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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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洩露

香珠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剛硬冷漠,眼睛素來如一口幹涸古井,只在見血時才會流露出絲絲鮮活。他像一個滿身針刺的刺猬,用那些堅硬的、可怕的尖針包裹住自己柔軟的真心。

他淩厲勇猛,戰馬鐵蹄所到之處無不血流成河,包括香珠自己的家鄉。可他也會因為父母死於戰爭而痛,寧願放棄似錦前途,隱居在偏僻的小村莊裏,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

一日覆一日,他忘記了過去征戰的血腥。

他的日子單調重覆著,那個小院成為了囚/禁他的牢籠,每日每夜,除了豬的哀嚎再無任何聲音。

衣箱裏壓在最底層的是他昔日榮耀披身的戰甲,連往昔共同作戰的戰馬也被他養在了後院的馬廄,不爬過那架高高的梯子,他看不見它。

在很多很多個死寂靜默的夜晚,他都希望自己的世界能闖入那麽一個人,帶給他一點動靜。

軍營裏的人不喜歡沒有聲音,只有死人才不會發出聲音。

他哭過,眼角隱隱有潰爛之態,見慣生死的大個頭,卻會為一個小小的她掉眼淚,香珠鼻子發酸,捧著他的臉問:“林長雲,我們以後生好多好多寶寶,讓你放心,好不好?”

林長雲孩子般皺著下巴,執意搖頭,“女子生產不易,一個便夠了。”

若不是想要留住香珠,就是這一個,他本來也不想要的。

他在她面前柔軟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兒,絲毫不遮掩自己的脆弱,他知道,香珠會疼他的。

香珠倒是有些意外,他一直拿孩子說事,她還以為林長雲很在意孩子,沒想到呀……

她咧開嘴傻笑,“原來你這麽疼我,林長雲,我好喜歡你呀,好喜歡好喜歡。”

“那就再愛我一點。”他俯首,如香珠夢到的那般親吻她。

那些不安和心碎都是真的,並非三言兩語就能抹除。也正是因為深愛鐘情,才會如此患得患失,哪怕已經緊緊擁在一起,他還是害怕香珠會不要他。

也許情愛本就是痛苦叢林中掙紮開放的花,既是根源,也是結果。

再從柴房裏出來時,兩人手牽著手,誰也不說話了,只用眼神纏繞對方。

王醫郎一口水噴出來,這倆真是他見過最能折騰的一對。

香珠年紀小愛鬧騰能理解,但林長雲都這麽大歲數了,竟鬧得比香珠還兇。

王醫郎支開林長雲,對香珠多有囑咐:“以後吃東西千萬註意,六個月後身體會開始浮腫沈重,夜火難眠,註意不要同房。”

香珠點點頭,“謝謝爺爺。”

“還有,”王醫郎意味深長,“林長雲心疾雖好了,但他真善純良,南北開戰後,希望你站在我們這邊。香珠也不想爺爺帶著孫兒流浪是不?”

香珠的眼神暗了下,但轉瞬又亮起,是啊,現在這些人才是她的家人,這已經和南北無關了。

“嗯!爺爺,你放心吧!”

香珠抱著王醫郎送的零食出來,看著靠在土墻上長身而立的男人,笑了出來,“林長雲,你猜王爺爺說你什麽?”

林長雲向她伸出掌心,紋路錯綜覆雜,那些繭子撫摸過她的每一寸肌膚,香珠把手放了上去。

開始農耕了,兩邊的田地有黃牛套著沈重的農具,一點點走著,犁開從冬季蘇醒的土地,這裏以後會長出許多莊稼,填飽饑餓的人的肚子。

南朝人也會過上這樣的生活的。

“你還沒說。”林長雲捏捏她的手心。

“哦……”香珠幹巴巴地掀了掀眼簾,一臉不認同,“爺爺說你真善純良。他老人家可能不知道你這雙看起來老實的手沾過多少血。”

林長雲楞住,然後笑了笑,更加用力地握緊她。

“但是呀!林長雲這樣是為了更好地保家衛國,一點也不可怕。”

香珠頓了頓,看著肚子道:“林長雲,就差三四個月了 ,你馬上就要走了,不如這幾天給孩子準備點東西吧,到時候我也能跟他說道說道,這是爹爹送的。”

黃牛身後跟著的人把種子撒進土裏,澆水時,陽光照得那些水花映出小小的彩虹。

香珠彎彎眼睛,好耶,林長雲出發那日,她也要送他這種小彩虹!

