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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與青(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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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與青(十)

雲容周身的暗紅氣焰越來越盛,乍一眼,像是從地獄出來的鬼魅,火紅的裙邊卷著騰騰的氣息,宛如堆積的火燒雲,亮麗艷美。

她的眉心生出一條細細的紋路,像是人間女子用以點綴的花鈿,可惜在她近乎掙紮的臉上只餘瘋狂,而無美感。

除此之外,紅色的紋路從她鎖骨一直接連到臉頰,本就明艷的容貌生出幾分奇特的嫵媚。

江槿仔細觀察著她的變化,雲容已經不是墮魔,而是徹底變成了魔修。

饜妖凝霧化形,變成一只通體雪白的坐騎乖順伏在雲容腳下,她眼裏含著笑:“可惜呀,你們來晚了。”

平整的地面開始出現高低不一的錯落,山石滾滾落下,一片一片的樹木接連倒下,林中妖獸嘶吼咆哮,那些地底的裂縫中發出陰紅的暗光。

江槿拖著鐘離離開原地,那裏下一刻就裂開了一條縫隙,吞噬了周圍的景物。

整座嵐黎山像是活過來了一般,開列出無數小口,如同無數張嘴,將一切都埋葬進地底。

林中的妖獸蠢蠢欲動,一波又一波地往他們的方位跑來。

江槿停在空中,仔細觀察那些裂開的紋路。

山中本就貧瘠的靈氣迅速枯竭,那些來不及逃出的弱小妖獸被吞進縫隙,爆成一團血霧,末了飄出一縷淡薄的黑色氣息,成為吞噬生命的養料。

這正是鐘離曾給她看過的澤兌創造的靈犀陣。

只是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鐘離曾說過,這種陣法覆刻極難,稍有不慎,布陣者自己也會落得灰飛煙滅的後果。

她擡眼看向遠處魔氣四溢的人,難道是雲容創造的陣法,又抑或是她與饜妖合謀?

他們想用這陣法提升自己的能力?

“小師叔,發生什麽事了?”

戚飛雪和其他弟子一同施訣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結界。

從剛才開始,嵐黎山的底線就一直傳來震動,地面都裂開了縫隙,樹根被利落地扯斷,陷進深不見底的裂縫中。

嵐黎山外圍的妖獸也被這陣仗驚到,在林中瘋狂地亂竄,有幾只妖獸正不停地撞擊他們的結界。

舒君恒立於最上方,這些妖獸像是受到什麽刺激,全往一個方向跑去。而那個方向,正是江槿離開的方位。

眼下這些妖獸近乎傾巢而動,他們的結界撐不了多久,當務之急是先將弟子帶領出去,否則等妖群出動就來不及了。

“所有弟子,以龜息術隱藏氣息,迅速撤離到山外。”他嚴肅的聲音在每個弟子腦中想起。

地面的十幾名弟子當即照做,紛紛運轉法訣,將自己的氣息隱藏起來。

舒君恒落在戚飛雪身旁,從袖子裏一連排出十多張符咒,吩咐道:“妖獸目標不在我們,你發下去,每人一張,可助你們安全離開。”

戚飛雪接過符紙,驚慌地看向小師叔:“小師叔你不走嗎?這裏現在這麽危險,裏面肯定更亂。”

這些妖獸逐漸聚集起來,屆時必定引發暴動,聽小師叔的意思,他似乎還要去什麽地方。

“我還有事,你們先去。”

他說完佩劍銀光一閃,人化作一道白光向天邊劃去。

戚飛雪盯著他離去的方向,心頭同樣有些放不下。她轉頭把符咒發給其餘弟子,看著妖獸匯聚的方向,咬了咬牙,轉頭帶著眾弟子往反方向離去。

雲容睥睨著面色驚訝的少女,眼裏閃過一抹嘲笑:“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倒黴了。”

她手一揮,整座嵐黎山竟然開始加速瓦解,江槿帶著鐘離艱難地躲開傾倒的樹木和不斷崩塌的山石,還要避開那些發瘋的妖獸的攻擊。

江槿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到處都是滾滾的落石,還有妖獸互相打起來的餘波。

她咬了咬牙,汗滴順著頸邊留下,腦中思考該如何應對。

靈犀陣一旦出世,勢必要將陣中的活物吸食幹凈。雖說一物降一物,凡陣必有破解之法,可她之前連這種陣都沒有見過,又要如何破解。

“咳...”鐘離咳了一聲,傷口又被逼出血漬,在他淺色的衣服上格外顯眼。

江槿手忙腳亂地從乾坤袋裏一連拿出許多瓶靈藥,一股腦塞到他面前:“你自己看著吃。”

捆魂鏈很有靈性地替她在前面開路,兩人在這山崩地裂下也不至於太狼狽。

但她也不能分心太多,還要留心避開那些發狂的妖獸。

鐘離受了傷,腳下是靈犀陣,周圍是一波又一波的妖獸,江槿久違的覺得頭疼。

忽然間,她肩上一重,鐘離整個身子都壓在了她的背上。

他的臉已經稱得上慘白,沒有真身護體,對方又對他的招數了如指掌,他還硬接了一劍,沒昏過去已經是萬幸。

江槿能感受到他的身體都已經有些微微顫抖,但還是極力撐著沒有暈倒。

就算這樣,他臉上居然還掛著笑。

但在這樣的混亂之中,他一如常態的波瀾不驚莫名讓她焦躁緊繃的神經安定一些。

鐘離頭垂在她的肩上,虛弱地笑道:“大人何時這麽驚慌了?”

