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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之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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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之舉(四)

鐘離剛準備離開,就被人抓住袍角,邁出去的步子也緩了下來。他轉頭看她,好整以暇地等她解釋。

江槿沒說什麽,從腰上取下自己的腰牌遞給他:“屆時你要是想離開,不會有人攔你。”

她進去後還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若是能成功出來自然最好,若是不能...

終歸一起經歷這麽多,既然她都無法出來,那些條條框框也沒了用處,就當她的一點私心,放他出去。

鐘離望著她,她好似真就只有這一句話,說完笑著看他,眼中不起波瀾,充滿了離別的意思。

心底突然竄上一股難言的憤怒,他頓了頓,她要他等的,就是這個答案?

她到底明不明白?

見人拂袖而去,江槿嘆了口氣,就算說了有什麽用,那裏又不是什麽好地方,而且告訴他,他難道要還要跟著來麽。

這件事不在他們的約定範圍之內,他那麽怕麻煩的一個人,知道了也不會怎麽樣。

她最後看了眼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轉身往彌留之池走去。

門口的鬼差見到她來,面面相覷,半是疑惑半是詢問:“大人,您來這是?”

彌留之池通常由牛頭馬面押著厲鬼來此,江槿雖是副判官,但也來過幾次,兩個鬼差也對她的樣貌熟悉。

只是她今日身後沒有厲鬼拘著,只身一人來這裏做什麽?

江槿掏出陸判官給的令牌:“去三清虛境。”

兩人聞言皆是一震,立刻接過令牌:“稍等,我去請拘魂使帶您去。”

以他們二人的資質,還不能帶領人去那地方,否則只怕走到一半就被劈得腦袋開花。

江槿頷首,安安靜靜在這裏等待。

拘魂使很快出來,因為在這裏呆得久了,身上也一股黑壓壓的氣息。本就慘白的臉上掛著兩團烏青,看上去還有幾分吊死鬼的樣子。

他有氣無力地看了眼江槿:“你?”

江槿應道:“是,勞煩使者了。”

拘魂使打了個哈欠,懨懨道:“跟我走吧。”

剛一進到裏面,構造就跟外面的城墻林立完全不同。天空介於冷霜與白霧之間的顏色,中間是一大片看不見邊際的深坑,他們走在坑頂的邊緣。從他們這裏看下去,底下的坑跟煮沸的餃子湯似的,只是沸騰的氣泡變為了濃墨的黑。

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從邊緣延出幾尺棧道到坑的頂上,被拘押的厲鬼瘋狂掙紮著想從棧道爬回來,都被拘魂使一腳踹下深坑,一道黑氣從地下瞬間竄起,想沖出深坑。

黑氣打在透明結界上,被擊到的結界頃刻顯出暗紅咒文,黑氣宛如遭受了雷擊,片刻後無力地落回深坑。

這就是凈化厲鬼戾氣的方式,整個深坑底線全是相同的暗紅咒文,當凈化完成後,生魂就會飄到深坑上方,被拘魂使撈回來。

江槿看了一眼,那下面全是嗚咽和咒罵聲,戾氣沖天。

拘魂使幽幽看了一眼東張西望的江槿:“大人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裏面可比這裏痛苦多了。”

他早前便聽聞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把如月樓第七層的東西全換了一遍,卻不曾想是這裏唯一的女判官,她到如今的地步不容易,他也就好心勸一句。

他來這也有兩百年了,這兩百年間,敢去三清虛境的鬼身不超過十個,而中途放棄的又有六個,最後真正進去的也就兩三個,這兩三個當中,最後出來的也就那麽一個。

江槿笑了一聲:“使者盡管帶路就是。”

拘魂使見她面色堅定,也不再勸導,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真進去了,就是撞了墻也沒有回頭路。

他們走過彌留之池,天空由灰轉黑,雷雲翻滾,閃電騰繞,那煞白的光像是要將天空劃出深深淺淺的裂紋,雷聲轟鳴,宛如惡獸張嘴,等著送上門的美餐。

“第一境,聚精,第二境,煉氣,第三境,凝神。說起來簡單,但光是第一境就難倒無數,江大人可得小心了。”拘魂使好心提醒道。

“多謝使者。”

隨著他們愈走愈深,天空的黑雲近乎壓在頭頂,空氣中都彌漫著嗞啦的電流聲,輕微的電流竄進肌膚,阻塞了靈力運行,還外洩了他們的氣息。

難怪拘魂使渾身黑氣圍繞,她先前還以為是因為戾氣的緣故,原來是被雷電電出來的。

“前面我就不奉陪了,江大人直走就是。”拘魂使留下一句,把開啟的虛境的珠子往她手裏一塞,一溜煙跑出去了。

再往前走,閃電頻頻翻出,幾乎將整片天空都劈成了亮白,閃得人睜不開眼。

江槿望著前面的地方,慢慢走到入口,虛境的入口很平常,是座八卦石門,中心空出一個位置,等著珠子開啟。

她放進珠子,看著八塊靈活的石塊逐漸往外推開,露出虛境的樣貌,從外面看來,裏面仍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石道,天空電閃雷鳴,像是要劈盡所有黑暗。