回到家後,林長雲掀開她的衣服,摸著她的肚子親了又親,香珠癢得咯咯直笑。

他握著她的小手小腳,意亂情迷,“第一日見你,就喜歡你的手腳。”

香珠挑眉,“我知道,大變態。”

“還有腰間的軟肉。孩子出生後,別再瘦了。”他脖子上已經繃起了青筋。

香珠捂住了臉,“不行,王爺爺說不讓。”

林長雲擡起眸子,高高的肚子遮住了香珠的臉,他什麽也看不到,“沒關系,這不算。”

他再次埋首,這一埋便是半個時辰。

香珠困倦得睡著了,他這才放過她,吻著她的頭發,低聲道:“我愛你。”

只有在沒人聽見的時候,他才敢說這種話。

香珠醒來時沒有看到林長雲,她鼓起雙頰,在院子裏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人。

這可稀奇。

自她回來後,林長雲寸步不離,生怕他再跑掉,盯賊似的。

若是知道他想要的就是這份坦誠,她不如早說好了。

她腳步輕盈,從後門進入馬廄,給黑馬加了點飼料,還給它梳毛,“乖馬兒,你年紀大了,不知道這次林長雲帶不帶你,要是他帶你去,你們可一定要平安回來。”

馬兒用黝黑溫順的眼睛看著她,香珠仿佛看到了林長雲。

她忍不住拍了拍馬兒的頭。

目光稍微一偏,香珠咦了一聲,走了過去。

幹草下壓著什麽東西,她掃開,看到兩對厚厚的鐵環,內外壁都是精心打磨過的。

她伸手摸了摸,果然光滑。

只是……怎麽好像和她的腕子差不多大?

她好奇地扣上試試,還真是好合適!

香珠的眼睛轉了轉,抱著鐵環回屋了。

林長雲買了些小孩用的繈褓回來,村裏商鋪不多,能買到的也就這些東西,香珠躺在被子裏,眼睛晶亮。

他熟悉她這種眼神,他太陽穴跳了下,“香珠,怎麽還賴在炕上。”

香珠動了動,卻沒出來,“相公,你來。”

林長雲放下東西,走到炕邊坐下,“又想玩什麽。”

“那要問問你想玩什麽。”香珠用腳去夠他的大腿,林長雲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

他捉住那只動來動去的小腳,幹啞道:“乖一點。”

“還不乖嗎?”香珠伸直了腿,把扣著冰冷鐵環的腳踝送到他的手中。

林長雲身子一僵,不可思議地掀開被子,香珠的手腳上束著的,赫然就是他親手打的那兩對東西。

“你……”他啞然,再看香珠的神色,絲毫不覺得這是什麽恥辱的事情,反而一臉嬌羞地望著他。

“你不是想要玩這個嘛……”她赧然縮回小腳,“典獄官大人,奴家身體嬌弱,還請大人憐惜……”

雪白的肌膚被黑色的鐵環包裹,如同拴住了雙腳而不能飛行的白鳥,黑與白的極致對比讓林長雲心裏一痛,飛快地解開了沈甸甸的束縛。

他抱著骯臟念頭的工具,竟被天真的香珠當作是用來游戲的玩具,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

鐵環將她的皮膚硌得發紅,他抿唇,默然地揉捏著那些紅腫的地方。

“嗯?怎麽不玩?”香珠一頭霧水。

林長雲搖頭。

當香珠自願戴上枷鎖的那一刻他才發現,那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一定要用這種方式才能留下香珠,那他寧願放她離開。

他垂眸,掩下自己眼中的碎痕。

香珠比他想象的還要懂事,是他一直看輕了他們的感情,而不是香珠。

“香珠,我走後,你搬去王醫郎家吧。”林長雲有些不放心,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自己在家裏,恐會有惡人來驚擾她。

“啊……那豬呢?”

“送給王家大郎,他父子對你我恩重如山,也算報答。小豬你留下養著便好。”

“哦……”香珠點點頭,“也是,爺爺老了,我去還能照料著。”

林長雲淡笑不語,以香珠的鬧騰,不帶著人家孫子掀翻房頂就不錯了。

“林長雲,抱抱。”香珠張開雙臂,待林長雲摟住她後,她含著他的耳朵道:“我一定會乖的,所以你也要活著回來。”

“嗯,回來陪你,以後到哪裏都帶著你。”

香珠撅嘴了,林長雲察覺出她的不高興,卻不懂他哪裏做得不夠好,“又怎麽了?”

