭的乞丐,也棲息過妖獸的領地,殺過許多人,也殺過許多妖獸。

再等一等,只要在給她多一點的時間,她就能喚出澤兌了。

當初她飛升後,他們分道揚鑣,未曾想再見時,他已是妖族首領。憑什麽她只是天界的小小將軍,他就成了妖族萬人之上眾妖景仰的首領。

靈犀陣的基礎是以她們曾經共同創建的陣法為原型,她試著改變陣法,只要成功,她就可以奪取澤兌的修為,化為己用。

是仙是魔又如何?再也沒人能奈何得了她。是非成敗只有強者才有話語權。

但是在最後關頭,她失敗了。

眾仙又一次發現了她的蹤跡,她明明藏得那樣好,唯一的可能,只會是鐘離偷偷向他們報了信。

當她兇狠地去質問時,鐘離仍是那樣淡淡的表情,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懶洋洋地否認。

他否認又有什麽用,她身邊就只有他一人,除了她還會有誰。

眾仙落在她面前,苦口婆心地勸她回頭是岸,為首的老頭絮絮叨叨地說著她和澤兌的過往。說澤兌是魔,作惡多端,非她良人,她還是早日回心轉意,重回正道。

她還記得那個老頭胡子很長,臉上的皺紋堆得滿滿當當,都能當她太祖了。

但她瞧不上這樣軟弱的太祖,於是她一劍砍下了他的腦袋,踢到眾神面前,笑道:“別廢話,要殺就殺。”

那些神仙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過仁慈,殺又不敢殺,唯恐手上沾了鮮血,毀了一身仙風道骨,放又不肯放,像蒼蠅似的圍著她轉。

