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世之舉(三)

關燈
出世之舉(三)

江槿不明白他言外之意,付子卿微微一笑:“姑娘,邊走邊說。”

既是對她有恩,她自然相信。

兩人往彌留之池走著,直到遠離眾人的視野,付子卿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姑娘還記得當日的情景嗎?”

“當然,那日若非付大人,哪有今日的江槿。”

......

愁雲慘淡,舉目無親,孤立無援用來形容江槿此時再貼切不過。

她不明白,為何偏偏是自己,明明前一日還一切如常,可第二日她醒來時,就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她正疑心是做夢的時候,身體就直接穿過了躺著的身體。她慌得下床想去叫人,可怎麽也無人應聲。

直到父母趕來,悲戚地抱著她的屍身痛哭,一名鬼差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捆魂鏈一鎖,就拉著她往城隍廟去。

她試圖抓住門楣,可發現自己的手什麽也碰不到。

她不是自怨自憐的人,也不會一度沈溺於恐慌。她經過生死路和望鄉亭,觀察著過往的生魂與鬼差,心中很快有了結論。

她不要喝孟婆湯,也不要忘記自己。

她可以不叫江槿,也可以換個模樣,可她的過往和經歷塑造了她,這世上只有一個她,獨一無二的她。

於是她不願入輪回,她執念太強,靠著這股執念掙脫束縛,想要見那位主判官,陸微時。

可她終究只是個生魂,敵不過許多鬼差,也懼怕捆魂鏈。

付子卿便是在這時出現的,他只聽了她幾句解釋,就答應幫她。

面對那麽多鬼差和拘魂無常,他毅然站在了她這一邊,說他一力擔保,出了事他全權負責。她也因此得見陸判官,陸判官念她生前有德,許她鬼差一職。

付子卿卻是搖了搖頭,柔和地望著她:“不是你入幽都城的那一日,是更早之前。”

他笑了笑,歲月對於幽都城的人來說並無意義,三百年過去,他也一如既往地淡然從容,他頓了頓,低聲開口:“應當說,沒有江槿,何來今日的付子卿。”

江槿這下更疑惑了,她貌似從未見過他。

付子卿身形忽然變幻,頭頂冒出兩只貓耳,瞳孔也變成妖異的澄藍色,眼睛似乎變得大了些,眨眼看去,一臉貓相。

“你是妖?”

江槿驚了,他怎麽會是妖?既然是妖,為什麽還能呆在幽都城裏,而且還在這裏化形,不怕被人發現嗎。

付子卿微微一笑,語氣有些傷感,但還是面帶微笑地解釋:“姑娘幼時救過一只藍色眼睛的小貓。”

江槿這下回過味來,驚喜道:“你是那只貓?”

那時她剛十三,整日上山下田,某日偶然在後山撿到了只小貓,小貓通體黑毛,一雙冰藍的眼睛十分漂亮。

小貓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傷了,兩只後肢骨頭都碎了,只能靠前肢拖著走。她發現時,小貓的腰腹還被野獸咬傷,皮肉潰爛,身體躺在血泊裏,奄奄一息。

她把貓撿回了家裏,悉心照料,它的傷口久治不愈,足足拖了半年才能勉強行走。她還替它做了個腰墊,把它不能行動的下半身墊起來,免得拖著身體碰到了尖銳的東西。

就這麽照顧了一年,某天早上她起來想去看看小貓的狀況,卻發現貓已經不見了。

“是,也不是。”付子卿指了指頭上的冠冕,剛一摘下來,整個人就變得半透明起來。

江槿下意識去抓,手直直從他身上穿了過去,這種感覺十分難受。

付子卿察覺到她的異樣,把冠冕帶了回去,帶著歉意道:“抱歉,嚇到你了。”

“沒有。”江槿搖搖頭,又戳了戳他的手臂,發現人又變回實體了,並且一絲妖氣也無,奇怪道,“你為何會在這裏?”

妖死後的魂魄也是要入幽都城的,只是不從人間城隍廟下到生死路,而是由掌管妖都的那邊去勾它們的魂魄。妖有修行傍身,大多長壽,判定方式也與他們這邊不同,但妖卻沒有鬼差這一說。

他為何死後還能逗留,而且還不被其他人發現。

“這只是我執念化身,碰巧遇見陸判官,許我在此逗留。”他看向江槿,抿唇一笑,“我魂魄早已入輪回,姑娘不必憂心。”

“那你在此停留...”江槿沒有說下去,在他的眼裏,她已經看到了答案。

付子卿看懂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我遇見你時,發現你身上有一縷怨氣,活不過二十。後來我橫遭意外,執念留在此地,本是為了助你入靈道,但你既然願意入幽都城修鬼道,我自然幫忙。”

若入了靈道,來世便有仙緣,能入仙門修行。他本意想報恩,以自身執念助她入道,但未曾想到她竟願意修鬼道。

鬼道向來被世人視作下墮之道,為修道者與妖不齒。人修行能修身修靈,妖同樣如此,唯有鬼只有魂魄而無身體,修行困難不說,還易損人元陽。尤其是妖,最是煩修鬼道的人。

“那你為何這麽多年都不現身,或者就此離開?”