“你還是真是...”江槿偏頭躲開突然倒下的大樹,接著回應,“會挑時機。”

現在嵐黎山這麽亂,他還有心思開玩笑,看來傷得也沒那麽嚴重。

雲容的攻擊跟大陣融為一體,無數怨氣阻擋在他們面前,只要稍一沾染,他們身上的靈氣就會被那些黑氣吞噬,因而江槿躲得頗為費力,處處受到掣肘。

鐘離忽然擡手,指向某個方位,提醒道:“陣法再精妙,也在基礎五行之上眼神,你仔細看。”

江槿擡頭望去,雲容雖然氣勢洶洶,但始終在某個範圍,她身下接連著大陣的中心,以她為中心,北艮為生,但靈犀陣是逆轉生機的陣法,西南為坤,乃是死門。

她掐出方位,改變方向,往西南一路直奔。

雲容見她改變方向,也變了臉色,拍了拍饜妖的頭:“去,殺了她。”

饜妖身形暴漲,帶著劃破空間的氣勢奔來,一爪重重拍下,頓時塵煙四起。

江槿的去路被截斷,饜妖一爪又一爪的氣浪之下,架出了排山倒海之勢。

江槿後退數十尺,再次陷入無路可去的境界。

一道氣勢如虹的劍氣忽地蕩開她周圍的攻擊,舒君恒持劍飄飄落下,他一襲白衣隨風飄揚,周身透著出塵的氣息。

“君恒,你怎麽...”她話音未落,饜妖又重新攻來,他們一人躲到一邊。

“我能應付,快去破陣。”舒君恒說罷,揮劍同饜妖爭鬥而去,身上迸發出巨大的劍意,如刀風絞碎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即使曾經的約定已經作廢,即使已經物是人非,但他趕到的一瞬間,還是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沒有白頭偕老的緣分,也願手中劍能護意中人。

江槿點頭,再次向著陣眼跑去。

陣眼外圍有一層時刻變化的殺陣,周圍還為了一層被迫困於此地的妖獸,它們無法離開這裏,但又受到靈犀陣的影響,瘋狂地沖擊陣法,想要逃離這片土地。

捆魂鏈不斷破碎,又重新連接,楔子穿透無數只妖獸的心臟,底部沾著溫熱的血,下一刻又朝著其他攻來的妖獸刺去,上面的金色咒文已經被濃稠的血遮住光芒。

江槿手都有些麻木了,喚出一道又一道的法訣活生生砍出一條通往陣眼的路。這具身體也逐漸出現了疲態,一直處在靈犀陣中,軀殼的靈氣也在飛速流失。

忽然間,她感覺眼前一片漆黑,一時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連著鐘離也跟著跪倒在地。

只是她若在此時拋卻這副軀殼,以鬼身出手,心志很容易受到靈犀陣的影響。

上次光是看到靈犀陣,她就快被那些惡意沖昏頭腦,而今如果直面靈犀陣中的怨氣,她不敢保證自己能否保持清醒。

她喘著氣,看著已經開始崩裂的身體,嬌嫩白皙的皮膚布滿了血痕,血從額頭流了下來。恐怕現在在外人看來,她的樣子十分可怖。

這不是天要亡她麽。

“喪氣什麽?”鐘離重新起身,帶著她在妖獸的爪牙下東奔西逃。

他本就受了傷,身體也經受著靈犀陣的摧殘,眼下還要帶著隨時可能化為鬼身的江槿,說這句話的功夫,他身上又多了幾處新傷。

他雖然狼狽,但面對這樣的場景,似乎永遠都是氣定神閑:“答案我想好了。”

江槿的五感開始模糊,眼前是重重的黑影,耳邊是模糊的低語,只剩身體淩空的輕盈感和身旁人的氣息托著她。

她隱隱約約聽到他說想好了答案,腦子慢一拍的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問題。

就算要回答,他好歹也挑挑時機,現在左右妖獸圍攻,殺陣危機四伏,遠處雲容虎視眈眈,他怎麽還有心思想這個。

鐘離帶著她逐漸騰空,離地面越來越遠,江槿驚得壓住他的手:“不行,上面出不去的。”

靈犀陣就像一座煉丹爐,上空早早設下陣法,除非陣破,否則他們就算是一直飛到九霄,也逃不過陣法的蠶食。

疾風之中,他身姿依然挺立,淺色的發帶隨風亂舞。他眼珠漆黑,臉上掛著一絲從容的笑。

雲容盯著兩人,無數妖獸撲騰而去,終究慢他一步。她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嵐黎山是座絕無生機的殺陣,他們還有什麽能耐。

一座靈力充盈的山谷之中,平靜的森林忽然狂風四起,綠意盎然的大地突然震顫起來,濕潤的土壤不受控制地往上翻開土皮,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裂縫之中,隱隱閃出淡淡的青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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