香珠垂眉搭眼,相當可憐,“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

林長雲忠誠的眼睛無奈地彎起,很難想象這樣一張剛冷的臉會做出這樣溫柔的表情,“回來再跟你說,你想聽多少,就說多少。”

第二日,林長雲去鎮上給孩子買東西了。香珠大著肚子不方便跟著他來回跑,就在家裏收拾東西,等林長雲走了就搬到王醫郎家去。

對於林長雲的離開,香珠並沒有太多的傷感,她習慣離別,即便是和小七,長大後也沒有什麽機會經常相見,她沒像尋常婦人那樣哭哭啼啼舍不得他,倒是讓林長雲有些心疼。

他家小孩,太乖了。

她的東西不多,攏共也就一個箱子,香珠合上蓋子,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馬蹄聲越踩越近,香珠楞了下,還以為是林長雲回來了,馬上站起身去迎,沒想到來的卻是小七。

小七身上的衣服又臟又臭,頭發也濕噠噠的,香珠見了笑得直不起腰,“什麽呀,你又當乞丐去了?來送解藥的?”

林長雲的解藥需要三月一服,上次是小七郵寄來的,這次怎麽親自來了?

小七翻身下馬,青澀臉龐露出凝重的神情,“香珠,跟我走,現在!”

“哈?”香珠拍開他的手,“我不走,我跟我相公好著呢!”

小七關上門,長出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顫抖的雙手停下來,卻仍是害怕。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盡是焦急之色,“香珠,南朝不要我們了,南朝發生政/變,軍機處的刺客名單洩露,我經過你們主城時,官兵正在全城搜索名單上的人,張貼榜上全是咱們的化名,找到這裏還需要點時間,咱們先逃到南朝,再去往西國!”

香珠先是驚訝,南朝都亂成那樣了還會發生政/變?

她坐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你能入城,就說明他們並沒有……”

“香珠!”小七打斷她,“你要拿命賭他們知不知道咱們的底子?一旦你身份暴露,林長雲也護不住你!他不僅護不住你,還會因為你而受到牽連,趁現在還沒暴露,咱們趕緊跑,林長雲要是有心,以後自然能找到你!”

香珠袖下拳頭緊握,她不明白,怎麽會這樣……

他們為軍機處賣命,死了多少人,軍機處怎麽可以不顧他們的死活?

偏偏在她幸福唾手可得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情。

她就這麽逃命,林長雲要怎麽辦?

小七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拖,“南朝能有幾個探子?官府隨便摸查下外來人就能盤清楚,你別意氣用事,先留住性命,你和林長雲才有以後!”

“小七……”香珠看了眼這個家,這個林長雲給她的家,她眼睛酸酸的,想起林長雲,她心裏總是軟的,“小七,我們再等等。”

小七憾然扭頭,看著臉色堅定的香珠,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你不走?”

“我會走。”香珠進屋挑了些細軟,打成包袱,“但我要等林長雲回來,我要親口告訴他。”

“香珠!!!”小七急得大喊。

香珠轉頭,已經滿臉眼淚,小七從沒見她這麽哭過,他印象中的香珠,是一直笑著的,不管處境多艱難,她都有辦法活下去。

然而現在,香珠會哭了。

小七看著她抓住自己的胳膊懇求:“小七,我和林長雲好不容易才打開心結,我就這麽走了,他肯定會胡思亂想,他經不起打擊了……”

小七閉緊了唇,默默坐下,陪她一起等林長雲回來。

他說過,不管在哪裏,只要香珠一句話,他都聽她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香珠雙眼木訥,怔怔地盯著天空,眼看著太陽從東方升到正午,又緩緩向西邊墜去。

她的心一寸寸沈下去。

小七幾次欲言又止,香珠都說:“再等等。”

夕陽徹底消磨殆盡,香珠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林長雲,為什麽你還不回來……

門被突然推開,香珠猛地睜開眼,用力地盯住來人。

……是王爺爺。

王醫郎跌跌撞撞跑進來,塞給香珠一點金銀吃食,“香珠,快走,官兵來了!爺爺知道你是好孩子,這都不是你的錯,但你必須走,否則林長雲和我們,我們都要……”

香珠眼睜睜地看著老人流下渾濁內疚的淚水,她心痛得要命,沈重地點頭,“爺爺,我知道了,我現在就走,麻煩您跟林長雲說一句……”

“香珠!”小七向他搖搖頭,“不要說,他知道的越多越危險。”

香珠瞳孔驟然收緊,再不猶豫,毅然決然地上了馬。

“駕——”

馬蹄掀起塵土,香珠扭頭,王醫郎在夜色中吃力地向她揮手,他身子一向硬朗,此刻卻流露出行將就木的僵硬。

香珠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小七後背那塊衣料很快就被沾濕。

他反過手摸了摸她的頭,“香珠,別怕,我們一定會活下去。”

活下去,簡單也難。

在南朝他們就活不下去,在北朝也不行。

是不是她就不配有一個家?

她還沒有送林長雲出行的小彩虹……

林長雲,我唯有在躲藏的縫隙中,祝你歲歲平安。

嗷嗚,下章完結啦!是好結局!他們會去一個香珠永遠都沒有危險、小七能天天帶著孩子光明正大遛彎,再不害怕的地方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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