他們商量出一個辦法,將她封印在碧落山,等待地獄將她的魔性洗去,再用她的道骨重塑一位天才。

無數神兵利器對準她的腦袋,雲容笑得猖狂,既然誰都不想讓她好過,那麽誰都別想好過。

她拼死逃出眾仙圍攻,苦苦設下八十一道陣法,把鐘離丟了進去,要他承受剝皮抽筋之苦,要他這天道的寵兒墮落至塵埃,受人欺淩,渾渾噩噩。

她早早在天界視野之外不著痕跡的留下自己的神念,只要她還活著,那些神念就會漸漸恢覆。

她等了五百年,等來了一次人間妖潮,又花了三百年沖破獄塔,致使人間大亂,天界自顧不暇。

現在,成功的最後一步,就是徹底殺了鐘離。

他想要重新融合自己與真身,必然會獻出自己的元神。就算他在強橫,再被眷顧擁有不死之身,也要再度沈睡千百年。

這些時間足夠她重新變得強大。

江槿已經抵抗得筋疲力盡,捆魂鏈盡數裂開,飄落在地上,被劍意壓成齏粉。

雲容扯出一抹勝券在握地笑,修成人身又如何,飛升天界又如何,她全都經歷過。

這個女子資質平平,有哪一點比得上她。

江槿在她的劍下節節敗退,終於,劍尖刺破她的皮膚,在她身上綻開更大的血花。她咬牙用手握住劍身,鋒利的劍身劃破她的手心,帶著不可抵擋的力道。

劍刃漸漸穿過她的腰腹,幾乎將她捅了個對穿,她身上幾乎失了力道,只剩下一口氣支撐著,不讓這把劍落下。

她連雷劫都扛過來了,被劍刺穿算什麽。銀鞭似的雷劫幾乎將她的每一寸肌膚都鞭笞得血肉模糊,她也不曾退卻。

雲容見她以身擋劍,劍尖推進速度緩慢,當即抽劍側身落底,轉身換了個方向重新向鐘離刺去。

雖然多年不曾用劍,但她做任何事都能迅速掌握,命劍一出,便帶著呼風喚雨的氣勢,劍鳴如龍嘯,寒風席卷而來,將房內的東西吹得東歪西倒。

江槿回頭看了一眼鐘離,後者雙眸緊閉,周身金光圍繞,恍如坐化的神佛。緩慢的金色靈霧飄過他冷峻的眉眼,逐漸向外散開。

鐘離說過,只要這些靈霧逐漸濃郁得變成金色的溪流,徹底不再流動時,他就離成功不遠了。

江槿伸手,捆魂鏈重新繞在身上,撐住她的脊背,好讓她不至於太過狼狽。腰腹的傷口緩慢愈合著,結出新的疤痕,然後被一抹淡淡的金光抹去。

雲容的劍來得極快,她似乎是放棄僅憑強力一擊打退江槿的想法,而是轉為速攻,霎時間劍如雨下,輕巧靈活。

江槿使捆魂鏈習慣了,最常做的事便是利用鏈子擋住攻擊,腕上巧勁加上身形靈活,想要抓住她也非易事。

但現在她的身後是正在關鍵時期的鐘離,她退無可退。饒是此刻真有十個雲容,她也要硬著頭皮抵擋。

雲容見她不自量力地想要擋掉鐘離的攻擊,不禁笑道:“你想護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天下能敵過她的劍的人不過其三,也許會有例外,但顯然江槿並不在這個範圍裏。

她飛升前不是武修,承受的兵器也非神兵利器。因而江槿在雲容眼裏,就是繡花枕頭一個。

江槿專心應付她快如疾風的劍勢,連回應的念頭都懶得給。她的任務只有一個,阻攔雲容。除此之外,雲容是要破口大罵,還是惱羞成怒,都與她無關。

又是一劍刺過,江槿來不及抵擋,但卻沒有閃開。劍刃穿過江槿的肩胛,嫣紅的血液綻開在衣襟,劍尖還流著溫熱的液體。鮮血從她身上淌過,滴在木板上,像是一朵朵艷麗的紅梅。

鮮血濺到她的臉上,像是畫上了妖嬈的花紋,襯得江槿姣好的面容晃眼明艷。

她不是嬌生慣養的柔嫩鮮花,也不是攀附生長的菟絲子。只要給她一點陽光和雨水,她自己就能掙破厚厚的土層,重見陽光,堅韌頑強。

雲容徹底被激怒,渾身靈力凝在掌心:“你那麽想死,我成全你。”

話出口的同時,她一掌拍在劍柄,帶起掌風呼嘯,徹底將劍身穿至她的肩膀,剩下劍柄露在外面。

但這一擊凝結了她所有靈力,不僅將劍身完全沒入江槿的身軀,餘下的力量還推動著靈劍往後刺去。

江槿兩手扣住劍刃,身體隨著靈劍的方向往後退去。她拼命抵抗,想要攔阻劍勢,可身體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連動一下都很困難。

靈劍已經刺破結界,朝著鐘離刺去。就在離鐘離還有半寸時,那柄劍生生被江槿扣了下來。

江槿跪在地上,噴出一大口熱血,喘息艱難地回頭。看見安然無恙的鐘離,還好,還好停了下來。

雲容進入結界,走到她面前,笑容燦爛詭秘:“你倒是舍己為人。”

可惜,她最厭惡這樣的偽君子。

她捉住自己的劍柄,毫不猶豫地拔劍而出。

江槿被刺穿的地方湧出大片鮮血,湧泉似地往外冒,很快就在地板上流出一灘血泊。

鮮紅的血從肩頭噴出,透過金色的法陣,灑在了鐘離的臉上,身上,還有衣服上,宛如一幅剛剛上色的古畫圖,因為這一點血色,更為栩栩如生。

雲容從來不是多話的人,當即就要揮劍直接刺向鐘離。

江槿失力地往後倒下,看著那把劍再次襲來,覺得腦子已經到了極限,劍尖的速度在她眼中無限放慢,她卻難以伸手抵擋。

就在劍身快要碰到鐘離時,周遭的一切忽然安靜了下來,那柄劍也停在了原地。

江槿倒在了一個懷抱裏,她慢慢擡眼,看見鐘離緩緩睜眼。她躺在他的懷裏,能將他的神色看得清楚。

他垂眸看她,眉眼有著少年的英氣,眼神充滿憐與愛,從坐化的神佛落回人間滿地紅塵。

他低頭在她受傷的肩頭輕輕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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