他當日幫她,已然算得上報恩,何故在此逗留這麽久。

“救命之恩,豈能忘卻,唯有恩人得升大道,我才能心安離去。”

付子卿一片坦誠,江槿反倒十分不好意思:“其實我只是...”

“舉手之勞?”付子卿和善地接下她的話,笑道,“姑娘不必自謙,你既說我的恩情有再造之恩,姑娘的恩情於我自然也是如此。”

江槿還是頭一遭遇到看得這樣坦然的妖,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我今日來此,也是為報姑娘恩情,姑娘既想重新出世,我自鼎力相助。”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還不待江槿反應,那東西便化成一縷光芒沒入她的識海。

“這是我這幾百年的念力所化,願能助你一臂......”

話音未落,一道狂風卷起,在兩人中間隔出一段距離。江槿分毫未傷,付子卿卻被那股力量壓迫得後退幾步才站穩身形。

待風聲停下,兩人之間,多出了一人。

付子卿看著來人顯出真身,也不意外,咳了兩聲,平和道:“你不必如此戒備,江槿姑娘是我的恩人,我...”

尖銳的箭尖抵著他的咽喉,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鐘離抱臂站在旁邊,對他的話一字不信。敢公然出現在幽都城,這妖膽子真大。而且竟然敢往江槿的識海裏塞東西,觸動到了她的元神。

付子卿無奈地攤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姑娘,還請替在下求個情。”

江槿隱隱覺得腦中多了些東西,還來不及仔細查看,鐘離就殺氣騰騰的出現,驚得她趕緊回神:“別動他,他是來幫我的。”

鐘離眼神往後移了一眼,臉色不大晴朗:“妖?”

“真的。”江槿用力點頭,拽了拽他的衣角,飛快在元神裏給他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他臉色稍霽,化了靈氣,後退一步,冷冷盯著眼前的人。

付子卿行了一禮:“久聞鐘離大人神勇,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鐘離挑了挑眉,冷笑一聲:“不必惺惺作態。”

他如今這副模樣,此妖還裝傻充楞,存心嘲諷他。不如像那些破口大罵的妖一般,雖然惡毒,但總比披了一副和善的皮囊叫人分不清真面目。

江槿心頭納悶,付子卿見到她和鐘離站在一起,怎麽一點也不驚訝。

付子卿笑瞇瞇地看過來:“不知姑娘與鐘離大人相處得如何?”

江槿一怔,付子卿又先一步點頭應道:“二位締結契約時,我也在場。”

江槿:“......”

當時到底還有多少人看見了,怎麽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出來說自己知道這事,她真想把這個秘密埋進土裏永不見天日。

眼看鐘離氣勢又淩厲起來,付子卿趕緊解釋:“茲事體大,我自然不會外洩。”

他看著二人契合的氣場,欣慰道:“姑娘吉人天相,再有鐘離大人的幫助,此行定會逢兇化吉。”

鐘離擰起眉頭,他怎麽又聽不懂這人說的話了。

“呀,鐘離大人竟不知道嗎?”付子卿用最平常的表情說出了最驚訝的話。

他側頭看著沈默不語的江槿,眼睛仍舊笑著,看起來人畜無傷,唇齒輕啟,說出的話讓鐘離差點一箭射了過去。

“原是我猜錯了,不知姑娘還未與鐘離大人親近至此。”

下一刻,鐘離的臉色就山雨欲來,睨了他一眼:“你不過妖的念力化身,懂什麽。”

說完就轉頭盯著江槿,像是要將她臉上看出一個洞來,看得她眼皮直跳。

江槿咽了咽口水,被他看得生出了一點心虛:“......我人在哪你不都知道嘛。”

“哼。”鐘離輕輕回應,也不知信了幾分。

付子卿毫不在意他的陰陽怪氣,語氣柔和:“既然姑娘不想說,我也就不多嘴,在下告辭。”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鐘離也看清了周圍,再往西走一條街,就是彌留之池的入口。

文清的話猛然跳進腦海,可不是還要百年嗎,她為何今日就去。她這幾日一直關在房門修煉,今日精氣神俱佳,也是為了去彌留之池作準備嗎?

他猛地收回心神,人家既然只字不提,他何必想這麽多。

江槿默默瞄著他的臉色,總覺得有些不妙,她咳了一聲:“我...我準備去彌留之池呆上一段時間...若是之後見不到...”

她擡眼看去,鐘離漠然地看著她,那雙黑漆漆的眸子乍一看平靜似水,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鐘離確實怒火中燒,她的事,憑什麽是一個外人來告訴他。她支支吾吾半天,這麽不想說,他也並非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想說便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