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雪

關燈
初雪

*

這個院落久無人居住,屋子裏都落了一層灰,陳舊的擺設訴說著它的寂寞,香珠仿佛透過這些東西看到了林長雲這兩個月的生活。

沈寂、被一點點覆蓋上了塵土、惶恐但也只能抱著微弱的期望等待著。

現在太晚,香珠只好簡單清理下床鋪。

鉆進帶有林長雲氣味的被子,她深深嗅去,如同被陽光包圍。

一直躲藏在陰暗裏的小老鼠也有家了。

她睜開眼,笑盈盈地看著沈默不語的男人,用指尖戳他發達的胸肌,“林長雲,你想我了沒有?”

回應她的是一聲壓抑的悶哼。

香珠爬上他的身體,小小的手捧著他的臉頰親了好幾口,直到他幹燥的嘴角處才停止。

溫潤的觸感消失,替之以憐愛的觸摸。

她的手小,而林長雲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和他的體型一樣巨大,她無法用這雙手完全掌握他的任何一個地方,除了他的雙耳。

林長雲的耳廓幹幹凈凈,深一層淺一圈,耳垂是他身上最柔軟的,香珠用手指撥著這片毫無鎧甲的肉,不意外聽到了來自於林長雲略顯促狹的呼吸,在二人緊湊的距離之間帶著溫度蔓延。

“林長雲……”她望著這個總是包容她的男人,內心軟成一片,她本是涼薄自私之人,卻在他的溫柔感化下變成了一個乖小孩。

她不記得自己更早的童年,是否在父母的雙膝下也曾這樣快樂過,但她覺得,她現在就是最幸福的。

自從相遇之後,他們還未曾分別過這麽久。

林長雲像一匹想念主人而又埋冤主人狠心的駿馬,雙睫顫抖地垂著,手也不肯去抱她,只有臉還誠實地蹭著她的掌心。

他不敢放肆呼吸,因為他的每一寸都是滾燙的。習慣了與香珠耳鬢廝磨,空曠了兩個月的他沒有什麽地方是不敏感的,只需要輕輕一碰,他的身體就會代表他的心,率先投降。

他微微擡起些眼簾,以他現在的角度,應該只能看到香珠的下巴。

但他卻看到了香珠撲閃眨著的眼睛。

目光猝不及防相接,林長雲抿著唇躲閃。

香珠順著他偏側過的頭,也追了上去。

她委屈地撅起了嘴,“你還沒消氣啊,你再氣下去,天就要亮了。”

林長雲病後狀況實在不好,他們光下山就用了兩個時辰。

香珠翻身而下,四肢大大地張開,躺在床上,也有些迷茫。

她以為親親他就能讓他不生氣了,沒想到這次他脾氣還挺大。

應付不過去了。

林長雲背過身去,香珠楞了一下,踢了他一腳,“你幹什麽!”

從來只有她背著他睡的,什麽時候他也這樣耍小性了?

林長雲靜靜地合上了眼,他太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覺。

香珠走後的每一天,他都深陷在自我折磨中,沒有一日能完整睡好。

香珠鼻子出氣,然後從身後抱住了他。

“那就睡吧。”

哼。

日子還長著呢,當初她是怎麽磨著他留下來的,如今就能再磨著他消一次氣。

香珠本也想睡一個好覺,沒想到中途她聽到了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像是鐵器的錘擊聲,又像是開水澆在了燒紅了的鍋底上,她用被子蒙住頭,擋住這些惱人的聲音,繼續睡去。

第二日,她揉著眼睛醒來,林長雲還在沈睡,香珠躡手躡腳地穿上衣服,下了床。

她該去收拾收拾家裏的衛生了。

第一步邁開得相當輕巧,沒有任何聲音。

第二部卡在了原地。

香珠扭頭看去,林長雲的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帶後面,勾著她寸步難行。

他的臉一向冷厲,少見什麽表情,這一刻也是同樣,連眼睛都沒有擡起,就是那樣空洞地看著地面。

香珠俯身,在他頰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相公,你的媳婦要去打掃豬圈和院子啦!”

林長雲的五指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攏了攏,然後緩緩放開。

每當一根手指離開她的衣帶,他的心就會劇烈地疼一下。

香珠出去後,他突然起身,掏出藥丸吞了一顆。

苦澀的藥丸咽入喉嚨,林長雲感到口中一片麻木,那種心快如鼓帶來的氣悶的確緩解了,可他仍然恐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隨著他腦袋裏的想法而無節奏地驟然收緊,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想要狠狠地捏碎他的心。

林長雲穿上鞋子,他只披了一件外袍,推開門的瞬間,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臉上。

大雪白蒼,茫茫入眼。

林長雲深邃的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沒有看到香珠。

他的心忽然緊揪,泛著刺的疼。

她又跑了嗎?

她又拋下了他?