她跨門而入,身影頃刻消失,石門漸漸合攏,隔絕外界。

*

“既作為我的神器,怎可有軟肋。”雲容不滿地看向鐘離,方才他竟然會被對方的雷電訣劈退。

鐘離手臂上的傷口還彌漫著雷電之氣,隱隱閃過銀蛇一般的電弧,如毒刺紮進他的元神,阻礙傷口的覆原,引得真真眩暈。

“聽說三清虛境裏的天雷與雷劫不相上下,正好,你去歷練歷練。”

雲容帶著他到一處雲端,底下騰雲翻滾,她笑著丟下手裏的長弓,晃了晃手裏的印記:“可別死在裏面了。”

鐘離飛速墜落,看著已經無人的雲端被黑雲漸漸掩蓋,密境感知到外來生靈,雷電像藤蔓一般纏繞上來,不斷劈在身上,他的影子也漸漸被掩在雷雲之中。

雷擊的痛苦好似從記憶裏破出,直直鉆進他的心中,將他從過往雲煙拖出來鞭笞。

他盯著手中的腰牌,攥得指尖泛白。

他早前聽那些過路的鬼差竊竊私語,說江槿把如月樓第七層樓的東西換了個遍。

他大致聽了個明白,覆元丹,凝神丸...這些都是聚氣凝神的東西。文清說,她要去彌留之池,還能保有記憶的離開幽都城...

他頓悟過來,她是想重新凝聚出人身。

修煉是以感應天地靈氣,再化為自身所用。人身由天地生來,於感應靈氣更有天賦,妖族稍次,最後便是鬼身。

因為沒有軀殼,只有魂魄,鬼道修煉起來不僅難度更大,而且難以積攢靈氣,遲遲難以突破。這也是大部分妖瞧不起鬼修的原因,哪怕鬼修活了千百年,跟同等年歲的妖族比起來,實力增長遠不及妖,更是離人差了許多。

江槿的身軀早已化作塵土,徒留魂魄修煉,若想重新化得人身,好比逆流而上,其中險阻自不必說。最快的辦法,便是利用天雷滌除濁氣,再用元神煉化,重修得最適合自己的人身。

三清虛境是一處天地秘境,向來以險象疊生為世人知曉,於她來說,自然是最迅速的辦法。他曾去過,知道裏面除了天雷,還有許多魅惑人心的險境,前兩境他都是靠自身實力強橫直接闖過,但第三境卻不能硬闖。

她是因為那日他說的話才決定去闖三清虛境?

“鐘離大人好像很苦惱?”

熟悉地聲音從身後響起,鐘離回頭,看見又是一臉笑意的付子卿,眉頭迅速皺起,不欲與他多說。

“鐘離大人天賦異稟,自然能闖過三清虛境,可惜恩人吶...”

他欲轉身離開,付子卿的話輕飄飄落入二中,他在聽到‘恩人’二字,腳步又躊躇起來。

他頓了頓,不耐地催促道:“有話就說。”

付子卿悠悠走到他面前,無辜地眨了眨:“最後一境,大人不是比我更清楚嗎,那些亦真亦假的幻境有多麽難纏。”

鐘離冷笑一聲,擡眸掃了他一眼:“你恩人受苦,你倒是在這活得自在。”

付子卿歉然笑道:“大人擡舉在下了,我這縷念力,怕剛進去就被天雷劈散了,還如何報恩?不比大人,與恩人有契約在身,可隨時呼喚。”

鐘離撇下嘴角,這貓妖對自己的實力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一縷念力而已,除了動動嘴皮子還能幫上什麽忙。

“鐘離大人知道恩人最怕的什麽嗎?”付子卿拋出這個問題,對面的人短暫安靜後,眼裏又漫出敵意。

他笑了笑,安撫道:“別這麽大火氣,幽都城孤寂,大人在獄塔的時候,想必很能體會吧?”

鐘離沈默,獄塔八百年,沒有一日是安生的。別的妖想找他尋仇,他也就跟它們打回去。可更多的時候,是那些妖群聚在一起,他被囚在最底下,是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棄子。

“恩人曾執念過重,還差點墮魔,與這也有幾分緣故。唉,也不知恩人能否安然度過第三境。”付子卿說到最後,語氣幽怨惆悵,尾音低沈,活像一個憂心忡忡的怨婦。

墮魔?

鐘離腦中翻出之前幻妖與江槿爭鬥時,她無意識洩出的記憶,在引渡自己的父母生魂之前,那種延伸麻木,渾身冰冷的模樣,表情是有些奇怪。

他微微瞇眼,打量著眼前的人,語氣不善:“這三百年來,你一直在暗中觀察她?”

付子卿對江槿的行動了如指掌,連墮魔一事都清楚。

付子卿被他這樣審視,也沒有惱怒:“我只為報恩,自然關註恩人。鐘離大人盡可不信,可也不信恩人嗎,她可是把自己的腰牌都給了你。”

鐘離沈默下去,握著手中的腰牌不語。

“我在幽都城裏見過許多最後關頭才後悔莫及的人...”付子卿剛說一半,就收到了鐘離警告的眼神,他停住話頭,最後提醒道。

“我只最後說一句,大人可還記得,那最後一境時間流逝與世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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