這些雪花,突然變成了一道道劃向他的刀,林長雲邁出門檻,腳尖碰到了什麽東西。

他低頭看去,是一個還沒手掌大的小雪人,腦袋幾乎與身體同寬,沈甸甸的大頭上塞了兩粒黑豆充當眼睛。

“林長雲,下雪啦,驚不驚喜!”香珠從廚房跑出來,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她剛才去找紅豆了,想給她的雪人安個烈焰紅唇。

“你提前發現了……”香珠把紅豆按了上去,古古怪怪的小雪人被她用凍紅的掌心捧起,她小心翼翼地舉到林長雲的眼前,獻寶一樣,“林長雲,初雪平安。”

香珠的眼睛又圓又亮,她的瞳仁裏好像一團火焰,燒過了這個難捱的冬天。

林長雲的一只手還握在門框上,指節用力到泛白,那只手漸漸從有些腐朽的木頭上滑落,還沒來得及垂在身側,就摟住了香珠的腰。

香珠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我的雪人!”

雪人搖搖晃晃,就要摔在地上,香珠在有限的活動範圍內晃著自己的手,想要穩定住易碎的雪人。

她直接忽略了林長雲越來越急的呼吸,等她反應過來時,雪人已經碎了。

她的手被強按在刀上,唇也被饑餓的野獸咬住。

野獸想把自己思念了兩個月的獵物吞進肚子裏,每一口都咬得又深又狠。

鼻尖磕到牙齒,香珠嗚咽了一聲,林長雲又猛地推開了她,沒有一絲絲征兆。

“上去。”他指了指炕。

香珠乖乖做了,順便還脫掉了自己的鞋子和足衣。

她知道林長雲喜歡她的腳,她稍微動動腳尖,就能讓他失控。

這場雪越下越大,似乎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香珠摸著男人的發頂,哀求:“林長雲……”

林長雲擡起臉,香珠的視線被自己的腿擋著,她只能看到林長雲單側猙獰血紅的眼角。

她像一條失水的小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重新充盈全身後,林長雲繼續不緊不慢地折磨著她。

風雪停歇,香珠的眼淚也哭幹了。

她迷蒙著眼睛,對他說:“林長雲,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寧願你拿刀剌我……”

也不願意他這麽把自己當狗骨頭啃。

香珠眼皮子眨了幾下後,困乏湧上全身,睡著了。

林長雲清理完自己的狗骨頭,默默無言地坐在一邊,不知過了幾刻鐘,他起身,走向馬廄。

香珠再次聽到了那些奇怪的聲響,但她太困了,這次連擡起胳膊掀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不安地動了動腿,想著下次不能這樣了。

她腫得像座小山包。

林長雲也沒好到哪裏,他接下來的兩三天都沒說話。

香珠只當他還在生氣,卻不知道他的唇舌都麻了。

王醫郎給林長雲開藥的時候納悶極了,“這藥丸雖然有花椒,但也不至於弄成這樣啊……”

林長雲垂著頭不說話,他真的像一匹老實而忠厚的寶馬,大部分時間都在沈默,只有在主人靠近他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一點特別的溫柔。

王醫郎給他開了消淤去腫的藥,香珠滿臉尷尬,“王爺爺,要不你也給我來點安眠的?我最近總是夢見叮叮當當的聲音,有點嚇人。”

回到家後,喝掉安神湯藥的卻是林長雲。

他堅毅的眉眼微微皺著,臉色蒼白,高挺的鼻梁像是橫插在他身上的一把尖刀,他的喉嚨裏發出幾次驚恐的聲音。

香珠被他的動靜吵醒,摸著他的臉喊:“林長雲,你醒醒……”

林長雲這是做惡夢了。

這幾個月每一夜都會襲卷他的惡夢。

他像抱著娃娃一樣單手抱著香珠,在波光粼粼的溪邊看蘆葦花,香珠笑得可愛,他也便動了情,輕輕吻著她。

但忽然間溪流開裂,兩岸外擴,溪流演變為一條寬闊的大河。

河內波濤洶湧,香珠笑著問他:“林長雲,你見過我家鄉的母親河嗎?”

林長雲怔住,他沒見過,他確定他沒見過,因為早在他踏平仙庵鎮之前,那條河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埋葬路人骨的血坑。

香珠冷著小臉,伸手把他推入河中。

刺骨的河水逐漸變紅,竟然變成了一條血河。

粘稠血液淹沒他、吞噬他,斷骨殘骸拍在他的臉上,他絕望地看著香珠離開。

“別走!”

林長雲掙紮著坐起,他抹了抹自己的臉,手指上都是冰涼的汗水。

不是血。

他看向窗外,天還黑著,香珠就在他身邊睡著。

他掏出三顆藥丸吞下,狠狠地咽進身體。

起床、下地,他點亮馬廄的一盞小油燈,看著即將成型的鐵環發呆。

黑化進度99……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